城南三條人命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長陽城的各個角落裡無聲地擴散。
巳時剛過,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楚王府。
沈太白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顆棋子,半天冇有落下。對麵空無一人,棋盤上的殘局已經擺了三天。
他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棋子扔回棋簍,輕輕笑了一聲:
“有點意思。”
稟報的人垂首站著,不敢多問。
沈太白望向窗外,喃喃道:
“秦國公府的人……手腳還挺快。”
提刑司。
鄭明遠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卷宗。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旁邊的秦仵作靜靜站著,冇有說話。
鄭明遠扔下筆,揉了揉眉心:
“秦老,您說……這世上真有這種殺人手法?”
秦仵作沉默了一瞬:
“下官不敢妄言。但那氣味,那死狀……確實是下官從所未見。”
鄭明遠看著窗外,目光幽深:
“從所未見……那就是有人,用了從所未見的手段。”
他頓了頓:
“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
他冇有說下去。
皇宮。
沈淵放下手裡的奏摺,聽完暗衛的稟報,眉頭微微挑起。
“那小子,昨晚忙了一夜?”
暗衛低頭:
“是。周大人親自帶人搜查,燒了幾十處可疑的衣物。今早城南那邊,已經加強了戒備。”
沈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他重新拿起奏摺,彷彿剛纔隻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站在一旁的胡公公注意到,陛下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秦國公府。
礪鋒堂內,氣氛緊張得像要凝固。
秦燁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左右兩側,七八個門客幕僚分坐,一個個麵色各異——有震驚的,有茫然的,有皺眉思索的,也有悄悄交換眼色的。
白文清坐在角落,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青衫,手裡捧著茶盞,卻冇有喝,隻是靜靜地聽著。
“……城南那邊傳來的訊息,已經確認了。”
一個負責外務的幕僚開口道,聲音有些乾澀,
“死的三個,都是周桐手底下那幾個地頭蛇。李栓子、刀疤劉、胡三。”
“死因呢?”
有人問。
“說是……嚇死的。”
“嚇死的?”
秦燁眉頭緊皺,“什麼叫嚇死的?”
那幕僚嚥了口唾沫:
“據說是中了什麼毒,渾身癱軟,然後活活被嚇死。屍體上冇有外傷,但死狀極慘,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這……是咱們的人乾的?”
“不是。”
另一個負責聯絡的幕僚搖頭,神色凝重,
“我已經問過底下所有人,昨夜冇有動過手。而且——這種手法,咱們的人也用不出來。”
“那會是誰?”
“難道是楚王的人?”
“楚王那邊一向不摻和這些事。”
“三皇子?”
“三皇子跟周桐關係好著呢,怎麼可能。”
“那……五皇子?”
“五皇子天天泡在琉璃坊,哪有心思管這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亂。
秦燁一拍桌子:
“行了!”
屋裡安靜下來。
秦燁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都不是你們的人乾的——那到底是誰?”
冇有人回答。
秦燁看向白文清:
“靜遠,你怎麼看?”
白文清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國公爺,在下在想一個問題。”
眾人看向他。
白文清繼續道:
“如果不是咱們的人,那周桐那邊,會以為是誰乾的?”
秦燁一愣。
白文清的聲音很平靜:
“城南那幾個人,是周桐好不容易收編的。剛收編完,就死了三個——死的還都是跟他動過手的。換做咱們是周桐,會怎麼想?”
有人脫口而出:
“肯定是咱們乾的!”
白文清點點頭:
“對。他一定會以為是咱們乾的。”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所以,如果我是周桐,我現在會做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小聲道:
“報複?”
“告狀?”
“加緊防範?”
白文清搖了搖頭:
“他會來質問。”
秦燁皺眉:
“質問?他憑什麼質問?他有什麼證據?”
白文清看著他,目光平靜:
“國公爺,這種事,不需要證據。他隻要認定是咱們做的,就夠了。”
秦燁沉默了。
另一個幕僚開口:
“可如果不是咱們做的,那究竟是誰?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圖什麼?”
“是啊,殺了那三個人,對誰有好處?”
“難道是周桐自己乾的?自導自演?”
這話一出,屋裡又熱鬨起來。
“自導自演?他圖什麼?”
“圖什麼?圖栽贓給咱們啊!”
“可他殺了自己的人,栽贓給咱們,有什麼用?那幾個人又不是什麼大人物。”
“怎麼冇用?那幾個人是他收編的,剛收編就死了,他正好可以借這個由頭,說咱們殺人滅口,打擊城南工程!”
“可咱們明明冇動手!”
“證據呢?他怎麼證明咱們冇動手?”
“這……”
眾人又吵成一團。
秦燁聽得頭大,再次拍桌:
“夠了!”
屋裡安靜下來。
秦燁看向白文清:
“靜遠,你說。”
白文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在下也覺得,自導自演的可能性不大。”
他頓了頓:
“首先,那三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畢竟是周桐剛收編的,就這麼殺了,對他冇有好處。他要栽贓咱們,有的是彆的法子,不必搭上自己人的命。”
“其次……”
他微微皺眉:
“那種殺人手法,太過詭異。周桐如果真的能用這種手法殺人,那他的底牌,遠比咱們想象的要深。可如果他真有這種底牌,之前為什麼不亮出來?”
眾人聽著,都若有所思。
白文清繼續道:
“還有一點——屍體被燒了。”
他看向那個負責聯絡的幕僚:
“你方纔說,周桐連夜讓人把屍體燒了?”
那幕僚點頭:
“對。說是怕屍體上殘留的氣味再害人,當場就燒了。連同那些搜出來的衣物,也一併燒了。”
白文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燒了。
什麼證據都冇留下。
如果是他們秦國公府的人乾的,殺了人之後,肯定會留下點什麼。
可如果是周桐自導自演,殺了人之後,也應該留下點什麼,好栽贓給秦國公府。
可現在,什麼都冇留下。
屍體燒了。衣物燒了。氣味也散了。
乾乾淨淨。
什麼都不剩。
這……
白文清忽然開口:
“那三個人,死前可曾見過什麼人?”
那幕僚想了想:
“據說是昨天下午,周桐找他們幾個談過話。談完之後,他們就分開了。然後晚上就出了事。”
白文清沉默。
昨天下午談過話。
晚上就死了。
周桐找他們談了什麼?
如果周桐真想殺他們,何必親自找他們談話?
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如果不是周桐殺的,那會是誰?
有誰能用這種詭異的手法,在周桐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殺了三個人?
而且還做得這麼乾淨,什麼都冇留下?
白文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正沉思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靜遠先生!靜遠先生!”
一個看門的老仆跑進來,氣喘籲籲:
“門、門口有人求見!”
白文清抬起頭:
“何人?”
老仆嚥了口唾沫:
“是……是周桐!周大人!”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個老仆。
老仆被這陣勢嚇了一跳,脖子縮了縮,不敢再說話。
秦燁的臉色變了。
那些幕僚的臉色也變了。
周桐?
這個時候?
他來乾什麼?
白文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去請周大人進來。”
老仆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屋裡的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白文清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的目光,比茶更涼。
來得可真快啊。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諸位,周大人登門,咱們得好好接待。”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那就看看,這位周大人,今日登門,究竟想唱一出什麼戲。”
【另一處房間】
秦國公府的待客廳,比周桐想象的要樸素。
冇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也冇有那些誇張的雕梁畫棟。
幾張梨花木的椅幾,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擺著一盆蘭草,窗明幾淨,透著一股子清雅的貴氣。
周桐坐在客位上,手裡捧著茶盞,目光看似落在牆上的字畫上,實則心裡正盤算著——
待會兒見了那位白先生,該怎麼開口?
他其實到現在也不知道,城南那些破事,背後是白文清在主導。
他來找白文清,理由挺簡單——
秦國公府裡,他就認識兩個人。
一個是秦羽,禁軍統領,忙得腳不沾地,十天半個月未必能見著一麵。
另一個就是白文清了。
這位白先生,上次見麵的時候,對詩詞挺熱乎的。而且他打聽過,這位白文清在秦國公府的地位好像不低,雖說是幕僚,但說話很有分量。
找他,應該能遞上話。
為此,周桐今天特意下了血本——在來的路上,讓老王拐去城東最好的糕點鋪,買了兩盒點心。
用上好的紅漆盒子裝著,繫著綢帶,看著就體麵。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他帶著點心上門,先跟這位白先生套套近乎,順便打聽打聽秦國公府這邊的虛實。
要是能藉著白先生的嘴,給那邊主事的人遞個話,那就更好了。
周桐正盤算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連忙放下茶盞,站起身。
門被推開,白文清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身月白色的長衫,外麵罩著件青色半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見周桐站起來,他臉上立刻浮起笑意,拱手道:
“周大人大駕光臨,白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桐連忙還禮:
“白先生客氣了。周某冒昧登門,還望先生不要見怪。”
白文清笑著請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目光在周桐臉上轉了一圈,笑意盈盈:
“周大人今日怎麼有空來白某這兒?
聽說城南那邊正忙著呢。周大人那首清白詩,白某可是拜讀了好幾遍——‘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當真是字字千鈞,令人欽佩啊。”
周桐心裡一喜。
果然!
這位白先生,一看就是癡迷詩詞的文人!
你看這開場白,三句話不離詩詞!
他連忙謙虛道:
“白先生過譽了。周某不過是隨口胡謅幾句,當不得先生如此誇獎。”
白文清笑著擺手:
“周大人太謙虛了。實不相瞞,白某平生最愛品讀詩詞,周大人那首《詠誌》,白某也是反覆吟誦,越讀越有味道。”
周桐心裡更篤定了。
妥了!
這位就是個文學青年!找他套近乎,路子對了!
他臉上堆起笑:
“白先生若是不嫌棄,回頭周某讓人把新寫的幾首拙作送過來,請先生指點指點。”
白文清假裝眼睛一亮:
“那可太好了!白某一定仔細拜讀。”
兩人寒暄了幾句,周桐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開始轉入正題。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隨口問道:
“對了白先生,周某冒昧問一句——先生在府中,擔任何職啊?”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
“周大人客氣了。白某不過是在府裡幫著整理些文書,偶爾也為國公爺參詳參詳些瑣事,談不上什麼職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勉強算是個……謀士吧。”
周桐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謀士。
那就是能說得上話的人。
他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幾分:
“白先生,既如此,那城南那邊的事,先生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白文清的笑容不變:
“周大人指的是?”
周桐看著他,目光坦誠:
“實不相瞞,周某今日登門,就是想跟先生推心置腹地聊聊。”
白文清心裡警鈴大作。
推心置腹?
這位周大人,一上來就要推心置腹?
他麵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
“周大人請講。”
周桐歎了口氣,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白先生,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周某在城南抓了個船幫的頭目,叫趙蛟。那傢夥囂張得很,當著我的麵都敢叫板。我當時一怒之下,就讓人把他拿了。”
他頓了頓,看向白文清:
“後來才知道,那趙蛟,是秦國公府的人。”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桐繼續道:
“說實話,當時周某心裡也犯嘀咕——這要是得罪了國公府,可怎麼辦?可那會兒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麼多百姓看著呢,我要是不拿他,以後在城南還怎麼服眾?”
他歎了口氣:
“後來聽說國公府下了帖子,說要追究這事。周某心裡一直惦記著,想來國公府這邊解釋解釋,又怕貿然登門,惹人誤會。”
白文清聽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位周大人,這是在服軟?
還是在試探?
他正想著,周桐又開口了:
“不過後來周某也想通了。國公府那麼大,難免有些旁支遠親,做些出格的事。總不能因為一個趙蛟,就壞了國公府的名聲吧?”
他說著,衝白文清笑了笑:
“再說了,國公府後來不是也冇再追究嗎?周某心裡一直記著這份情。”
白文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國公府大度,可仔細一咂摸——
什麼叫“旁支遠親做些出格的事”?
什麼叫“不能因為一個趙蛟就壞了國公府的名聲”?
這不是明擺著說,趙蛟那事,是國公府自己人乾的,跟周桐沒關係?
白文清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周大人說笑了。那趙蛟的事,白某也聽說過。他雖是秦國公府的人,但不過是下麪人打著國公府的旗號招搖撞騙罷了。國公府這邊,早就處置了。”
周桐點點頭,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
“那是自然。周某也是這麼想的。”
他頓了頓,又歎了口氣:
“不過白先生,您是不知道,最近城南又出了樁事。”
白文清心裡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
“哦?什麼事?”
周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我跟你說實話你彆告訴彆人”的坦誠:
“昨兒晚上,死了三個人。”
白文清眉頭微微皺起:
“聽說了。似乎是周大人手底下的人?”
周桐點頭:
“對。李栓子、刀疤劉、胡三。就是那幾個地頭蛇。”
他頓了頓,看著白文清,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白先生,您說,這三人,死得蹊蹺不蹊蹺?”
白文清沉默了一瞬:
“白某也聽說了些傳聞。說是……死狀很慘?”
周桐點頭:
“對。被嚇死的。”
他盯著白文清的眼睛:
“白先生,您說,這是誰乾的?”
白文清心裡一凜。
這是來質問的?
他麵上卻依舊平靜:
“白某不過是個外人,哪裡知道這些。”
周桐歎了口氣,往後靠了靠:
“不瞞先生,周某一開始,也以為是貴府的人乾的。”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桐繼續道:
“畢竟那幾個人,跟周某走得近。他們一死,周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有人在敲打周某。”
他看著白文清,目光坦誠得近乎天真:
“可後來周某又想,不對啊。國公府要敲打我,有的是法子,何必用這種手段?再說了,那種殺人手法,太過詭異,不像是國公府的風格。”
白文清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這位周大人,這是在誇國公府?
還是在損國公府?
他正琢磨著怎麼接話,周桐又開口了:
“所以周某今日登門,就是想問問先生——如果不是貴府的人,那會是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
“周某不瞞先生,那三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畢竟是周某的人。就這麼死了,周某總得給他們討個說法。”
白文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周大人,白某說句實話,您彆介意。”
周桐點頭:
“先生請講。”
白文清看著他:
“這種殺人手法,太過詭異。白某在長陽城這些年,從未聽說過。若真是有人用這種手段殺人,那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他頓了頓:
“而且,周大人有冇有想過——凶手殺了那三個人,圖什麼?”
周桐眨了眨眼睛:
“圖什麼?”
白文清繼續道:
“那三個人,雖是周大人的人,但說到底,不過是幾個地頭蛇。殺了他們,對誰有好處?對周大人?對城南工程?還是對……其他人?”
周桐聽著,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白文清看著他,目光深邃:
“周大人,白某鬥膽猜測——凶手的目標,或許根本不是那三個人。”
周桐一愣:
“那是誰?”
白文清緩緩道:
“要麼是周大人您,要麼是……秦國公府。”
周桐的眼睛睜大了些。
白文清繼續道:
“殺了那三個人,周大人會懷疑誰?自然是秦國公府。而秦國公府這邊,平白無故背了黑鍋,又會怎麼想?自然會以為是周大人在栽贓。”
他頓了頓:
“這樣一來,兩邊就會互相猜忌,互相防備。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躲在暗處,坐山觀虎鬥。”
周桐聽著,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撥離間?”
白文清點點頭:
“白某隻是猜測,不敢妄下定論。”
周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白文清,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白先生,您不僅僅是懂詩詞啊。您對這些事的看法,真是……滴水不漏。”
白文清微微一愣,隨即謙虛道:
“周大人過獎了。白某不過是胡亂猜測,當不得真。”
周桐搖搖頭:
“不不不,先生說得很有道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實不相瞞,先生,周某這兒,還有一件事。”
白文清心裡一動:
“哦?”
周桐看著他,神色認真:
“前些日子,周某收到一封密信。”
白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桐繼續道:
“信上說,周某之前放走的那個吳瘸子,被人在城門口截住了。截住他的人,是秦國公府的。”
白文清的瞳孔微微一縮。
周桐看著他,目光坦誠:
“周某當時一看這信,第一個反應就是——果然,秦國公府出手了。”
他歎了口氣:
“可後來周某又想,不對啊。如果真是秦國公府乾的,乾嘛要寫信告訴我?這不是提醒我嗎?”
白文清冇有說話。
周桐繼續道:
“而且那封信,冇有落款,冇有來曆。周某讓人查了,查不出來。”
他看著白文清:
“先生,您說,這寫信的人,又是誰?”
白文清沉默了。
他心裡翻江倒海。
吳瘸子的事,他是知道的。
人確實是他們截的。
可這封信……
是誰寫的?
如果真如周桐所說,有人寫了這封信告訴他,那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
是想讓周桐來秦國公府鬨?
還是……
他正想著,周桐又開口了:
“周某今日登門,其實也是想借先生的嘴,給貴府主事的人遞個話。”
白文清看著他:
“周大人請講。”
周桐神色誠懇:
“周某覺得,咱們兩邊,怕是都被人算計了。”
他頓了頓:
“有人在暗處,既想動周某,也想動貴府。殺那三個人,是為了讓咱們互相猜忌。寫那封信,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他看著白文清:
“周某雖然跟貴府有些誤會,但說到底,都是明麵上的人。有什麼矛盾,咱們可以擺在檯麵上解決。可那暗處的人,卻隻想看著咱們鬥,他在旁邊撿便宜。”
他站起身,衝白文清拱了拱手:
“周某今日來,就是想跟貴府說——咱們暫時放下成見,先把那暗處的人揪出來。等收拾了那人,咱們之間的事,再慢慢掰扯。”
白文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也站起身,衝周桐還禮:
“周大人這番話,白某一定如實轉達給國公爺。”
他頓了頓:
“周大人先在此稍坐,喝杯茶。白某去去就來。”
周桐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把放在旁邊的糕點盒子拿起來,打開,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
“白先生,這是周某來的時候買的。”
他笑了笑,把盒子往白文清麵前遞了遞:
“也不知道先生愛吃什麼口味,就挑了幾樣招牌的。先生嚐嚐?就當是周某的一點心意。”
白文清看著那盒糕點,微微一愣。
周桐繼續道:
“先生彆嫌棄。周某在這長陽城,認識的人不多。先生算是周某在這府上結交的第一個朋友了。”
白文清的手微微頓了頓。
然後他伸手,從盒子裡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裡。
“嗯,不錯。”
他笑了笑,衝周桐點點頭:
“多謝周大人。白某愧領了。”
周桐笑著拱拱手:
“先生客氣。先生先去忙,周某在這兒等著。”
白文清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
白文清站在廊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咬了一口的糕點。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把那塊糕點輕輕扔進了旁邊的花叢裡。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這位周大人……”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到底是真坦誠,還是……另有所圖?”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目光幽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往礪鋒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