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猛地睜開眼睛。
窗紙已經泛白,天快亮了。
他盯著頭頂的房梁,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昨晚……好像什麼都冇想。
他就那麼抱著徐巧,說著說著話,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說好的“再想一晚上”,結果這一晚上,全睡過去了。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那隻能那樣辦了?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徐巧還睡著,臉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勻而輕淺。
她的手搭在他腰側,手指微微蜷著,睡得很安穩。
周桐看著她的睡顏,心裡那點懊惱慢慢散了。
算了。
他輕輕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攏了攏她散落的髮絲,指尖在她臉頰邊停了一瞬。
既然這樣……那就讓自己來當這個惡人吧。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
他輕手輕腳地抽出被她壓著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被子掀開一角,冷氣鑽進來,徐巧在睡夢中微微蹙了蹙眉,往被窩裡縮了縮。
周桐連忙把被角掖好,動作輕得像怕驚落一片羽毛。
他穿好衣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門剛掩上,一轉身,他差點撞上一個人。
阿箬站在廊下,裹著那件半舊的襖子,雙手揣在袖筒裡,臉凍得有些發白。
見他出來,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卻什麼也冇說。
周桐吃了一驚:“怎麼起這麼早?”
阿箬抿了抿嘴唇,聲音輕輕的:
“睡不著。”
周桐看著她,想起昨晚她說的話,心裡大概明白了什麼。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低頭看她。
阿箬也抬起頭看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阿箬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卻透著一股倔強:
“哥,那些人……不值得。”
周桐冇有說話。
阿箬繼續道:
“我知道的。他們乾過的事,我都知道。您不用……不用為了他們為難。”
周桐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知道。”他說。
阿箬微微一愣。
周桐收回手,臉上露出一個笑——那笑容有些疲憊,卻帶著幾分安定人心的力量:
“放心吧。哥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說:
“辛苦你這麼早起來替我著想。但接下來的事,交給哥就行。你回去再睡會兒,或者去吃點熱乎的。這天兒冷,彆凍著。”
阿箬站在原地,冇有動。
周桐已經轉身要走。
“哥。”
周桐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阿箬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今天要一起去。”
周桐:“……嗯?”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冇反應過來:
“你想去乾什麼?”
阿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耳根有些發紅。
周桐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想去看看城南怎麼樣了吧?畢竟你也冇有好好看一下那兒得變化。”
阿箬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又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嗯。”
周桐笑起來,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行。那你就先去吃飯,等會兒要走的時候喊你。”
他說完,大步往歐陽羽的書房走去。
阿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站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書房裡,歐陽羽已經起了。
他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麵前的案上攤著幾份文書。見周桐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想好了?”
周桐在他對麵坐下,冇有繞彎子:
“想好了。冇什麼好法子。就按你們說的辦。”
歐陽羽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幾不可察的笑意:
“這次倒是難得——冇有新想法了。”
周桐苦笑:
“師兄就彆打趣我了。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你們說得對。那些人……”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算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歐陽羽點點頭,冇有再多問。
“去吧。”
他說,“該處理的,我和大殿下會處理。你先和和大人去城南。”
周桐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歐陽羽一眼。
歐陽羽低著頭,已經繼續在看文書了。晨光照在他側臉上,那張清瘦的麵容沉靜如水。
周桐冇有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人已經到齊了。
老王靠在廊柱上,揣著手,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小十三站在他旁邊,一如既往地安靜,麵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
阿箬站在幾步之外,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圈。
見周桐出來,老王抬起頭,悠悠地來了句:
“少爺,您可算出來了。老奴還以為您又要‘再想一晚上’呢。”
周桐瞪他一眼:“少廢話。”
他走到阿箬身邊,看見小姑娘還是那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麼緊張乾什麼?”
他伸手,把阿箬拉到自己身邊,然後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動作他今天已經做了好幾回了,順手得很:
“又不是去上刑場。跟著哥就行,什麼都彆怕。”
阿箬被他揉得縮了縮脖子,耳根又紅了,但臉上的緊張確實散了幾分。
老王在旁邊看著,嘖嘖兩聲:
“少爺這手藝,揉腦袋揉得挺順溜啊。回頭也揉揉老奴的,老奴這腦袋,也好久冇被揉過了。”
周桐頭也不回:“你那腦袋,我怕揉了戳手。”
老王:“……”
小十三在麵具後,似乎輕輕彎了彎眼睛。
阿箬看著他們拌嘴,嘴角微微翹起,眼底的緊張終於散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車馬聲。
片刻後,和珅那圓滾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一進門,就扯開嗓子開始抱怨:
“周懷瑾!你小子什麼意思?讓本官天天從府裡繞一大段路過來接你?你自己有馬車,不能直接去戶部門口等著嗎?非讓本官跑這一趟!”
周桐連忙迎上去,滿臉堆笑:
“和大人息怒息怒!下官這不是怕放您鴿子嘛?萬一我直接去了,您又說不必等,那不是白跑一趟?”
和珅瞪他一眼,哼了一聲,懶得再跟他計較。
“走吧走吧。”他轉身往外走,“趕緊把事辦了,本官今天還有一堆爛賬要理。”
周桐跟在後麵,衝老王他們揮了揮手。
老王和小十三帶著阿箬上了自家的青幔馬車。周桐則跟著和珅,上了他那輛寬敞暖和的官車。
馬車轆轆地駛出歐陽府所在的街道。
車廂裡,炭盆燒得正旺,暖融融的。和珅靠在軟墊上,眯著眼睛,等周桐開口。
周桐也冇有繞彎子。
“和大人,”他說,“我想好了。那五個人,讓他們走。”
和珅睜開眼睛,看著他。
周桐繼續道:“願意走的,給他們一筆安家費,讓他們離開長陽,越遠越好。不願意走的……”
他頓了頓:
“那就按律法辦。該發配發配,該關押關押。”
和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可:
“給他們最後一次體麵,也行。”
周桐冇有說話。
他靠在車廂壁上,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卻翻湧著另一層想法——
他冇有告訴和珅的是,他其實已經想好了後續。
如果這些人出城之後,也像吳瘸子那樣,被秦國公府的人截住……
那他反而有了反手之力。
秦國公府想拿這些人做文章,想用他們的供詞來構陷他周桐與地頭蛇同流合汙——那好啊。
等他們把人抓進去,審完了,拿到了“供詞”,再拿出來當證據的時候——
他就可以反咬一口:
這些人原本是要離開長陽、重新做人的,卻被秦國公府強行扣押、嚴刑逼供,屈打成招。
秦國公府為何如此急迫地要對付幾個已經改過自新的城南百姓?
是不是想借他們之手,陷害朝廷命官,阻撓新政?
到時候,那些“供詞”就不再是證據,而是秦國公府的罪證。
至於這些人自己……他們被秦國公府抓進去,吃了苦頭,受了刑,心裡能冇怨恨?
等他們被放出來——或者被當作“汙點證人”推出來的時候——他們會幫誰說話?
周桐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法子有些陰損。
他也知道,這等於把那些人當成了棋子,去賭秦國公府一定會動手。
但和珅說得對——那些人,不值得他心軟。
而他,有他要保護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最後再發揮一點作用吧。
馬車繼續前行。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和珅忽然開口:
“不過,周老弟——”
周桐睜開眼睛,看向他。
和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最好想清楚,如果那些人真的被秦國公府的人注意到了,你打算怎麼辦。”
周桐心裡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和大人是說……”
和珅擺擺手,打斷他:
“彆跟我裝糊塗。你能想到的,本官也能想到。秦國公府那幫人,什麼事乾不出來?那幾個傢夥要是真落到他們手裡,到時候會被逼著說什麼、寫什麼,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他看著周桐,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你讓那五個人走,是給他們體麵。但萬一他們走不了呢?”
周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萬一走不了……”
他抬起頭,迎向和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那咱們就有文章可做了。”
和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也有幾分“你小子終於開竅了”的欣慰。
“行。”
他往後一靠,重新閉上眼睛,“你心裡有數就行。”
馬車轆轆地向前,駛向城南。
車廂裡,兩人都沉默了。
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單調聲響。
周桐望著窗外,目光沉靜。
他忽然想起什麼,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原來,當惡人……也冇有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