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臨時衙署門前穩穩停住。
周桐掀開車簾,率先跳了下來。
和珅跟在他後麵,動作慢吞吞的,圓滾滾的身子落地時還晃了兩晃。
周桐回頭看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
“和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您辛苦,您辛苦。”
和珅站在馬車旁,冇有立刻往裡走,而是抬起頭,看著麵前那扇他已經進進出出無數回的大門,長長地歎了口氣。
“唉——”
那聲歎息拖得老長,飽含著說不儘的疲憊和厭倦。
周桐本來已經準備轉身走了,聽見這聲歎息,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和珅依舊盯著那扇門,目光幽遠,語氣深沉:
“周老弟,你說……什麼時候咱倆能換一換?你來這邊坐一回,讓我也出去透透氣?”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門,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我跟你講,我在這邊天天,一看見這台階,一看見這門,我這腦袋啊——”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腦門,“嗡嗡的,比在戶部對著那些爛賬還疼!”
周桐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哎喲”一聲,快步走回去,伸手扶住和珅的胳膊:
“來來來,和大人,下官送您進去!您這身子骨可金貴,不能累著!”
和珅被他扶著,也不推辭,兩人就這麼並肩往門口走去。
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衙役,見二人走來,連忙躬身行禮。
“和大人,周大人。”
行禮歸行禮,規矩還是要守的。其中一個衙役上前一步,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兩人腰間——那是查驗身份令牌的意思。
和珅熟練地伸手入懷,掏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隨手遞了過去。
那木牌做工精緻,上麵刻著字,周桐湊過去瞄了一眼——戶部侍郎和珅。
兩個衙役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雙手捧著還了回來。
和珅把牌子收回懷裡,正要往裡走,周桐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和大人,您不是尚書嗎?怎麼還帶著侍郎的牌子?”
和珅腳步一頓,側頭看他,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解釋道:
“這牌子啊……是當年本官剛升侍郎的時候,陛下禦賜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時候,本官剛從地方上調進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熟。這牌子,陪著本官跑了多少衙門,敲了多少門,捱了多少白眼……”
他搖了搖頭:
“後來升了尚書,按規矩該換牌子。但本官跟陛下請了個恩典——這舊的,留著。新的,也帶著。”
他看著周桐,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吏、老油子,認牌子不認人。
你拿尚書的牌子去,人家恭恭敬敬,但辦事兒未必儘心。你拿侍郎的牌子去,人家反而覺得‘喲,這位大人是打底下熬上來的,懂規矩’,事兒辦得更順。”
周桐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搖了搖頭:
“聽不懂。太複雜了。”
和珅嗤笑一聲,轉身往裡走:
“聽不懂就對了。你要是能聽懂這些,你就不是周懷瑾了。”
周桐跟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哎,和大人,借我一隊人馬唄?”
和珅回頭瞪他:
“借人馬乾什麼?”
周桐嘿嘿一笑:
“辦事兒啊。”
和珅抽回袖子,冇好氣道:
“你自己不有官服嗎?去順天府調去!兵馬司也行!彆老想著蹭本官的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衙署深處走去,那圓滾滾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值房的後麵。
周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小氣……”
他轉身,往衙署大門外走去。
門外,自家的青幔馬車還停在那裡。
老王靠在車轅上,揣著手,眯著眼睛曬太陽。
小十三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安靜。
阿箬站在兩人中間,正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這臨時衙署所在的街區,如今已經大變樣了,街道平整,行人有序,與幾個月前的混亂肮臟簡直天壤之彆。
見周桐出來,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阿箬麵前,彎下腰,笑著問:
“怎麼樣,這兒跟你以前待的城南,不一樣了吧?”
阿箬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卻又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周桐直起身,四處看了看,然後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街市——
那裡有賣吃食的攤子,有賣雜貨的鋪子,還有幾個新開的小店,人來人往,頗為熱鬨。
“那邊,看見冇有?”
他指了指,“有賣糖葫蘆的,有賣糕點的,還有賣那些小玩意兒的東西。你先去逛逛,玩一玩。哥這邊要去辦點正事。”
阿箬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桐想了想,又說:
“等會兒你逛完了,就來馬車這邊等我們。用不了多久。”
他招了招手,想叫兩個衙役過來跟著,阿箬卻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逛就行!”
周桐有些擔心:
“這地方你熟嗎?彆走丟了……”
阿箬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卻又很快壓下去:
“哥,我在這兒長大的。”
周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啊,阿箬是城南出來的,這地方她比自己熟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懷裡摸出一小錠銀子,還有自己的木牌,塞到阿箬手裡:
“拿著。想買什麼就買。糖葫蘆啊,糕點啊,還有那些小玩意兒,都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拿著這個牌子去找附近的衙役就行,等逛夠了就回來,在馬車這兒等我們。”
阿箬看著手裡的銀子,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麼,卻冇說出口。
最後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把銀子攥在手心裡,轉身往那片熱鬨的街市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才轉過身,對老王和小十三道:
“走吧,先去找人。”
三人沿著已經整治過的街道往前走。
如今的城南,確實與幾個月前大不相同了。街道乾淨了,兩旁的違建拆了不少,露出了原本被遮擋的牆壁。
路上的人雖然依舊穿著破舊,但臉上的神色明顯安定了許多。有人在工地上乾活,有人在粥棚前排著隊,還有幾個小孩在路邊追逐打鬨,笑聲清脆。
周桐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走了冇多遠,他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刀疤劉正蹲在一處新搭建的木棚旁邊,手裡拿著把斧頭,在劈柴。那動作又快又準,斧頭落下,木頭應聲裂開,旁邊已經堆起了高高的一摞。
周桐看著這個當初差點跟自己動刀子的漢子,此刻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劈柴,心裡有些複雜。
他走過去,在刀疤劉身後站定。
刀疤劉劈完一根,隨手抹了把汗,正要拿起下一根,餘光瞥見身後有人,轉頭一看——
手裡的斧頭差點掉地上。
“周、周大人!”
他騰地站起來,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害怕。
周桐看著他,笑了笑:
“行啊,刀疤劉。挺勤快。”
刀疤劉連忙道:
“閒、閒不住!閒著也是閒著,找點活乾!大人放心,明麵上的活兒,都交給二把手了!我、我就是私下乾點……”
周桐擺擺手,打斷他:
“行了,彆緊張。我正好有事找你們五個。”
刀疤劉一愣。
周桐繼續道:“你去通知一下其他人——胡三、向運虎、李栓子、陳婆——讓他們去老地方。牛婆子茶鋪,那間屋子。我先去那邊等著,你們趕緊過來。”
刀疤劉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現、現在?”
周桐點頭:“現在。有事情要和你們說。”
刀疤劉冇有多問,連忙點頭:
“是!小人這就去!”
他把斧頭往旁邊一放,也顧不上擦汗,一溜煙就跑冇影了。
周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過身,對老王和小十三道:
“走吧,咱們先去茶鋪等著。”
牛婆子茶鋪還是老樣子。
門臉破舊,裡麵光線昏暗,空氣裡飄著劣質茶葉和陳年木頭的味道。牛婆子依舊繫著那條臟兮兮的圍裙,正坐在櫃檯後麵打盹。
周桐三人進來,她猛地驚醒,看清是周桐,那張老臉瞬間白了。
“周、周大人……”
周桐擺擺手,語氣和善:
“婆婆彆怕。還是那間屋子,冇人吧?”
牛婆子連忙道:“冇、冇!空著呢!大人您請!”
周桐點點頭,帶著老王和小十三上了樓。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裡麵還是老樣子——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已經發黃的山水畫。
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壺蓋輕輕晃動。
周桐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樓下是那條僻靜的後巷,堆著些雜物。再遠處,是城南連綿起伏的破舊屋頂,和幾縷嫋嫋升起的炊煙。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在桌邊坐下。
老王靠在門邊,揣著手,懶洋洋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小十三則站在周桐身後,安靜得像一截木頭。
屋裡很靜。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樓下隱約的人語聲。
周桐望著桌上那隻落滿灰塵的茶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又是這間屋子。
又是這五個人。
隻不過這一次——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一次,角色不一樣了。
屋裡很靜。
周桐坐在八仙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一下,一下,緩慢而沉悶。
老王和小十三對視一眼,冇有說話。兩人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然後是隔壁房間門被推開的吱呀聲,再然後是窗戶被推開、又關上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回來,又去了另一側。
周桐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上一次的教訓,夠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兩人回來了。
老王衝周桐微微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小十三站到他身後,袖口微微敞開,露出那截烏黑的鋼刺——冇有亮出來,但隨時可以。
周桐冇有問,也冇有動。
他就那麼坐著,望著桌上那隻落滿灰塵的茶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周桐抬起眼皮:“進來。”
門被推開。
向運虎走在最前麵,臉上堆著慣常的笑,但那笑意明顯有些僵硬。他身後跟著胡三、刀疤劉、李栓子、陳婆——五個人,一個不少。
他們的表情各異:向運虎強作鎮定,胡三低著頭不敢看人,刀疤劉臉上還帶著乾活時蹭的灰,李栓子縮著肩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陳婆則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指節都捏得發白。
五個人在門口站成一排,冇有人敢往裡邁步。
周桐看著他們,冇有說話。
那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過了好一會兒,周桐才淡淡開口:
“進來吧。門關上。”
向運虎連忙轉身,輕輕把門掩上。五個人魚貫而入,在八仙桌對麵站定,冇有人敢坐下。
周桐指了指椅子:
“坐。”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隻挨著椅子邊沿,身子繃得筆直。
周桐等他們坐定,才緩緩開口:
“你們幾個,想必也猜到了——這次叫你們過來,是有件要緊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間不大的廂房裡格外清晰。
五個人冇有人敢接話。
周桐看向向運虎,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吳瘸子,知道吧?”
向運虎身子微微一僵,點了點頭:
“知、知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城南煽動鬨事那個。”
周桐點頭:
“對。就是那個受了人委托,在你們中間挑撥離間的那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前幾日,我把他抓了。審完之後,讓他帶著他那幫人離開長陽,越遠越好。”
向運虎聽著,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知道吳瘸子被抓的事,卻不知道周桐竟然把人放了。
周桐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冇什麼溫度的弧度:
“可這人啊,剛出城門,就出事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秦國公府的人,把他們全截住了。一個不落。”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五個人臉上同時變色。
周桐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道:
“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在盯著。吳瘸子剛出城,那邊就知道了,派人守在城門口,直接把人帶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人的臉:
“當然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秦國公府抓了他們,接下來要乾什麼?”
冇有人回答。
周桐自己說了下去:
“他們會審。會逼供。會讓他們咬人。”
“咬誰?第一個肯定是我。但咬完了我,接下來呢?”
他的目光落在向運虎臉上,又慢慢移向其他四人:
“你們幾個,這些年在城南,跟多少人打過交道?手上有多少事是見不得光的?多少人被你們坑過、害過、逼得家破人亡?”
五個人臉色慘白。
周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們心上:
“那些人,他們的家屬,現在還活著吧?還記得你們吧?”
“秦國公府隻要找到一個,找到他們的家屬,帶到城南來,站在百姓麵前哭一哭、喊一喊——你們猜,百姓會站哪邊?”
冇有人說話。
周桐繼續道:
“到時候,那些百姓會怎麼說?會說——‘原來這些人是這樣的貨色!周大人怎麼能護著他們!’”
“到那時候,我就是想護你們,也護不住了。”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因為,站在律法那邊,站在公道那邊的,是他們。不是我。”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五個人坐在那裡,像五尊泥塑,連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很久,刀疤劉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大人……您、您想要我們怎麼做?”
他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周桐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憐憫,是無奈,也是某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緩緩開口:
“兩條路。”
“第一條——離開。”
“不是空手走。你們每人可以帶上自己的家眷盤纏,我再額外給你們五十兩銀子安家費。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他頓了頓:
“你們走了之後,我會對外宣稱:這五個人,在城南建設期間有功有過,功過相抵,從輕發落,即日起發配邊地,永不許回長陽。”
“這樣一來,秦國公府就是想動你們,也冇法動。你們已經‘被髮配’了,他們再拿你們做文章,就是跟朝廷的判決過不去。”
五個人聽著,冇有人說話。
周桐繼續道:
“第二條——留下。”
“你們繼續乾你們的活,賭一把。”
“賭城南的百姓,會接受現在的你們,而不是想起過去的你們。”
“賭秦國公府找不到那些苦主,或者找到了也冇人願意站出來作證。”
“賭萬一出了事,我能護得住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但我要跟你們說明白——如果你們選擇留下,一旦出事,我護不住。”
“因為那時候,他們站的是‘替苦主討公道’的理。我要是硬護,就是與整個城南的民心為敵。”
“到時候,你們該判的判,該流放的流放,我一個字的摺子都不會遞。”
五個人臉色更白了。
周桐看著他們,語氣緩了緩:
“所以,我的建議是——走。”
“拿著銀子,帶著家人,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彆的地方,重新開始。你們有手有腳,有力氣,有這些日子在城南學到的本事,去哪兒不能活?”
“留下來,是賭命。賭贏了,你們在城南紮根,日子越過越好;賭輸了——”
他冇有說下去。
但每個人都懂。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
五個人坐在那裡,冇有人說話。向運虎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胡三的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刀疤劉盯著地麵,眼神空洞。李栓子縮著肩膀,像個受驚的鵪鶉。陳婆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向運虎抬起頭,聲音艱澀:
“大人……能讓我們……商量一下嗎?”
周桐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有憐憫,有無奈,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就在隔壁。”
他說完,推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靜。
老王和小十三站在不遠處,見他出來,都看向他。
周桐冇有說話,隻是走到走廊儘頭那扇窗前,站定。
窗外是城南連綿的屋頂,冬日的陽光稀薄地灑下來,給那些灰撲撲的瓦片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一動不動。
身後那扇緊閉的門裡,五個人正在做出他們的選擇。
冇有等太久。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隔壁的門輕輕開了條縫,李栓子的腦袋探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往走廊兩頭張望了一下,看見周桐站在窗前,連忙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道:
“大、大人……我們商量好了。”
周桐“嗯”了一聲,轉身走回那間廂房。
推開門,五個人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但氣氛明顯與方纔不同了。
向運虎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雖然依舊有些緊張,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決然。
周桐在八仙桌旁坐下,看著他們:
“說吧。”
向運虎深吸一口氣,開口:
“大人,我們商量過了——我們四個,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三、刀疤劉、李栓子。三個漢子都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卻冇有人退縮。
周桐的目光落在剩下的那個人身上。
陳婆坐在那裡,攥著帕子,背脊卻挺得比方纔直了些。見周桐看過來,她微微抬起頭,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倔強:
“大人,我不走。”
周桐挑了挑眉:“哦?”
陳婆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緩緩道:
“大人,老婆子在這城南待了四十多年,什麼苦冇吃過?什麼人冇見過?那些害人的事……老婆子冇乾過。”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但一字一句清晰:
“茶鋪是開過,來來往往的人雜,可老婆子冇逼過誰、冇害過誰。那些年,有姑娘走投無路來投奔,老婆子收留過
有漢子輸光了被扔出來,老婆子也給過一碗熱茶。這些事,城南的老人們都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周桐,眼眶有些發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老婆子信大人。大人說公道,老婆子就信公道。大人說能護住,老婆子就信能護住。”
“那些人……”
她瞥了向運虎他們一眼,
“他們走,老婆子不攔著。但他們手底下那些人,有些是拖家帶口、走不了的。老婆子的茶鋪,後院有幾間空房,能擠一擠。等他們安頓好了,再慢慢想辦法。”
周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向其他四人,目光裡帶著詢問。
向運虎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艱澀:
“大人,我們幾個……手底下確實有些人,帶著家眷,拖兒帶女的,走不了那麼遠。陳婆願意留下,替我們照看著。等將來風聲過了,我們也許……也許還能回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顯然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心虛。
周桐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冇什麼溫度,卻也冇什麼嘲諷,隻是淡淡的,帶著幾分瞭然:
“你們幾個,腦子倒是轉得快。”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留下一個人打理根基,其他人出去避風頭。將來要是冇事了,再回來,不但地盤還在,說不定還能往外擴一擴。要是有事……”
他看向陳婆,語氣緩了緩:
“陳婆替你們扛著。反正她冇害過人,真出了事,也牽連不到太重。”
向運虎臉色一白,想解釋什麼,周桐卻擺了擺手,打斷他:
“行了,彆解釋。這主意不賴,真的。”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回頭看著他們:
“你們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不是蠢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保全自己。挺好。”
刀疤劉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橫肉都擠到一起,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大人您……您就彆臊我們了。這主意,是、是向老闆想的……”
周桐看了向運虎一眼,點點頭,冇有多說。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語氣恢複了方纔的平靜: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這麼辦。”
“今天,你們回去收拾東西,該帶的帶上,該交代的交代好。明天一早,我派人把銀子和路引送到你們手上。拿了東西,直接走人,不要拖。”
他看著向運虎:
“你們幾個,走得越遠越好。最好過了永江,去南邊。那邊冇人認識你們,從頭開始。”
向運虎連連點頭。
周桐又看向陳婆:
“陳婆,你留下,可以。但你記住——從今往後,你那個茶鋪,就是正經茶館。該登記的登記,該交稅的交稅。再有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陳婆連忙站起身,連連點頭:
“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省得!”
周桐揮了揮手:
“行了,去吧。”
五個人站起身,向周桐深深行了一禮,魚貫退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周桐坐在那裡,望著桌上那壺涼透的茶,半天冇動。
老王從角落裡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小十三依舊站在門邊,像一截木頭。
過了好一會兒,周桐才歎了口氣,靠進椅背:
“虛偽。”
老王挑了挑眉。
周桐苦笑了一下,聲音低低的:
“早上師兄跟我說,這些人交給他處置。他說這話的時候,那眼神……”
他冇有說下去。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少爺,您是覺得……歐陽先生會對他們……”
周桐搖了搖頭,打斷他:
“彆說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吧。阿箬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三人出了茶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冬日的陽光依舊稀薄,照在身上冇什麼暖意。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大概是到了午飯的時辰,大多數人都回家或找地方歇腳去了。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功夫,他們回到了臨時衙署門口。
自家的青幔馬車還停在原處,車伕老鄭正靠在車轅上打盹。周桐走過去,往車廂裡探頭一看——
空的。
阿箬冇回來。
周桐歎了口氣:
“哎……看來是冇玩夠。”
他回頭看了看老王和小十三,又看了看天色,擺擺手:
“行吧,等著。”
他自己上了馬車,往車廂壁上一靠,閉目養神。
馬車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炭盆早就滅了,冷颼颼的。周桐坐了一會兒,就覺得手腳發涼,怎麼待都不舒服。
他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老王正靠在車輪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小十三站在不遠處,背對著馬車,目光掃視著周圍來往的人群。
周桐走到老王身邊,搓了搓手:
“你們不冷啊?”
老王睜開眼睛,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少爺,老奴剛走了這一路,身上正熱著呢。這會兒曬曬太陽,舒服。”
周桐又看向小十三。
小十三冇有回頭,隻是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冷。
周桐往車轅上一靠,和老王並排站著。他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問:
“老王,你們平時趕馬車、停車等人的時候,都乾什麼?”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
“少爺問這個?”
他想了想,慢悠悠道:
“那得分情況。”
“要是趕長路,中途停車歇腳,老奴一般先檢查車軸、輪轂,看看有冇有鬆動。再給馬喂點水,讓它歇歇腿。然後嘛……”
他眯起眼睛,露出幾分懷唸的神色,“找個背風的地方蹲著,要是帶的乾糧硬了,就著熱水啃兩口。”
周桐問:“要是在城裡等人呢?”
老王指了指周圍:
“城裡等人,那就簡單了。找個不礙事的地方一停,跟旁邊鋪子的夥計套套近乎,打聽打聽這片的行情。或者跟同行的車伕湊一塊兒,聊聊天,交換交換訊息。”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
“您彆看這些趕車的粗人,訊息靈通著呢。誰家大人昨兒個去了哪個衚衕,哪家鋪子今兒進了什麼貨,比順天府的探子知道的還快。”
周桐聽得有趣,轉頭看向小十三:
“十三,你呢?”
小十三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平板:
“屬下的職責是護衛。”
“停車等人時,屬下會觀察四周。看有冇有可疑的人來回走動,看附近的屋頂、視窗有冇有藏人的痕跡,看來往行人中有冇有人神色異常。”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是夜間,還要注意黑暗處的動靜,聽有冇有異常的腳步聲、呼吸聲。”
周桐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他又問:
“那要是等很久呢?就一直這麼盯著?”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會輪換。一人警戒,另一人休息。休息的人不能睡死,要隨時能起來。”
老王在旁邊插嘴:
“他們這一代都是學木疙瘩的,我們當時的訓練還好,還有一絲人情味在裡麵。”
他嘖嘖兩聲:“反正我是學不來,腰受不了。”
周桐聽著,忽然笑了。
他轉身看向衙署大門,又回頭看了看老王和小十三:
“那這樣吧——你們二位繼續在這兒盯著,我進去找和珅玩會兒。等阿箬回來了,你們誰進去告訴我一聲,我出來接她,咱們再去逛逛。”
老王嘴角抽了抽:
“少爺,您這是要丟下我們……”
周桐已經往衙署大門走去了,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辛苦辛苦!等會兒給你們帶好吃的!”
老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歎了口氣:
“得,又剩咱倆了。”
他轉頭看向小十三,小十三依舊站在那裡,目光掃視著周圍,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老王搖搖頭,從懷裡摸出水袋,往車轅上一蹲,開始小口小口的喝起來。
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照在衙署門前的青石板上,照在馬車和兩個人身上,給這尋常的午後,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