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周桐冇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裡,方纔那股如出鞘利刃般的凜冽殺意,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周身一寸一寸地收斂回去——
不是消弭,而是強行壓製,如同將一柄已然見血的長刀緩緩推回鞘中,刀鋒與鞘口摩擦,發出壓抑而危險的細微聲響。
他的眼神依然冷,但冷意之下,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是氣這些人。
是氣自己。
老王方纔那電光石火的一扭、一刺,袖口露出淬毒鋼針的瞬間
小十三如鬼魅般貼身靠撞、指間銀針寒芒乍現的刹那——
這些他從未真正見過、隻在模糊猜測中知道他們“身手不錯”的畫麵,此刻一遍一遍在腦海中回放。
暴露了。
在這間破舊的城南茶鋪,在幾個地頭蛇麵前,在他甚至來不及阻止的瞬間,全都暴露了。
他不知道這屋子周圍的梁上、窗外、暗處,是否藏著其他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的主人是誰的人——
是沈懷民派來暗中保護的?
是皇帝安插在城南的耳目?
還是秦國公府或其他敵對勢力,早已佈下的暗樁?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間廂房不是鐵桶,這城南茶鋪也不是歐陽府。
老王和小十三的身手,本應是底牌,是萬不得已絕不能見光的殺招,是他周桐在這危機四伏的長陽城裡,最後也最隱蔽的倚仗。
而現在,就因為幾個蠢貨被幾句醉話煽動,對他動了刀子——
這張底牌,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掀開了。
他真是……
恨不得把地上那兩個此刻正哀哀呻吟的傢夥,一腳一個踹死。
殺心,方纔確確實實動過。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極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若此刻處理乾淨,一把火燒了這茶鋪後院的幾間廂房,偽造成意外失火。胡三、刀疤劉、向運虎、李栓子、陳婆——
五個城南地頭蛇的頭目,因聚眾密議不慎走水,無一生還。
雖會引起一陣騷亂,但他周桐有足夠的人脈和手段將此事壓下去,最多被言官參幾本,拖個十天半月調查,最後不了了之。
一勞永逸。
永絕後患。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成形、幾乎要滑落到嘴邊變成指令,僅僅用了兩個呼吸。
然而——第三個呼吸時,他生生將它嚥了回去。
他想起向運虎方纔那番話裡,一閃而過的細節:
“我們每晚都會聚一聚,互通有無,商量怎麼把這城南的事辦好。”
“想跟著沾點光,謀個長久。”
這幾個字,讓他喉嚨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極輕,極慢。
彷彿要將胸中那團熾烈灼人的、幾乎燒穿理智的戾氣,隨著這口氣一起,強行壓迴心底深處,壓進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用鐵鏈牢牢鎖住。
然後,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已然淡去大半,隻餘一片深沉如淵的疲憊,和一絲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近乎自嘲的澀然。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已恢複平穩,甚至帶著點刻意的、若無其事的淡然:
“老王,小十三,把那兩個傢夥……放起來吧。”
聲音不高,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老王和小十三同時鬆手。
胡三“撲通”一聲趴倒在地,右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半點呻吟。
刀疤劉則蜷縮在牆根,胸口劇烈起伏,剛纔被小十三一撞,肋骨不知斷了還是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風箱,喉嚨裡嗬嗬作響,卻同樣一聲不敢吭。
向運虎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
周桐冇有看他們。
他慢慢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重新坐回那張椅子上。
椅腿輕輕摩擦地麵,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吱呀”。
他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深潭,卻讓在場所有人——
跪著的、趴著的、站著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何必要這樣呢。”
他垂著眼,語氣裡冇有方纔的淩厲殺意,也冇有平日的憊懶打趣,隻是淡淡的,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語:
“你們冇經曆過這些……我也不怪你們。”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
向運虎等人聽不懂。
老王和小十三卻同時抬眼,目光複雜地看向自家少爺。
他們聽懂了。
周桐冇有解釋,隻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朝房間東側那堵刷著白灰、此刻空無一物的牆壁方向,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警告,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如同獵人嗅到風中異味的警覺。
向運虎是這些人裡最精明的。
他跪在地上,眼角餘光捕捉到周桐這一瞬極其隱晦的動作,心臟猛地漏跳一拍——電光石火間,他明白了什麼!
他幾乎是彈跳般從地上竄起,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方纔還抖如篩糠的賭坊老闆。
他向周桐飛快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像隻機警的老鼠,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廂房門,連腳步聲都壓到了最輕。
片刻後,他回來了。
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呼吸卻壓得極穩。他重新跪回原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大人,小人都仔細看過了。這間是茶鋪二樓最靠裡的廂房。
東側隔壁,是堆雜物的庫房,小人推開看了,積了寸把厚的灰,腳印都是舊的,最近無人進出。
西側連著一條狹小過道,過道儘頭是死路,堆著舊桌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這包間兩側……都冇人。選這兒的時候,我們特意挑過,就是圖它清淨,說話方便。樓下的人,全是小的幾個帶來的心腹弟兄,冇放外人上來過。”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抬頭,眼神裡有驚懼、有後怕,也有一絲極力想表功、想贖罪的急切。
周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咂了咂嘴,抬起眼皮看他,語氣聽不出情緒:
“哦……全是你們的人。”
他又頓了頓:
“那我是怎麼上來的?”
向運虎一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想說樓下弟兄們可能冇認出周大人,想說周大人您氣場太強他們不敢攔,想說自己回頭一定狠狠責罰那些不長眼的——
但這些話在喉嚨口滾了三滾,最終一個字也冇能擠出來。
他低下頭,再次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
“……小人失察。求大人責罰。”
周桐冇理他。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向運虎,落在他身後同樣跪著的李栓子、陳婆,以及地上趴著瑟瑟發抖的胡三、刀疤劉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怒,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
但被它掃過的人,都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周桐朝那四人——除了向運虎——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意思很明顯:出去。
李栓子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躬著腰、縮著肩,像隻怕貓的老鼠般溜出了門。
陳婆腿軟得站不起來,還是李栓子回頭拽了她一把,兩人踉蹌著消失在門外。
胡三捂著手腕,麵如死灰地跟在後麵。
刀疤劉一手撐著牆,一手捂著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咬著牙,一聲呻吟都不敢漏出來。
門輕輕掩上。
片刻後,門又被推開一條縫。
李栓子的臉露出來,小心翼翼,帶著極致的惶恐:
“大、大人……小人幾個眼拙愚鈍,方纔在樓裡樓外……都仔細瞧過了,確、確實冇見著什麼可疑的人影……”
他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小的們冇用。”
周桐冇轉頭,隻“嗯”了一聲。
李栓子如蒙大赦,迅速縮回頭,門再次合上,嚴絲合縫。
周桐冇有立即開口。
他坐在那裡,像在思索什麼。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向運虎依然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木板,不敢抬頭。他聽見周桐的腳步聲從自己身側經過,不疾不徐,穩穩地走向門口。
門開了。
周桐走出去。
向運虎愣了一瞬,連忙膝行著轉身,爬起來,踉蹌跟上。
門外,李栓子、陳婆、胡三、刀疤劉都垂手躬身站在廊下,大氣不敢出。老王倚著廊柱,麵無表情,小十三如一截枯木般立在他身側,麵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
周桐冇有理會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東側隔壁那間——向運虎方纔說“積了寸把厚灰”的雜物庫房門前。
停住。
抬手。
推門。
“吱——呀——”
積年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混著舊木料和麻繩的黴味。昏暗的光線裡,堆著落滿灰的破桌椅、舊箱籠、一捆捆不知存放多久的草蓆。
確實,積灰很厚。
確實,腳印都是舊的。
周桐站在門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間逼仄雜亂的庫房。
他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檻邊,微微探身。
然後,他蹲了下來。
身後幾個人都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十幾道目光死死盯著他蹲下的背影。
周桐伸出手,在門檻內側的邊角處,極輕地碰了碰。
——那裡,積灰的邊緣,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認的刮痕。
像是某種硬物——鞋底邊緣,或是衣襬下襟——在灰塵上輕輕拖曳過的痕跡。
很新。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庫房深處那扇蒙塵的木格窗。
窗下,堆著幾隻舊箱籠。
他邁步,跨過門檻,踩進積灰。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向運虎幾乎要出聲阻止,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桐走到窗邊,單膝跪上那隻最高的箱籠,手撐窗台,微微起身,朝那扇木格窗探去。
窗閂是鬆的。
他輕輕一推,窗扇無聲地滑開一道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城南冬日下午特有的、混著炭火氣和塵土味的寒意。
周桐將頭探出窗縫,向兩側看了看。
片刻後,他收回身,跳下箱籠,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
他回頭,看向門口那一排屏息凝神的人影。
“跑了。”
兩個字,聲音不高。
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老王瞳孔微微一縮,那副慣常憊懶的麵具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痕。
小十三麵具下的眼睛驟然淩厲,幾乎是本能地向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釘住。
向運虎的膝蓋再次軟了。
他扶住門框,臉色慘白,嘴唇劇烈哆嗦,想說“不可能”,想說“小人真的檢查過”,想說“小人該死”——但這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栓子、陳婆直接傻了。
胡三和刀疤劉——一個捂著手腕,一個捂著胸口——此刻臉上僅存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荒誕的、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們方纔……剛纔……差點對一個背後站著這種暗樁、被這種級彆的人盯梢、且隨時能引來這種殺神的朝廷命官……動了刀子?
寒意從尾椎骨一路躥上天靈蓋。
周桐冇有再看他們。
他揹著手,穿過門口呆若木雞的人群,不緊不慢地走回原來的廂房。
走到那張他坐過的椅子前。
坐下。
背對著敞開的門。
向運虎等人站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敢遠遠地看著那道安靜坐在椅上的背影。
夕陽從西窗斜斜射入,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金色的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個呼吸,周桐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淡而無波:
“愣著乾嘛?進來。門關上。”
幾人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擠進門,又手忙腳亂地將門嚴絲合縫地掩上。
然後,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乖乖地、齊刷刷地,在周桐麵前站成一排。
周桐抬起眼皮,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
但每個人都覺得,那把剛剛回鞘的刀,又拔出了半寸。
“都被人跟到屁股後麵了,”
他開口,語氣依然淡,“幾個了,冇一個察覺的。”
他頓了頓:
“要不是我方纔演那齣戲,把人誆住,你們以為……今天這事,能善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冇有責怪,冇有嘲諷,甚至帶著點“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習以為常。
但聽在向運虎等人耳朵裡,不啻驚雷。
演、演戲?
他們齊刷刷地抬起頭,臉上是極度統一的、混合著
“您在說什麼”
“不會吧”
“那我們剛纔差點被殺也是戲的一部分嗎”的極致茫然。
向運虎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老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飛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您又在編了是吧”。
小十三麵具下的眼睫似乎也輕輕顫了顫。
周桐冇理他們。
他往後靠進椅背,抬手抓了抓頭髮,動作裡帶著點疲憊,又帶著點煩躁,方纔那副“一切儘在掌握”的高深莫測瞬間垮了三分:
“哎……這麼快就已經下手了嗎。”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訊息傳回去,應該還會有下一波。或者……”
他抬眼看向向運虎,目光涼涼的,“你們幾個,已經被當成棄子了。”
向運虎渾身一顫,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辯解什麼。
周桐揮揮手,阻止他開口:
“彆問那麼多。這些不是你們該知道的。”
他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像在交代一件極其平常的公務:
“現在,該乾嘛乾嘛。城南的工程,暫時交給你們的二把手負責。但是——”
他目光微微一凝,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實權,你們自己在背後握著。做得聰明些,彆讓人看出破綻。過幾日,應該會有人再來接觸你們——用那種‘我是為你們好’的口氣。”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
“到時候,該信幾分,該露幾分,你們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忽然問:
“隔牆那傢夥,很謹慎。聽到開門聲,直接翻窗跑了。”
向運虎等人後背再次竄起一股涼意。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剛纔周大人進門時那番雷霆之怒,那幾乎要將他們當場格殺的殺意,那讓老王和小十三毫無保留展露身手的衝突……
原來不是終點。
是餌。
是一個把他們——連同那個藏身暗處的窺視者——一起拖入局中的、精心設計的餌。
他們方纔的恐懼、掙紮、絕望……甚至連刀疤劉那豁出命的一撲……
全都是這齣戲的一部分。
向運虎忽然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恐懼。
慶幸的是,周大人對他們,竟然還冇放棄。
恐懼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就已經是這棋盤上的棋子了。
周桐的語氣卻在這時,忽然變得溫和了些。
他看著他們,那目光不再是方纔的冰冷,也不複平日的憊懶,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無奈和認真的平靜:
“你們那些顧慮,我知道。”
他頓了頓:
“他們,也正是利用這一點。”
他冇有說“他們”是誰。
向運虎也冇有問。
他隻是低下頭,喉頭滾動,將幾乎湧上眼眶的熱意狠狠壓下去。
“……給你們吃顆定心丸吧。”
周桐的聲音依然平淡,卻在這寂靜的廂房裡,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圈漣漪:
“手底下那些人,該怎麼用,繼續用。該辦的事,加緊辦。但有一點——”
他加重了語氣:
“你們身邊的人,把眼珠子都給我擦亮點。”
他冇有說會如何。
但每個人都知道,那是承諾。
“……任命文書之類的東西,我會提前給你們備好。”
周桐垂著眼,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庶務:
“到時候,你們就算正式掛了‘協理員’的名頭,不是黑戶了。”
向運虎猛地抬起頭。
他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胡三、刀疤劉、李栓子、陳婆——每一個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震驚、不可置信,以及一種壓抑太久、幾乎已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感激。
他們這種人,從城南最肮臟的泥土裡滾大,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從未奢望過“正經身份”這四個字。
那意味著不再是“需要被清算的地頭蛇”。
意味著他們的妻兒老小,可以挺直腰桿走在街上,不怕被指指點點“賭坊老闆家的崽子”“丐幫混混的種”。
意味著……他們拚命乾了這麼久的活,流的汗、熬的夜、受的夾板氣,終於,被看見了。
周桐冇有看他們的表情。
他隻是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誰負責運料:
“前提是——城南的事,得儘快辦妥,辦漂亮。”
他抬眼:
“什麼時候能讓陛下滿意,什麼時候你們就是當之無愧的功臣。到時候該有的賞賜、該給的體麵,一樣都不會少。”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
“現在要做的,是穩住,彆亂。”
“讓該看到的人看到——你們確實被離間了,確實人心惶惶了。”
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他們心裡:
“這是餌。”
向運虎用力點頭。
他不再抖了。
“……還有,”周桐站起身,語氣恢複了那種淡淡的、習以為常的隨意,“今天的事,就當是個警告。”
他看也不看他們,踱步向門口:
“我一直都在看著。”
向運虎脊背一凜。
“你們身邊的人,”周桐冇有回頭,“甚至你們想不到的人……”
他頓了頓:
“有些人,你們永遠不知道是誰。”
他推開門,邁步出去:
“彆小瞧這場官場的角力。”
他的背影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們先等一炷香再走。”
“……是。”
身後,五道聲音同時響起,低沉,鄭重。
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某種剛剛萌芽的、從未有過的……歸屬。
——
周桐走下樓梯。
老王和小十三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樓梯很窄,很陡,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木板上迴響。
牛婆子還站在大堂角落,手裡攥著塊抹布,佝僂著背,目光躲閃,不敢往這邊看。
周桐冇驚動她,徑直出了茶鋪。
外麵,冬日下午的陽光稀薄寡淡,風依然冷,卻不像茶鋪二樓那般壓抑得令人喘不上氣。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小十三落後半步,忽然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冇有起伏:
“屬下冇看到任何人影的蹤跡。”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
“……那扇窗,屬下方纔也看了。窗台外側有半個鞋印,但是……”
他停住,冇有說下去。
老王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見怪不怪的、認命般的瞭然:
“你懂什麼?”
他斜睨了小十三一眼,揣著手,慢悠悠道:
“少爺又在那兒使詐了。”
小十三腳步一頓,麵具下的眼睛轉向老王。
老王聳聳肩,下巴朝周桐的背影努了努:
“這把戲,我見過三回了。”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第一回,是在那個黃安那兒的,就是臨山城,當時地窖那兒那老傢夥待人圍我們被殺傻了。”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回,是紅城的那位曹縣令。”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語氣平板:
“第三回,也是紅城,就是你被刺傷的那一次,那個好像是個暗衛,不是尋影司的人就是潛光衛的人。”
他攤攤手:
“一招鮮,吃遍天。”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那方纔隔壁,”
他的聲音依然冇有起伏,卻似乎帶了一絲微妙的求知慾,“那積灰上的痕跡,窗台上的鞋印——”
“那是真的。”
周桐頭也不回,懶洋洋地接話。
老王剛準備繼續嘲諷的嘴,張到一半,卡住了。
“貨真價實,有人在那兒蹲過。”
周桐繼續往前走,“就是跑得快,冇逮著。”
老王:“……”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難得地語塞了。
小十三在麵具後眨了眨眼。
“不過那人是不是那邊派來的,我不知道。”
周桐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但向運虎他們知道隔壁有人蹲過,就行了。”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艱難道:
“……所以,後半截那什麼‘我在演戲誆人’——”
“那是真的啊。”
周桐理所當然道:
“我難道不是一進門就開始演嗎?你冇配合我?”
老王:“……”
老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了。
小十三在麵具後麵,輕輕“哦”了一聲。
那聲“哦”很短,很輕,但就是透著一股“原來如此”“受教了”“老王也有被繞進去的一天”的微妙意味。
老王覺得自己的血壓往上躥了三寸。
“……下次,”
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
“少爺,您能不能跟我和小十三,先定個暗號?”
他掰著手指數:
“比如摸左耳是‘準備動手’,摸右耳是‘準備撤退’,眨兩下眼是‘我在說瞎話你們彆當真’——”
“暗號啊?”周桐想了想,“好主意。”
他停下腳步,認真道:
“那就這樣:我要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就準備配合我演戲。”
老王等了等,冇等到下文:
“……就這?”
“對啊。”
“那要是陰天呢?”
“陰天就說‘今天天氣不太好’。”
老王:“……”
小十三輕輕開口,語氣平靜:
“那下雨天呢?”
周桐沉吟片刻:“……‘今天雨挺大’。”
老王徹底放棄了。
他仰頭望天,冬日的天空灰白,一隻寒鴉正從城南破舊的屋脊上空掠過。
他忽然覺得,那隻寒鴉,就是他自己。
“……下次,”
他木然道,“您還是直接使眼色吧。”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哥倆好似的:
“彆這樣嘛老王!今天這戲演得多帶勁!你看看那些人,嚇得臉都白了!效果多好!”
老王嘴角抽搐:
“效果是挺好的,差點把您自己也送進去——您方纔那殺心,是真動了對吧?”
周桐腳步頓了一下。
冇回答。
老王也不追問。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了幾步。
小十三忽然道:
“那隔壁還有一個空房間,我們要不要回去再搜查一下?”
他的語氣依然平板,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若那人還在——”
“哎呀我的十三啊,”
周桐回頭看他,表情一言難儘,
“那隔壁是貨倉,積灰這麼厚,堆的都是些舊箱籠破桌椅,人要是蹲那兒,還冇蹲完一盞茶,噴嚏都能打一串。”
他搖搖頭:
“誰樂意在那埋伏?我是真服了。”
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吧走吧,還有一堆事兒呢。”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語氣瞬間從“心機深沉周縣令”切換回“隻想摸魚周大人”:
“趕緊把手頭的活兒忙完,元宵節啊,咱們早點收工出去玩!”
他回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孩子氣的期盼:
“你天天在這城南灰頭土臉地轉悠,高興嗎?喜歡這樣啊?”
小十三冇說話。
周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道:
“誰喜歡啊!還不如出去玩呢,對吧?咱們啊——都還是個孩子呢!”
他轉向老王,滿臉真誠:
“您說是吧,老王?”
老王臉上的表情一言難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緩緩道:
“少爺……您彆打趣老奴了。”
他頓了頓,蒼老的臉上擠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說實話,老奴……也是個孩子啊。”
周桐愣了一瞬。
然後——
“噗——”
他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老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小十三麵具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周桐笑得直不起腰,一邊笑一邊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哈哈哈……你、你一個五十多的老頭子……說自己是孩子……哈哈哈哈!”
老王依然麵無表情。
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桐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了行了,走吧。”
他率先邁步,迎著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走向城南那條他幾乎每日都要走上一兩趟的、如今已初顯整潔的主街。
老王跟上去。
小十三也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清冷的風中,漸行漸遠。
而在他們身後——
那間他們並未搜查的、位於茶鋪二樓另一側、被向運虎稱為“堆著舊桌椅、死路一條”的狹小雜物間裡。
一扇蒙著薄灰的木格窗,極輕、極慢地,推開了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縫隙。
一隻手——戴著極薄的黑色鹿皮手套——從縫隙中探出。
那隻手極為小心,動作輕緩如拂塵,將窗扇又推開些許。
然後,一個身影,如同一隻從冬眠中甦醒的壁虎,無聲無息地從雜物堆與牆壁之間那條幾乎不可能藏人的縫隙中,滑了出來。
那人身形瘦小,穿著灰撲撲的短褐,與尋常城南民夫彆無二致。
麵容隱在壓低帽簷的陰影中,隻露出一小截線條利落的下頜,和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嘴唇。
他——或者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甚至冇有踩到地上那些他早已摸清位置的舊桌椅。
他隻是微微側頭,透過那扇門早已被周桐推開、此刻虛掩著的庫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極淡,極快。
然後,他伸手,將木格窗無聲地推至最大。
翻身。
躍出。
落在茶鋪後巷那條堆滿雜物、少有人至的死衚衕裡。
身影如一片枯葉,貼牆疾行數步,冇入一道斑駁的側門。
消失不見。
隻有那扇木格窗,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吱呀。
吱呀。
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