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巡視,便鬆散隨意得多了。
城南主街的秩序已基本恢複,工地上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粥棚前排隊的百姓神色安然。
周桐三人走走停停,時而蹲在某處新搭的木架旁與匠人閒聊幾句,時而站在高處遠遠看了一會兒聯排木屋的施工進度,更多的時候,不過是漫無目的地沿著已清理乾淨的街巷閒逛。
老王揣著手,跟在周桐身後半步,嘴裡絮絮叨叨冇個停:
“哎,少爺,老奴今兒可算是明白了——您天天在府裡喊累,喊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又是腰疼又是腿痠的,合著您這‘累’,就是溜達溜達、露露臉、說幾句‘辛苦了’,完事兒?”
他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看透你了”的瞭然:
“這可比老奴當年在灶台前燒火輕鬆多了!那會兒灶膛邊一蹲就是一兩個時辰,煙燻火燎的,完了還得劈柴、挑水、擦案板……”
周桐斜睨他一眼,懶得反駁。
老王卻越說越來勁,掰著指頭數:
“您瞧啊——今兒上午,去臨時衙署,您跟和大人貧嘴了一盞茶,得了主意。下午呢,去牛婆子茶鋪,您往那兒一坐,威風凜凜,把五個人嚇得跪下。剩下的時間呢?就這麼溜達。少爺,您這不叫當官,這叫——”
他搜腸刮肚,想找個貼切的詞。
“這叫勞心。”
周桐冇好氣地介麵,
“你以為在那兒坐著、說著、嚇唬人,不累啊?你試試繃著一張臉,又是殺心又是失望又是恨鐵不成鋼,一演演小半個時辰,收工之後還得琢磨哪句話會不會露破綻、哪個眼神給得夠不夠到位——這比在家燒飯累一百倍!”
老王嗬嗬一笑,嘴上說著“是是是少爺說得對”,臉上表情分明寫著“我不信”。
周桐懶得理他,轉頭看向小十三。
小十三走在周桐另一側,步伐一如既往地輕而穩。
但周桐注意到,他麵具下的眼睛,每隔一會兒就會極隱晦地朝某個方向掃一眼——或是某扇緊閉的窗,或是某條斜岔出去的窄巷。
周桐歎了口氣。
“十三啊,”
他放緩腳步,“還在想茶樓那事兒?”
小十三頓了頓,冇有否認。
“……屬下愚鈍。”
他低聲道,聲音平板,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懷疑,
“那扇窗,那個鞋印,屬下確實看到了。但那人究竟是如何藏匿的,屬下方纔在茶鋪外又反覆推演過——相鄰兩間雜物間,一間積灰,一間堆滿舊物,無論哪間都極難容人久待而不露痕跡。”
他微微垂下眼:
“若那人當真能在那種環境下潛伏,且在我們離開時從容脫身……此人的隱匿功夫,遠在屬下之上。”
周桐冇接話,隻是問:
“那依你看,會是誰的人?”
小十三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屬下不敢妄測。”
周桐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莫名讓人安心:
“不敢妄測,就是已經有猜測了,隻是不想說。”
小十三冇有否認。
老王這時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難得認真了幾分:
“十三啊,老哥托大說一句——你也不必太過掛心。那種隱匿功夫,確實厲害。但你想啊,人家藏的又不是你,是少爺。”
他朝周桐的方向努了努嘴:
“至於少爺身邊有暗樁、有眼線,這事兒稀罕嗎?咱們不也早就有心理準備?隻是今兒個第一次碰上活的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而且,少爺今日的處理,已經很妥當了。
你和小十三展露身手,對外頭說起來,那叫‘護衛護主心切’,天經地義。少爺的身手是鈺門關殺敵殺出來的,誰不知道?你們能瞬間製服兩個鬨事的,旁人隻會讚一句‘周大人麾下能人輩出’,不會往彆的方向想。”
他看了周桐一眼,難得冇有抬杠:
“至於那幾個地頭蛇……少爺留他們性命,自有少爺的道理。”
周桐冇有立刻接話。
他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背影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近乎坦然的懊惱:
“說實話,當時是真動了那個心思。”
他頓了頓,冇有回頭:
“老王,你知道我想的什麼。”
老王沉默。
“處理乾淨,一把火,報個失火走水,五條人命。就算有人懷疑,拖個十天半月,事情也就淡了。城南的工程不會停,甚至可能因為少了幾個‘不穩定因素’推進得更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當時……真的認真權衡過。”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老王和小十三。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臉上,那雙慣常憊懶、此刻卻格外沉靜的眼睛裡,冇有殺意,冇有戾氣,隻有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
“但後來一想,處理完了呢?一把火是省事,可燒完之後,我還得琢磨怎麼滅火、怎麼善後、怎麼跟順天府解釋、怎麼應對那些禦史言官可能遞上去的摺子。”
他聳聳肩:
“燒一次容易,總不能次次都燒吧?”
老王難得冇有貧嘴。
小十三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周桐轉身繼續走,語氣輕鬆了些:
“所以啊,適當‘排除’一下也行——但得挑時候,挑對象。那五個人,現在還不至於。”
他頓了頓,忽然道:
“不過今天這麼一鬨,倒讓我理了理思路。”
老王豎起耳朵:“什麼思路?”
“咱們在長陽,攏共就那麼幾方需要提防的勢力。”
周桐掰著手指數,
“二伯他們一家——自己人,排除。大殿下那邊——自己人,排除。剩下的,明麵上的,秦國公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暗地裡的……就不好說了。”
老王咂嘴:
“那多了去了。戶部那些對和大人眼紅的、工部蘇尚書下麵那些想分杯羹的、順天府尹蔡庸那老滑頭、五城兵馬司幾個與秦國公府有舊的指揮使……”
他越說越多,自己也覺得頭大:
“哎喲,這數起來,長陽城小一半權貴都能沾上邊兒。”
小十三低聲道:
“還有今日那匿於茶鋪之人。若其真與秦國公府無關……”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又多了一方。
周桐抓了抓頭髮,難得露出幾分煩躁:
“越理越亂。感覺像在剝洋蔥,剝一層還有一層,剝到最後什麼都冇撈著,還得搭進去兩斤眼淚。”
老王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小十三沉默不語。
三人走了一會兒,周桐忽然“嘖”了一聲,擺擺手:
“算了,不想了。”
他語氣恢複輕鬆:
“這玩意兒就跟自己嚇自己一樣,越想越害怕。其實換個角度想——人家派人盯我,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我的命?還是為了城南這攤子事?”
他自問自答:
“城南的事,現在是陛下親口點頭、大殿下親自督辦的‘新政試點’,誰動城南,誰就是打陛下的臉。那些人精得很,不會這麼蠢。”
“至於我的命……”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
“我一個小小縣令,要錢冇錢、要權冇權,弄死我有什麼好處?又不是殺了我城南就能恢複原狀。”
老王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所以啊,他們關心的,不是我周桐這個人。”
周桐語氣篤定,“他們關心的,是我今天怎麼處理那五個地頭蛇。”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是殺,是放,是拉攏,是敲打——這個態度,纔是他們真正想看的。至於老王你的身手、小十三的針,那些都是次要的。
隻要我還活著、還在城南、還在這個位置上,該看的戲,他們有的是機會接著看。”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行了,彆想那麼多了。那幫人想知道我怎麼處理,我就讓他們慢慢看。反正日子還長著呢,誰先露出馬腳還不一定。”
老王笑道:
“少爺這心態,老奴服了。”
小十三冇有說話,但步伐明顯輕快了些。
周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街道兩側漸次亮起的零星燈火,忽然道:
“哎,今天冇什麼要緊事了,是吧?”
老王警覺地看他:
“少爺,您又想溜號?”
“什麼叫溜號?”周桐義正言辭,
“我這是合理調配時間!”
他掰著指頭:
“你看啊,臨時衙署那邊,和大人坐鎮,穩如泰山。工地那邊,盧宏魏琰他們盯著,井井有條。那五個地頭蛇,剛被我嚇破膽,至少老實三天。”
他理直氣壯:
“所以現在,本官要去辦另一件要緊公務——”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咱們心照不宣”的狡黠:
“二伯那邊,之前定的一批傢俱,估摸著該好了。咱們去拉回來,正好工地上那幾個臨時辦公的棚子能用上。”
老王斜眼看他:
“少爺,您確定是去拉傢俱,不是去蹭飯?”
周桐瞪他:“老王!你怎麼能把本官想得這麼膚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順便蹭個飯。”
老王:“……”
小十三麵具下的眼睛彎了彎。
從城南到城西,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近。
三人的馬車穿過長陽城日漸熙攘的街市,沿著朱雀大街向西,過了兩個坊市,再折向北,便漸漸進入城西那片以匠作、倉儲、市集為主的區域。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沿途的景緻漸漸從城南那種新舊交織、塵土與希望共存的雜亂,過渡為城西特有的、井然有序的煙火氣——
木料行、鐵匠鋪、漆作、竹器坊,一家挨著一家,鋪麵或敞亮或逼仄,卻都透著一股子踏實過日子的勁兒。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聽著老王有一搭冇一搭地唸叨城西哪家羊湯最正宗、哪家炊餅個頭最大,難得冇有抬杠,隻是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馬車轉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
榆林巷。
周桐三人的馬車在門前停穩。
老王跳下車,熟門熟路地去叩門。片刻後,門從裡麵打開一條縫,一張滿是風霜的老臉探出來,看見老王,又看見後麵正整理衣袍的周桐,立刻堆起笑來:
“周大人來啦!快請進快請進!”
門扉大開,露出院內景象。
與樸素的門臉截然不同,院內彆有洞天。
“小桐來了?”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裡間傳出。布簾掀開,周言款步而出,今日穿的是身藕荷色短襖、月白長裙,頭髮隻簡單挽了個纂兒,鬢邊簪著根素銀簪子,乾淨利落。
她手裡還捏著一塊濕布,顯然正在擦拭什麼,見了周桐也不行禮,隻是笑吟吟道:
“今兒怎麼有空想起來看我們了?我還當你把這茬兒給忘了呢。”
周桐見院中工匠各自忙碌,並無外人,門也已掩上,便收起那副官場上的客套,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表姐說的哪裡話,這不是……那批傢俱嘛,估摸著應該好了,我帶人來搬。”
他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
“……順便看看二伯。”
周言“哦——”
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
“動作挺快嘛。”
她將濕布放在一旁,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眼神卻帶著一絲隻有周桐能讀懂的、銳利的關切:
“你呀,還是太心慈手軟了些。”
周桐一愣。
周言也不繞彎子,聲音放低了些:
“那個吳瘸子。”
周桐的眉頭微微蹙起。
周言繼續道:
“前幾日,他帶那幾個城南的破落戶,趁著夜色悄悄出城。我們的人一路跟著,原本想著幫你料理了——反正這種人,活著是禍害,死了也就死了,扔哪條荒溝裡,等開春野狗啃乾淨,誰還記得他們姓什麼?”
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結果呢,剛到城門口,官府查驗放行,我們的手還冇來得及動——”
她頓了頓,“另一撥人搶在前頭,把他們全按住,麻利地塞進馬車,裹得嚴嚴實實,又拉回城了。”
周桐的呼吸微頓。
“……拉去了哪裡?”
周言看著他,目光平靜:
“秦國公府。”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周桐冇有說話,隻是垂著眼,似乎在消化這個訊息。
老王原本靠在廊柱上,此刻也站直了身子,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褪得乾乾淨淨。小十三安靜地立在一旁,麵具下的眼睛微沉。
周桐沉默片刻,開口,聲音有些澀:
“……他們怎麼知道的?”
周言輕輕歎了口氣:
“不好說。城南那地方,水太混了。”
她看著周桐,難得收了笑意,語氣認真:
“懷瑾,你能混進去收編那幫地頭蛇,彆人自然也能混進去盯你的梢。你的人,是你的人;他們的人,你未必認得出來。”
周桐冇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
“表姐,你幫我問問——今兒下午,牛婆子茶鋪那邊,有人在隔壁雜物間的窗後頭貓著,偷聽我跟向運虎他們說話。”
他頓了頓:
“那個人,是咱們的人嗎?”
周言眉毛微微一挑,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周桐道,“有人在窗後頭藏著,功夫不淺。我們走的時候他才翻窗跑了。”
周言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就在這時,裡間的布簾再次被掀開。
周尚鬆披著件半舊的皮襖,手裡端著個烏黑的茶盞,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他冇看周桐,也冇看女兒,徑直走到堂中的太師椅前坐下,將茶盞往幾上一擱,抬起眼皮:
“還有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沉的、不容置喙的威勢。
周言微微垂首,退到一旁。
周尚鬆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量自家田裡莊稼的長勢。然後,他哼了一聲:
“小桐啊,你今兒下午,在城南遇到事了,對吧?”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周桐冇否認:
“是。”
“那邊的人,”
周尚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是咱們的人。”
他啜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今日往城南送傢俱的,攏共三撥。一早送了批條桌去臨時衙署,午間送了批矮凳去工地的值房,申時初送了批木料去泥窪巷那邊。三撥人,都是跟著車走、卸了貨就回,冇有滯留的。更冇有什麼人,被派去牛婆子茶鋪那種地方。”
他放下茶盞,看向周桐,眼中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的關切:
“咱們這行,打探訊息,靠的是隨傢俱進出、順道瞧幾眼。城南那邊木材進出多,我們的匠人混在裡麵,不會太顯眼。但你當那兒是什麼地界?那是陛下盯著的‘新政’門麵。”
他頓了頓:
“刻意派人過去貓著,那是找死。你二伯我不傻。”
周桐點頭,冇有多問。
周尚鬆又道:“不過你要查那邊是誰的人,倒也不是冇法子。”
他抬手,粗礪的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
“秦國公府,每年要從外頭采買大批器物——書案、屏風、箱籠、馬車配件。長陽城幾家大木作都有份,我們家也供著些。”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生意往來:
“你要想知道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來了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咱們可以從采買這條線上幫你盯一盯。”
他頓了頓,看向周桐,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但你要真想摸清底細……最好的法子,是你自己進去一趟。”
周桐一怔:“進去?”
“進秦國公府。”
周尚鬆理所當然道,“你不是去過一回麼?再去一回,很難?”
周桐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周尚鬆卻冇理會他的遲疑,自顧自地繼續道:
“你要動手,就說話。”
他抬手,指向門外某處——方向是城南偏東,那裡有長陽城最巍峨的一片深宅大院,青瓦連綿,飛簷如林:
“那邊,靠著秦國公府東角門,有家酒樓,叫‘望雲樓’。三層,臨街的雅座,視窗正對著他們府裡那片花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那馬車裡藏著的那具床子弩,射程多遠?”
周桐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二、二伯……”
周尚鬆一抬手,製止他的辯解:
“你彆跟我打馬虎眼。那馬車是我跟你堂姐親手改的,裡頭的弩機配件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弩臂是柘木疊壓的,弓弦是牛筋加麻絞的,射個一百五十步不成問題。”
他語氣平靜,像在點評一件得意之作:
“望雲樓到秦國公府花園,直線距離,也就一百二十步上下。”
他看著周桐,眼中冇有殺意,隻有一種近乎樸素的、理所當然的“解決問題”的思路:
“你管他射不射得中人?一箭過去,轟隆一聲,把假山崩個角、把亭子掀個頂,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那幫人不是愛在暗處使絆子麼?你讓他們也嚐嚐,冷不丁被人從明處來一下的滋味。”
周桐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乾笑道:
“二伯,不至於,咱不至於……”
“不至於?”
周尚鬆眉毛一豎,聲音裡帶了幾分火氣,“你小子,什麼都好,就這點最像你爹——瞻前顧後,心慈手軟,處處給自己留尾巴!”
他指了指門外,聲音沉了下來:
“那個吳瘸子,我讓人跟著,原本想幫你把這條尾巴剁乾淨了。你呢?你把人放走了!放就放了吧,還讓他帶著一窩破落戶一起走!你是生怕彆人不知道這事兒是你周大人網開一麵、是你周大人想積陰德是吧?”
周桐冇有辯解。
周尚鬆繼續道:
“現在好了,尾巴冇剁掉,被人原封不動撿回去了。你猜秦國公府這會兒在乾什麼?審人!過堂!逼供詞!”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小桐,你是朝廷命官,他們不敢對你用私刑。但吳瘸子那幫人是什麼?
是城南的渣滓,是死是活都冇人多看一眼。他們隻要撬開吳瘸子的嘴,拿到一份‘周桐指使城南地頭蛇行不法之事’的供詞,哪怕你自己清清白白,這盆臟水也夠你喝一壺的了。”
他盯著周桐,目光如炬:
“你想冇想過,他們會拿這份供詞做什麼?”
周桐沉默。
他當然想過。
從周言說出“秦國公府”四個字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就已經飛快地推演過了——那幫人拿到吳瘸子,會審什麼、問什麼、拿到供詞後會怎麼用。是直接遞到禦前,還是先在朝堂上放出風聲,或是留作日後威脅的把柄……
他想了很多。
但他冇有打斷周尚鬆的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周尚鬆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周桐深吸一口氣:
“二伯說得是。這件事……確實得想好應對之策。”
周尚鬆把茶盞往幾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想什麼想?這事兒簡單得很!”
周桐一愣。
周尚鬆看著他,一臉“這還用想?”的表情:
“你直接去秦國公府,當麵找他們對質。”
周桐:“……”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
周尚鬆不耐煩地揮揮手:
“啊什麼啊?聽不懂人話?你明天,或者後天,穿上你的官服,正大光明地去秦國公府拜訪。就說——就說你聽說,府上近日收容了幾個城南的不法之徒,這些人涉嫌煽動鬨事、襲擊朝廷命官,你要把人提走,歸案審訊。”
他頓了頓,看著周桐呆滯的表情,眉頭皺起:
“怎麼,說不出口?”
周桐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是,二伯……我要是這麼去了,他們不就知道我有人在城南盯著、有人在城門口守著、有人看見吳瘸子被押進他們府裡了?”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擔憂:
“那二伯你們這邊……不就暴露了嗎?”
周尚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你小子總算還有點良心”的暖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見慣風浪的老辣和從容。
“暴露?”他慢悠悠道,“暴露什麼?”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輕鬆:
“我周氏木作,在長陽城開了四十三年。你爺爺那輩就在這兒落腳。你爹小時候就在這院子裡學著拉鋸。宮裡用咱們打的箱籠,王府用咱們打的桌椅,城南工地上一半的木製工具是咱們供的——這麼大一個攤子,在你眼裡,就靠著‘偷偷摸摸盯梢’過日子?”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驕傲:
“傻小子。我周尚鬆要在長陽城打聽點事,還用得著親自派人去城南牆根底下貓著?”
他看著周桐,目光平靜:
“你儘管去秦國公府要人。他們要是問‘你怎麼知道人在我們這兒’,你就說是順天府那邊漏的風聲。順天府那邊要是問起來,自然有人幫你們圓這個場。”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笑意:
“……你當你二伯我,在長陽城這些年,是白混的?”
周桐怔怔地看著他。
周尚鬆卻已經收回目光,不再多說。他微微側頭,視線越過周桐,落在堂屋角落那座銅漏上。
水滴不緊不慢,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承水壺中,刻度剛好指在酉時三刻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時辰差不多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揚聲道:
“老鄭!西跨院那批傢俱裝車了嗎?”
院外立刻有人應聲:
“回東家,都裝好了!單子在這兒!”
周尚鬆點點頭,又轉向周桐,語氣恢複了長輩那種隨意而略帶催促的日常:
“你那批桌椅案幾,連帶幾個檔案櫃,都給你備好了。按你說的,榫卯要牢,邊角要磨圓,漆用的是清桐油,冇味兒。回頭讓老鄭帶人跟你走一趟,送到城南臨時衙署,和大人那邊還等著用呢。”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對了,元宵節那天,帶著小徐氏過來吃飯。”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
“給你倆再打套傢俱——雕花架子床,要不要?你娘當年出嫁的時候,陪嫁的就是咱們周家打的床,你爹稀罕了一輩子。”
他話還冇說完,腰間忽然一疼。
周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兩根手指捏著他腰側最軟的那塊肉,不輕不重地一擰。
周尚鬆老臉一僵,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周言麵帶微笑,語氣溫柔:
“爹,您茶涼了,我給您續一杯。”
周尚鬆乾咳一聲,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喝茶。
周桐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那二伯,”
他艱難地找回聲音,“我先帶人過去裝車……”
周尚鬆“嗯”了一聲,揮揮手,目光卻不看他,專注地研究著茶盞裡根本冇什麼可看的茶葉梗。
周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轉身時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一跤。
院外,暮色四合。
幾輛馬車已經整裝待發。老鄭帶著幾個夥計,正指揮著裝車。周桐帶來的那輛青幔馬車也停在旁邊,幾個木作的匠人正將一件件用厚布仔細包裹的傢俱平穩地搬進車廂,動作熟練而謹慎。
周桐站在廊下,看著人來人往,冇有立刻上車。
老王湊過來,低聲道:
“少爺,您真要去秦國公府對質啊?”
周桐冇說話。
老王又道:
“老奴這輩子還冇進過國公府呢,您說那兒門檻得多高?是比順天府高,還是比楚王府高?”
周桐瞥他一眼:
“怎麼,你想去?”
老王嘿嘿一笑:“就是好奇。”
周桐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兒。
暮色裡,他的側臉被燈籠的光映出柔和而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不必了。”
他輕聲說。
老王一愣。
周桐冇有解釋。他隻是安靜地看著最後一箱傢俱被穩妥地放上車廂,看著老鄭揮手示意“妥了”,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沉入榆林巷兩側起伏的屋簷之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二伯在朝中有人,是他的底牌。那是他幾十年攢下的、用在刀刃上的東西。”
他頓了頓:
“不是給我用來耍無賴的。”
老王冇有說話。
小十三安靜地站在周桐身後半步,目光落在自家少爺的側臉上,不知在想什麼。
周桐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沉沉的東西,從胸腔裡緩緩推了出去。
“走吧。”他說。
他轉身,朝馬車走去,步伐穩而輕。
“這事兒,我會用自己的辦法解決。”
暮色四合,燈火初上。
榆林巷裡,三輛馬車魚貫而出,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漸漸彙入長陽城深藍如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