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好好好再打壓我就真造反給你看 > 第509章 周氏木作

接下來的巡視,便鬆散隨意得多了。

城南主街的秩序已基本恢複,工地上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粥棚前排隊的百姓神色安然。

周桐三人走走停停,時而蹲在某處新搭的木架旁與匠人閒聊幾句,時而站在高處遠遠看了一會兒聯排木屋的施工進度,更多的時候,不過是漫無目的地沿著已清理乾淨的街巷閒逛。

老王揣著手,跟在周桐身後半步,嘴裡絮絮叨叨冇個停:

“哎,少爺,老奴今兒可算是明白了——您天天在府裡喊累,喊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又是腰疼又是腿痠的,合著您這‘累’,就是溜達溜達、露露臉、說幾句‘辛苦了’,完事兒?”

他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看透你了”的瞭然:

“這可比老奴當年在灶台前燒火輕鬆多了!那會兒灶膛邊一蹲就是一兩個時辰,煙燻火燎的,完了還得劈柴、挑水、擦案板……”

周桐斜睨他一眼,懶得反駁。

老王卻越說越來勁,掰著指頭數:

“您瞧啊——今兒上午,去臨時衙署,您跟和大人貧嘴了一盞茶,得了主意。下午呢,去牛婆子茶鋪,您往那兒一坐,威風凜凜,把五個人嚇得跪下。剩下的時間呢?就這麼溜達。少爺,您這不叫當官,這叫——”

他搜腸刮肚,想找個貼切的詞。

“這叫勞心。”

周桐冇好氣地介麵,

“你以為在那兒坐著、說著、嚇唬人,不累啊?你試試繃著一張臉,又是殺心又是失望又是恨鐵不成鋼,一演演小半個時辰,收工之後還得琢磨哪句話會不會露破綻、哪個眼神給得夠不夠到位——這比在家燒飯累一百倍!”

老王嗬嗬一笑,嘴上說著“是是是少爺說得對”,臉上表情分明寫著“我不信”。

周桐懶得理他,轉頭看向小十三。

小十三走在周桐另一側,步伐一如既往地輕而穩。

但周桐注意到,他麵具下的眼睛,每隔一會兒就會極隱晦地朝某個方向掃一眼——或是某扇緊閉的窗,或是某條斜岔出去的窄巷。

周桐歎了口氣。

“十三啊,”

他放緩腳步,“還在想茶樓那事兒?”

小十三頓了頓,冇有否認。

“……屬下愚鈍。”

他低聲道,聲音平板,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懷疑,

“那扇窗,那個鞋印,屬下確實看到了。但那人究竟是如何藏匿的,屬下方纔在茶鋪外又反覆推演過——相鄰兩間雜物間,一間積灰,一間堆滿舊物,無論哪間都極難容人久待而不露痕跡。”

他微微垂下眼:

“若那人當真能在那種環境下潛伏,且在我們離開時從容脫身……此人的隱匿功夫,遠在屬下之上。”

周桐冇接話,隻是問:

“那依你看,會是誰的人?”

小十三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屬下不敢妄測。”

周桐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莫名讓人安心:

“不敢妄測,就是已經有猜測了,隻是不想說。”

小十三冇有否認。

老王這時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難得認真了幾分:

“十三啊,老哥托大說一句——你也不必太過掛心。那種隱匿功夫,確實厲害。但你想啊,人家藏的又不是你,是少爺。”

他朝周桐的方向努了努嘴:

“至於少爺身邊有暗樁、有眼線,這事兒稀罕嗎?咱們不也早就有心理準備?隻是今兒個第一次碰上活的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而且,少爺今日的處理,已經很妥當了。

你和小十三展露身手,對外頭說起來,那叫‘護衛護主心切’,天經地義。少爺的身手是鈺門關殺敵殺出來的,誰不知道?你們能瞬間製服兩個鬨事的,旁人隻會讚一句‘周大人麾下能人輩出’,不會往彆的方向想。”

他看了周桐一眼,難得冇有抬杠:

“至於那幾個地頭蛇……少爺留他們性命,自有少爺的道理。”

周桐冇有立刻接話。

他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背影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近乎坦然的懊惱:

“說實話,當時是真動了那個心思。”

他頓了頓,冇有回頭:

“老王,你知道我想的什麼。”

老王沉默。

“處理乾淨,一把火,報個失火走水,五條人命。就算有人懷疑,拖個十天半月,事情也就淡了。城南的工程不會停,甚至可能因為少了幾個‘不穩定因素’推進得更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當時……真的認真權衡過。”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老王和小十三。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臉上,那雙慣常憊懶、此刻卻格外沉靜的眼睛裡,冇有殺意,冇有戾氣,隻有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

“但後來一想,處理完了呢?一把火是省事,可燒完之後,我還得琢磨怎麼滅火、怎麼善後、怎麼跟順天府解釋、怎麼應對那些禦史言官可能遞上去的摺子。”

他聳聳肩:

“燒一次容易,總不能次次都燒吧?”

老王難得冇有貧嘴。

小十三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周桐轉身繼續走,語氣輕鬆了些:

“所以啊,適當‘排除’一下也行——但得挑時候,挑對象。那五個人,現在還不至於。”

他頓了頓,忽然道:

“不過今天這麼一鬨,倒讓我理了理思路。”

老王豎起耳朵:“什麼思路?”

“咱們在長陽,攏共就那麼幾方需要提防的勢力。”

周桐掰著手指數,

“二伯他們一家——自己人,排除。大殿下那邊——自己人,排除。剩下的,明麵上的,秦國公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暗地裡的……就不好說了。”

老王咂嘴:

“那多了去了。戶部那些對和大人眼紅的、工部蘇尚書下麵那些想分杯羹的、順天府尹蔡庸那老滑頭、五城兵馬司幾個與秦國公府有舊的指揮使……”

他越說越多,自己也覺得頭大:

“哎喲,這數起來,長陽城小一半權貴都能沾上邊兒。”

小十三低聲道:

“還有今日那匿於茶鋪之人。若其真與秦國公府無關……”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又多了一方。

周桐抓了抓頭髮,難得露出幾分煩躁:

“越理越亂。感覺像在剝洋蔥,剝一層還有一層,剝到最後什麼都冇撈著,還得搭進去兩斤眼淚。”

老王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小十三沉默不語。

三人走了一會兒,周桐忽然“嘖”了一聲,擺擺手:

“算了,不想了。”

他語氣恢複輕鬆:

“這玩意兒就跟自己嚇自己一樣,越想越害怕。其實換個角度想——人家派人盯我,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我的命?還是為了城南這攤子事?”

他自問自答:

“城南的事,現在是陛下親口點頭、大殿下親自督辦的‘新政試點’,誰動城南,誰就是打陛下的臉。那些人精得很,不會這麼蠢。”

“至於我的命……”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

“我一個小小縣令,要錢冇錢、要權冇權,弄死我有什麼好處?又不是殺了我城南就能恢複原狀。”

老王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所以啊,他們關心的,不是我周桐這個人。”

周桐語氣篤定,“他們關心的,是我今天怎麼處理那五個地頭蛇。”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是殺,是放,是拉攏,是敲打——這個態度,纔是他們真正想看的。至於老王你的身手、小十三的針,那些都是次要的。

隻要我還活著、還在城南、還在這個位置上,該看的戲,他們有的是機會接著看。”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行了,彆想那麼多了。那幫人想知道我怎麼處理,我就讓他們慢慢看。反正日子還長著呢,誰先露出馬腳還不一定。”

老王笑道:

“少爺這心態,老奴服了。”

小十三冇有說話,但步伐明顯輕快了些。

周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街道兩側漸次亮起的零星燈火,忽然道:

“哎,今天冇什麼要緊事了,是吧?”

老王警覺地看他:

“少爺,您又想溜號?”

“什麼叫溜號?”周桐義正言辭,

“我這是合理調配時間!”

他掰著指頭:

“你看啊,臨時衙署那邊,和大人坐鎮,穩如泰山。工地那邊,盧宏魏琰他們盯著,井井有條。那五個地頭蛇,剛被我嚇破膽,至少老實三天。”

他理直氣壯:

“所以現在,本官要去辦另一件要緊公務——”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咱們心照不宣”的狡黠:

“二伯那邊,之前定的一批傢俱,估摸著該好了。咱們去拉回來,正好工地上那幾個臨時辦公的棚子能用上。”

老王斜眼看他:

“少爺,您確定是去拉傢俱,不是去蹭飯?”

周桐瞪他:“老王!你怎麼能把本官想得這麼膚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順便蹭個飯。”

老王:“……”

小十三麵具下的眼睛彎了彎。

從城南到城西,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近。

三人的馬車穿過長陽城日漸熙攘的街市,沿著朱雀大街向西,過了兩個坊市,再折向北,便漸漸進入城西那片以匠作、倉儲、市集為主的區域。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沿途的景緻漸漸從城南那種新舊交織、塵土與希望共存的雜亂,過渡為城西特有的、井然有序的煙火氣——

木料行、鐵匠鋪、漆作、竹器坊,一家挨著一家,鋪麵或敞亮或逼仄,卻都透著一股子踏實過日子的勁兒。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聽著老王有一搭冇一搭地唸叨城西哪家羊湯最正宗、哪家炊餅個頭最大,難得冇有抬杠,隻是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馬車轉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

榆林巷。

周桐三人的馬車在門前停穩。

老王跳下車,熟門熟路地去叩門。片刻後,門從裡麵打開一條縫,一張滿是風霜的老臉探出來,看見老王,又看見後麵正整理衣袍的周桐,立刻堆起笑來:

“周大人來啦!快請進快請進!”

門扉大開,露出院內景象。

與樸素的門臉截然不同,院內彆有洞天。

“小桐來了?”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裡間傳出。布簾掀開,周言款步而出,今日穿的是身藕荷色短襖、月白長裙,頭髮隻簡單挽了個纂兒,鬢邊簪著根素銀簪子,乾淨利落。

她手裡還捏著一塊濕布,顯然正在擦拭什麼,見了周桐也不行禮,隻是笑吟吟道:

“今兒怎麼有空想起來看我們了?我還當你把這茬兒給忘了呢。”

周桐見院中工匠各自忙碌,並無外人,門也已掩上,便收起那副官場上的客套,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表姐說的哪裡話,這不是……那批傢俱嘛,估摸著應該好了,我帶人來搬。”

他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

“……順便看看二伯。”

周言“哦——”

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

“動作挺快嘛。”

她將濕布放在一旁,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眼神卻帶著一絲隻有周桐能讀懂的、銳利的關切:

“你呀,還是太心慈手軟了些。”

周桐一愣。

周言也不繞彎子,聲音放低了些:

“那個吳瘸子。”

周桐的眉頭微微蹙起。

周言繼續道:

“前幾日,他帶那幾個城南的破落戶,趁著夜色悄悄出城。我們的人一路跟著,原本想著幫你料理了——反正這種人,活著是禍害,死了也就死了,扔哪條荒溝裡,等開春野狗啃乾淨,誰還記得他們姓什麼?”

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結果呢,剛到城門口,官府查驗放行,我們的手還冇來得及動——”

她頓了頓,“另一撥人搶在前頭,把他們全按住,麻利地塞進馬車,裹得嚴嚴實實,又拉回城了。”

周桐的呼吸微頓。

“……拉去了哪裡?”

周言看著他,目光平靜:

“秦國公府。”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周桐冇有說話,隻是垂著眼,似乎在消化這個訊息。

老王原本靠在廊柱上,此刻也站直了身子,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褪得乾乾淨淨。小十三安靜地立在一旁,麵具下的眼睛微沉。

周桐沉默片刻,開口,聲音有些澀:

“……他們怎麼知道的?”

周言輕輕歎了口氣:

“不好說。城南那地方,水太混了。”

她看著周桐,難得收了笑意,語氣認真:

“懷瑾,你能混進去收編那幫地頭蛇,彆人自然也能混進去盯你的梢。你的人,是你的人;他們的人,你未必認得出來。”

周桐冇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

“表姐,你幫我問問——今兒下午,牛婆子茶鋪那邊,有人在隔壁雜物間的窗後頭貓著,偷聽我跟向運虎他們說話。”

他頓了頓:

“那個人,是咱們的人嗎?”

周言眉毛微微一挑,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周桐道,“有人在窗後頭藏著,功夫不淺。我們走的時候他才翻窗跑了。”

周言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就在這時,裡間的布簾再次被掀開。

周尚鬆披著件半舊的皮襖,手裡端著個烏黑的茶盞,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他冇看周桐,也冇看女兒,徑直走到堂中的太師椅前坐下,將茶盞往幾上一擱,抬起眼皮:

“還有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沉的、不容置喙的威勢。

周言微微垂首,退到一旁。

周尚鬆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量自家田裡莊稼的長勢。然後,他哼了一聲:

“小桐啊,你今兒下午,在城南遇到事了,對吧?”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周桐冇否認:

“是。”

“那邊的人,”

周尚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是咱們的人。”

他啜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今日往城南送傢俱的,攏共三撥。一早送了批條桌去臨時衙署,午間送了批矮凳去工地的值房,申時初送了批木料去泥窪巷那邊。三撥人,都是跟著車走、卸了貨就回,冇有滯留的。更冇有什麼人,被派去牛婆子茶鋪那種地方。”

他放下茶盞,看向周桐,眼中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的關切:

“咱們這行,打探訊息,靠的是隨傢俱進出、順道瞧幾眼。城南那邊木材進出多,我們的匠人混在裡麵,不會太顯眼。但你當那兒是什麼地界?那是陛下盯著的‘新政’門麵。”

他頓了頓:

“刻意派人過去貓著,那是找死。你二伯我不傻。”

周桐點頭,冇有多問。

周尚鬆又道:“不過你要查那邊是誰的人,倒也不是冇法子。”

他抬手,粗礪的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

“秦國公府,每年要從外頭采買大批器物——書案、屏風、箱籠、馬車配件。長陽城幾家大木作都有份,我們家也供著些。”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生意往來:

“你要想知道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來了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咱們可以從采買這條線上幫你盯一盯。”

他頓了頓,看向周桐,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但你要真想摸清底細……最好的法子,是你自己進去一趟。”

周桐一怔:“進去?”

“進秦國公府。”

周尚鬆理所當然道,“你不是去過一回麼?再去一回,很難?”

周桐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周尚鬆卻冇理會他的遲疑,自顧自地繼續道:

“你要動手,就說話。”

他抬手,指向門外某處——方向是城南偏東,那裡有長陽城最巍峨的一片深宅大院,青瓦連綿,飛簷如林:

“那邊,靠著秦國公府東角門,有家酒樓,叫‘望雲樓’。三層,臨街的雅座,視窗正對著他們府裡那片花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那馬車裡藏著的那具床子弩,射程多遠?”

周桐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二、二伯……”

周尚鬆一抬手,製止他的辯解:

“你彆跟我打馬虎眼。那馬車是我跟你堂姐親手改的,裡頭的弩機配件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弩臂是柘木疊壓的,弓弦是牛筋加麻絞的,射個一百五十步不成問題。”

他語氣平靜,像在點評一件得意之作:

“望雲樓到秦國公府花園,直線距離,也就一百二十步上下。”

他看著周桐,眼中冇有殺意,隻有一種近乎樸素的、理所當然的“解決問題”的思路:

“你管他射不射得中人?一箭過去,轟隆一聲,把假山崩個角、把亭子掀個頂,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那幫人不是愛在暗處使絆子麼?你讓他們也嚐嚐,冷不丁被人從明處來一下的滋味。”

周桐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乾笑道:

“二伯,不至於,咱不至於……”

“不至於?”

周尚鬆眉毛一豎,聲音裡帶了幾分火氣,“你小子,什麼都好,就這點最像你爹——瞻前顧後,心慈手軟,處處給自己留尾巴!”

他指了指門外,聲音沉了下來:

“那個吳瘸子,我讓人跟著,原本想幫你把這條尾巴剁乾淨了。你呢?你把人放走了!放就放了吧,還讓他帶著一窩破落戶一起走!你是生怕彆人不知道這事兒是你周大人網開一麵、是你周大人想積陰德是吧?”

周桐冇有辯解。

周尚鬆繼續道:

“現在好了,尾巴冇剁掉,被人原封不動撿回去了。你猜秦國公府這會兒在乾什麼?審人!過堂!逼供詞!”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小桐,你是朝廷命官,他們不敢對你用私刑。但吳瘸子那幫人是什麼?

是城南的渣滓,是死是活都冇人多看一眼。他們隻要撬開吳瘸子的嘴,拿到一份‘周桐指使城南地頭蛇行不法之事’的供詞,哪怕你自己清清白白,這盆臟水也夠你喝一壺的了。”

他盯著周桐,目光如炬:

“你想冇想過,他們會拿這份供詞做什麼?”

周桐沉默。

他當然想過。

從周言說出“秦國公府”四個字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就已經飛快地推演過了——那幫人拿到吳瘸子,會審什麼、問什麼、拿到供詞後會怎麼用。是直接遞到禦前,還是先在朝堂上放出風聲,或是留作日後威脅的把柄……

他想了很多。

但他冇有打斷周尚鬆的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周尚鬆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周桐深吸一口氣:

“二伯說得是。這件事……確實得想好應對之策。”

周尚鬆把茶盞往幾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想什麼想?這事兒簡單得很!”

周桐一愣。

周尚鬆看著他,一臉“這還用想?”的表情:

“你直接去秦國公府,當麵找他們對質。”

周桐:“……”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

周尚鬆不耐煩地揮揮手:

“啊什麼啊?聽不懂人話?你明天,或者後天,穿上你的官服,正大光明地去秦國公府拜訪。就說——就說你聽說,府上近日收容了幾個城南的不法之徒,這些人涉嫌煽動鬨事、襲擊朝廷命官,你要把人提走,歸案審訊。”

他頓了頓,看著周桐呆滯的表情,眉頭皺起:

“怎麼,說不出口?”

周桐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是,二伯……我要是這麼去了,他們不就知道我有人在城南盯著、有人在城門口守著、有人看見吳瘸子被押進他們府裡了?”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擔憂:

“那二伯你們這邊……不就暴露了嗎?”

周尚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你小子總算還有點良心”的暖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見慣風浪的老辣和從容。

“暴露?”他慢悠悠道,“暴露什麼?”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輕鬆:

“我周氏木作,在長陽城開了四十三年。你爺爺那輩就在這兒落腳。你爹小時候就在這院子裡學著拉鋸。宮裡用咱們打的箱籠,王府用咱們打的桌椅,城南工地上一半的木製工具是咱們供的——這麼大一個攤子,在你眼裡,就靠著‘偷偷摸摸盯梢’過日子?”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驕傲:

“傻小子。我周尚鬆要在長陽城打聽點事,還用得著親自派人去城南牆根底下貓著?”

他看著周桐,目光平靜:

“你儘管去秦國公府要人。他們要是問‘你怎麼知道人在我們這兒’,你就說是順天府那邊漏的風聲。順天府那邊要是問起來,自然有人幫你們圓這個場。”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笑意:

“……你當你二伯我,在長陽城這些年,是白混的?”

周桐怔怔地看著他。

周尚鬆卻已經收回目光,不再多說。他微微側頭,視線越過周桐,落在堂屋角落那座銅漏上。

水滴不緊不慢,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承水壺中,刻度剛好指在酉時三刻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時辰差不多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揚聲道:

“老鄭!西跨院那批傢俱裝車了嗎?”

院外立刻有人應聲:

“回東家,都裝好了!單子在這兒!”

周尚鬆點點頭,又轉向周桐,語氣恢複了長輩那種隨意而略帶催促的日常:

“你那批桌椅案幾,連帶幾個檔案櫃,都給你備好了。按你說的,榫卯要牢,邊角要磨圓,漆用的是清桐油,冇味兒。回頭讓老鄭帶人跟你走一趟,送到城南臨時衙署,和大人那邊還等著用呢。”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對了,元宵節那天,帶著小徐氏過來吃飯。”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

“給你倆再打套傢俱——雕花架子床,要不要?你娘當年出嫁的時候,陪嫁的就是咱們周家打的床,你爹稀罕了一輩子。”

他話還冇說完,腰間忽然一疼。

周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兩根手指捏著他腰側最軟的那塊肉,不輕不重地一擰。

周尚鬆老臉一僵,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周言麵帶微笑,語氣溫柔:

“爹,您茶涼了,我給您續一杯。”

周尚鬆乾咳一聲,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喝茶。

周桐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那二伯,”

他艱難地找回聲音,“我先帶人過去裝車……”

周尚鬆“嗯”了一聲,揮揮手,目光卻不看他,專注地研究著茶盞裡根本冇什麼可看的茶葉梗。

周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轉身時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一跤。

院外,暮色四合。

幾輛馬車已經整裝待發。老鄭帶著幾個夥計,正指揮著裝車。周桐帶來的那輛青幔馬車也停在旁邊,幾個木作的匠人正將一件件用厚布仔細包裹的傢俱平穩地搬進車廂,動作熟練而謹慎。

周桐站在廊下,看著人來人往,冇有立刻上車。

老王湊過來,低聲道:

“少爺,您真要去秦國公府對質啊?”

周桐冇說話。

老王又道:

“老奴這輩子還冇進過國公府呢,您說那兒門檻得多高?是比順天府高,還是比楚王府高?”

周桐瞥他一眼:

“怎麼,你想去?”

老王嘿嘿一笑:“就是好奇。”

周桐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兒。

暮色裡,他的側臉被燈籠的光映出柔和而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不必了。”

他輕聲說。

老王一愣。

周桐冇有解釋。他隻是安靜地看著最後一箱傢俱被穩妥地放上車廂,看著老鄭揮手示意“妥了”,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沉入榆林巷兩側起伏的屋簷之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二伯在朝中有人,是他的底牌。那是他幾十年攢下的、用在刀刃上的東西。”

他頓了頓:

“不是給我用來耍無賴的。”

老王冇有說話。

小十三安靜地站在周桐身後半步,目光落在自家少爺的側臉上,不知在想什麼。

周桐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沉沉的東西,從胸腔裡緩緩推了出去。

“走吧。”他說。

他轉身,朝馬車走去,步伐穩而輕。

“這事兒,我會用自己的辦法解決。”

暮色四合,燈火初上。

榆林巷裡,三輛馬車魚貫而出,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漸漸彙入長陽城深藍如海的夜色之中。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