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周桐已在徐巧的服侍下起身。
今日依舊是去城南,恐怕又是一整日的腳不沾地。
徐巧手腳麻利地幫他穿好外袍,繫好腰帶,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靛藍色、針腳細密的新荷包,還有一個同色、繡著簡單雲紋的護腕。
“呐,這荷包和護腕,是我這幾日得空做的。荷包裡放了些提神的香料,護腕……你整日寫寫畫畫,或者在外奔波,戴著或許能舒服些。”徐
巧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將東西遞到周桐手裡。
周桐接過來,那荷包觸手柔軟,針線勻稱,護腕的布料厚實透氣,內側還細心地襯了一層薄棉。
他心中暖意融融,臉上卻故意擺出一副誇張的感動表情,雙手捧著荷包護腕,彷彿捧著稀世珍寶:
“哎呀呀!夫人親手所製,此乃無價之寶!勝過萬兩黃金!”
他湊近徐巧,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夫人辛苦啦!瞧瞧,為了為夫,這纖纖玉指怕是又累著了吧?晚上回來,為夫定當好好‘報答’,幫你好好按按,解解乏!”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明顯的親昵和暗示,徐巧的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冇個正經!快些收拾,早飯要涼了。”
旁邊正在擺放碗筷的小桃耳朵尖,立刻學起了周桐剛纔的語氣,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拖長調子:
“哎——呦——喂——!晚上回來,定當好好‘報答’,幫你好好按按——!嘖嘖嘖,少爺,您這甜言蜜語說得,奴婢的牙都要酸倒啦!”
徐巧臉更紅了,轉頭輕斥:
“小桃!胡說什麼!今日的《女誡》再加抄五遍!”
小桃立刻蔫了,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貧嘴。
周桐哈哈一笑,一邊試著將護腕戴在左手腕上,尺寸剛好,舒適熨帖,一邊對徐巧道:
“夫人放心,今日我就戴著它,見人就說,這是我家賢內助親手做的,羨煞旁人!”
他繫好荷包,又整理了一下衣襟,歎了口氣,
“隻盼今日彆再出什麼幺蛾子,讓我安安心心把這元宵節前的活兒順順噹噹弄完,好不好?讓我也過個消停節。”
他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嘴裡唸唸有詞:
“咱們是去年臘月裡到的長陽吧?說好待一年……我算算啊,如今是正月……哎呀,這日子過得糊裡糊塗。大概……還得再待上……嗯,三百來天?二百九十多天?”
他越算越覺得漫長,臉上露出愁苦之色,
“具體時辰我就不細算了,反正度日如年啊!感覺來了也冇多久,怎麼像過了半輩子似的漫長?真想趕緊回咱們桃城去,關起門來過小日子,再生個大胖小子……”
他眼珠一轉,又湊到徐巧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賊兮兮地說:
“夫人,要不……咱們努努力?爭取在長陽這段時間,就給咱孩子掙個‘長陽戶口’?聽說這邊上學堂方便!”
“你!”
徐巧被他這冇羞冇臊的話說得耳根子都紅了,忍不住抬手輕捶了他一下,語氣又羞又惱,
“越說越不像話了!趕緊吃飯!”
周桐見好就收,嘻嘻笑著坐下用早飯,一邊吃一邊繼續感慨:
“唉,我是真想趕緊卸了這差事。現在啊,真是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八瓣用,貼完這邊貼那邊,一點自己的時間都冇了。夫人你看,我是不是都快愁成小老頭了?頭髮都要白了!”
小桃在旁邊盛粥,聞言立刻補刀:
“小老頭?老爺爺纔對吧!老爺爺要多吃枸杞養生哦!老爺爺半夜睡不著會起來偷吃糕點哦!”
“嘿!你這丫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桐佯怒,小心地把徐巧給的荷包和護腕放在一旁凳子上,隨手抄起門邊一把掃院子用的細竹枝(冇真用力),作勢就要去追打小桃。
小桃“哎呀”一聲,靈活地躲到徐巧身後,衝周桐做鬼臉。徐巧無奈地看著這一主一仆鬨騰,眼中卻滿是暖意。
一頓早飯在笑鬨中結束。周桐小心收好徐巧給的“愛心裝備”,出門招呼人手。
小十三早已備好馬車等候。老王也在一旁,臉上帶著看熱鬨未散的笑意。
周桐瞥見老王那咧著的嘴,想起剛纔自己被小桃調侃時這老小子肯定也在偷樂,頓時心頭“不爽”,一指老王:
“老王,你今天也彆閒著,跟我一塊兒去城南!活動活動筋骨!”
老王臉上的笑容一僵:
“啊?少爺,我……我得看家護院啊……”
“看什麼家!府裡有朱軍,有那麼多人!用不上你!走!”
周桐不由分說,拽著老王的胳膊就往馬車那邊拉。
於是,出行的隊伍變成了三人:
駕車的老王,以及車廂裡的周桐二人。
馬車駛出歐陽府所在的街道,周桐掀開車簾,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幾個固定的角落——
那裡看似空無一人,但他知道,沈懷民增派的暗衛,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多半就藏身其中。
他讓老王停車,自己跳下車,從車廂裡拎出一個小食盒——那是早上出門前,他特意讓廚房多準備的幾份還溫熱的棗糕和薑茶。
他走到一處牆角背風的陰影處,將食盒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對著空蕩蕩的巷子提高聲音道:
“幾位兄弟,辛苦了啊!天寒地凍的,老趴著瞅著也累得慌。這兒有點熱乎點心和薑茶,不值什麼錢,墊墊肚子,驅驅寒。放心,冇毒,我自己府上做的。”
他又走到另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後窗下,同樣放下一份:
“這邊也有!彆客氣啊!我知道你們職責所在,不能擅離崗位,所以我給你們分開放了幾處,輪換著過來取用也方便。
回頭我讓府裡人在幾個固定的、隱蔽的角落都放個小炭盆,溫著點熱水熱食。你們是來護衛的,又不是來蹲苦窯的,何必啃冷硬乾糧?該吃吃,該喝喝,餓了冷了,實在扛不住,遞個暗號,直接進府裡來歇歇腳也行!
大殿下那邊要是問起,就說我周桐說的,體恤弟兄們辛苦!都是為殿下辦事,彆見外!”
他這番話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一定範圍內潛伏的人聽清。
語氣真誠又帶著點江湖氣的豪爽,既點明瞭知道他們的存在和職責,又給予了充分的尊重和實實在在的關懷。
幾個隱蔽處,似乎有極其輕微的衣袂摩擦聲,以及壓抑的、帶著些錯愕和感激的呼吸聲。
這些暗衛大多沉默寡言,職責特殊,何時被“保護目標”如此直白又體貼地對待過?
一時間都有些無措,但那份心意,卻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
周桐也不等迴應,做完這些,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回到馬車旁,對老王和小十三道:
“行了,走吧!”
馬車再次啟動。老王一邊駕車,一邊忍不住低聲道:
“少爺,您這……收買人心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嫻熟了。”
周桐靠在車廂裡,閉著眼:
“什麼收買人心?將心比心罷了。大冷天趴牆頭,容易嗎?都不容易。”
馬車一路無話,抵達城南。
如今的城南入口,秩序井然了許多,“協安隊”的人精神麵貌也好了不少,見到周桐馬車,紛紛行禮讓路。
剛進入核心區域冇走多遠,盧宏、魏琰等幾個世家子弟便匆匆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既興奮又有些困擾的神色。
“周大人!”
盧宏率先行禮,語氣急促,
“正要尋您!這幾日工程推進順利,各處進度都已彙總在此。”
他遞上一份簡要文書,接著話鋒一轉,眉頭微皺,“隻是……昨日我們幾人,各自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哦?”周桐接過文書,示意他繼續說。
魏琰接過話頭,年輕的麵龐上帶著怒意:
“信上說……說周大人您其實私下裡認為我們這些勳貴子弟不過是紈絝無用,來此隻是為了鍍金,做做門麵功夫,實則礙手礙腳,耽誤正事。還讓我們早些識趣離開,免得自取其辱。”
旁邊另一個子弟也道:
“用詞很是刻薄,雖未署名,但筆跡刻意扭曲,難以辨認來源。”
周桐聽完,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表情:
“我?說你們紈絝無用?隻會做門麵?”他指了指眼前這幾個明顯曬黑了些、衣袍沾灰、眼神卻透著認真和疲憊的年輕人,
“是我眼瞎了,還是寫這信的人眼瞎了?你們在這邊起早貪黑、跑前跑後,乾了多少實事,我是看在眼裡的。盧宏,你協調物料糾紛的那手,連胡三都服氣
魏琰,你帶著人排查安全隱患,揪出兩處大問題,功不可冇。這話從何說起?”
他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喲,還是個識文斷字的呢。這城南的文盲率什麼時候這麼低了?
匿名信都寫得文縐縐的,還會挑撥離間了?”
他這略帶調侃的打趣,讓原本有些氣憤和委屈的盧宏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氣氛稍緩。
周桐正色道:
“諸位,這便是咱們要麵對的一種手段了。它不高明,甚至拙劣,但很陰毒。
它不直接攻擊事情本身,而是攻擊人心,尤其是團隊內部的人心。它就像一根細小的刺,趁你不備紮進來,當時你可能覺得無所謂,一笑置之。
但事後靜下心來,尤其是在遇到挫折、疲憊、或者彼此稍有誤解的時候,這根刺就會開始讓你不舒服,讓你忍不住去想:
‘周大人是不是真的這麼看我?’
‘我是不是真的幫了倒忙?’
‘他們是不是在背後嘲笑我?’”
他看著眼前若有所思的年輕人:
“這根刺,如果不及早拔掉,或者至少意識到它的存在並加以防範,它就可能慢慢擴大成一道裂痕。
今天是我和你們,明天,可能就是你們和手下的民夫,或者……”
他目光掃過遠處正在忙碌的胡三等人的身影,“我們和那些剛剛收編、合作的地頭蛇之間。”
一名叫趙襄的子弟(禮部侍郎之子)聞言,立刻警覺道:
“周大人,您是說……他們也可能收到類似的挑撥?或者被人私下告知一些不利於我們團結的話?”
周桐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極有可能。而且針對他們,手段可能更直接,比如許諾重利,或者威脅恐嚇。你們覺得,如果胡三、向運虎他們,收到訊息說‘官府隻是暫時利用你們,等城南建好,就要卸磨殺驢,清算舊賬’,他們會怎麼想?即便不完全相信,心裡會不會犯嘀咕?做事會不會留一手?”
盧宏等人臉色都凝重起來。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那些地頭蛇的忠誠本就脆弱。
周桐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拋出了問題:
“那麼,現在假設你們是決策者,如果發現,或者預判到,胡三、向運虎等人可能被類似手段影響,甚至已經收到了一些不利於團結的密信或傳言,你們認為,我們應當如何應對處理?注意,這不是假設,很可能正在或即將發生。”
幾個年輕人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魏琰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直率:
“我認為應當直接找他們攤牌!曉以大義,陳明利害,警告他們勿要聽信讒言,同時加強監視,若有異動,先下手為強!”
他話音剛落,盧宏便搖頭反駁:
“魏兄,此法欠妥。直接攤牌,若他們尚未收到訊息,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加強監視更會讓他們覺得不被信任,可能適得其反。‘先下手為強’更不可取,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輕易動武,隻會逼反他們,讓城南再生亂子。”
趙襄想了想,道:
“或許可以恩威並施?一方麵,給予他們更明確的利益承諾和地位保障,比如正式納入‘協安隊’編製,給予一定官職或賞賜,讓其安心
另一方麵,暗中調查流言來源,揪出幕後之人,殺雞儆猴?”
另一個子弟補充:
“是否可以讓大殿下或周大人您,公開場合表彰他們的功勞,給予他們體麵,以此抵消流言的影響?”
周桐安靜地聽著,不置可否,直到幾人討論暫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
“這些問題,冇有標準答案。每一種方法都有其利弊和適用情境。而今天,我把這個問題,正式交給你們。”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認真的臉龐,
“這不是課堂考校,而是真正的實踐。你們可以組成一個小隊,去觀察,去思考,去嘗試與胡三、向運虎他們接觸、溝通,瞭解他們的真實想法和顧慮,然後製定你們的應對策略。記住,不是粗暴乾預,而是引導、化解、穩固。”
他語氣鄭重:
“這一次,我不會直接告訴你們該怎麼做。一切,交給你們自己判斷、決策、執行。
但你們放心,無論你們用什麼方法,隻要不是違法亂紀、傷害無辜,過程中若出了什麼紕漏,或者遇到無法解決的阻力,我來幫你們兜底。這就是你們第一次獨立處理此類複雜人際與權謀問題的實踐。”
盧宏等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激動與責任感交織的光芒。他們齊齊拱手,聲音鏗鏘:
“多謝周大人信任!學生等必當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周桐點點頭,又叮囑道:
“切記,量力而行,不必強求一步到位。若實在覺得棘手,無法決斷,隨時可以來找我,或者和大殿下、和大人商議。我們每個人的處事風格和掌握的資源不同,解決問題的方法也不同,你們可以多觀察,多學習。”
一番叮囑後,幾位世家子弟滿懷鬥誌與思考地離去,顯然準備立刻開始他們的“第一次實踐”。
看著他們走遠,一直旁聽的老王忍不住湊到周桐身邊,咂舌道:
“少爺,您這套‘提點後進’、‘放手曆練’的把戲,真是玩得越來越溜了。既給了他們麵子,又讓他們擔了責任,還得念您的好。”
周桐伸了個懶腰,一臉無辜:
“一般一般,老王過獎。這不是看他們挺有乾勁,給點機會嘛。”
老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
“不過少爺,您剛纔說得頭頭是道,把問題拋給他們了。那您自己……到底有冇有具體的應對法子?要是胡三他們真被挑動了,您打算怎麼辦?老頭子我也是好奇得緊啊。”
周桐聞言,臉上的無辜瞬間垮掉,換上一副愁眉苦臉,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對老王和小十三道:
“我?我能有什麼具體法子?我要是有,我還用得著在這兒愁嗎?”
老王:“……???”
小十三麵具下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周桐攤手,一臉無奈:
“老王啊,我跟你說實話,剛纔那些分析,道理是那個道理,但具體怎麼操作才能既安撫胡三他們,又揪出幕後黑手,還不打草驚蛇,不影響工程進度……我也冇完全想好啊!這局麵太新了,我也是頭一回遇到這麼陰著來的!”
老王簡直無語:
“所以……您剛纔是在給那幫小少爺們……畫大餅?”
“怎麼能叫畫大餅呢?”
周桐瞪眼,“這叫培養他們獨立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再說了,我不把問題拋出去,難道直接跟他們說‘我也不知道,咱們一起傻眼’嗎?那多打擊士氣!”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
“哎呀,這下真把我自己給架起來了。他們要是真搞不定,回頭還得我來擦屁股……不行不行,我得趕緊去找和珅!那老狐狸鬼主意多,說不定有辦法!老王,十三,快,咱們去戶部衙門!不對,這個時辰他可能在城南臨時衙署……趕緊去找!”
看著自家少爺前一秒還在人前高深莫測、指點江山,下一秒就原形畢露、急著去找“外援”的慌亂樣子,老王和小十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語和一絲憋不住的笑意。
得,少爺還是那個少爺。
辦法總比困難多——如果自己想不到,就去找能想到的人。這大概也是周桐的生存哲學之一吧。
三人不再耽擱,匆匆朝著和珅可能所在的方向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