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數日,長陽城南彷彿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高效運轉的動力。冬日的陽光雖然清冷,卻似乎格外眷顧這片正在脫胎換骨的土地。
以“泥窪巷”為核心的試點區域,麵貌日新月異。
清理完畢的街巷被進一步拓寬、平整,碎石墊底,黃土夯實,雖還未鋪上規整的石板,但已不再是往日泥濘不堪的模樣。
工部調撥的木料、磚石、石灰等物料,在“協安隊”和臨時招募的民夫協同下,有條不紊地運抵指定地點。
按照歐陽羽與工部匠人共同敲定的簡易圖紙,第一批用於安置無家可歸者、租金低廉的聯排木屋已開始搭建骨架,粗壯的梁柱立起,雛形初現,引得不少路過的百姓駐足觀望,眼中充滿了期待。
“懷民煤”的推廣更是順利。
官市發售的火爆之後,經由“富貴坊”向運虎等本地商人初步搭建的銷售網絡,以及和珅協調戶部、市令司製定的“指導價”和“官方印記”製度,這種耐燒、無煙的新式煤塊,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城南、乃至長陽其他區域的百姓所接受。
每日清晨,各個指定銷售點前都會排起長隊。
胡三的車行、李栓子手下願意“轉行”的丐幫弟子,甚至一些被“以工代賑”吸納的勞力,都參與到了煤炭的短途運輸和分發中,形成了一條雖粗糙卻有效率的鏈條。
工地上,盧宏、魏琰等世家子弟,褪去了最初的矜持與笨拙,在周桐有意無意的“放權”和指點下,開始承擔起更具體的監督、協調甚至簡單的文書記錄工作。
他們曬黑了些,衣袍沾染了塵土,但眼神卻比在詩會茶宴上明亮了許多,言談間也開始帶出“進度”、“物料”、“人力調配”等詞彙。
他們與胡三、劉奎等地頭蛇的接觸,也從最初的互不適應,逐漸摸索出一些相處和共事的門道。
當然,摩擦仍有,但在沈懷民偶爾親臨視察所帶來的威望,以及周桐、和珅及時調停下,並未釀成大的衝突。
而周桐,似乎又恢複了他那標誌性的、略帶憊懶卻又無處不在的節奏。
他不再像最初幾日那般事必躬親、衝鋒在前,而是更像一個總攬全域性的“項目經理”。
每日上午,他會與歐陽羽、偶爾加入的沈懷民在書房碰頭,聽取各方彙報,敲定大的方向和應對預案。
下午,則多半拉上和珅,乘坐那輛外觀樸實的青幔馬車,在城南各處“巡視”。
他的巡視頗為隨意,有時會在某個正在搭建的木屋前蹲著看半天,跟匠人聊幾句
有時會鑽進某個剛設的粥棚,嚐嚐粥的厚薄,問問領粥百姓的情況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坐在馬車上,透過那特殊的“影綾”車窗簾,安靜地觀察著街麵的人流、工地的秩序、商販的表情。
吳瘸子果然“效率”驚人。
在他“無意”透出的風聲和隱晦暗示下,短短三天內,城南底層又有七八個與他類似、或多或少接過些“不明不白”差事、或本身就有把柄怕被新政清算的“灰色人物”,如同受驚的老鼠般,悄悄變賣了僅有的家當,拖家帶口,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了長陽城,不知所蹤。
周桐得知後,隻是淡淡地對老王說了一句:
“還算識相。”
並未深究。他知道,水至清則無魚,趕走這些明麵上的“釘子”,敲山震虎的目的已達到,剩下的,是更漫長的滲透與掌控。
當然,暗處的絆子並未絕跡。
工地上的小事故偶有發生,比如某處堆放的石料半夜突然塌了一角,幸未傷人
或是有流言在私下傳播,說周桐如此賣力整治城南,是為了中飽私囊,那義賣的錢大半進了他的口袋
還有謠傳“懷民煤”燒久了會中毒,某某家用了已經頭疼雲雲。
但這些伎倆,在盧宏等人日漸警覺的監督、胡三等收編勢力的暗中彈壓,以及周桐通過《京都新報》及時釋出的辟謠和工程進展通報下,大多如陽光下的露水,迅速蒸發,未能掀起太大波瀾。
整個城南改造的巨輪,依舊沿著既定的軌道,隆隆向前,甚至因為少了些內部的蛀蟲和明顯的阻力,速度似乎還加快了幾分。
樂觀估計,在元宵佳節之前,試點區域的主體工程和第一批安置房的建成,大有希望。
這一日午後,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薄雲灑下,帶來些許暖意。
周桐與和珅同乘一車,剛從城西周氏木作回來——周桐去看了看二伯周尚鬆,順便商討一批定製傢俱和改良工具的細節來補貼城南百姓,當然,他們二人的關係是冇有和和珅說的。
馬車晃晃悠悠,行駛在返回歐陽府的路上。
車廂內炭盆暖融,小幾上溫著一壺醇茶。和珅捧著自己那個小巧玲瓏的暖手銅爐,胖臉上帶著一絲長途奔波後的倦意,但小眼睛卻眯著,若有所思。
周桐則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彷彿在哼著什麼不成調的曲子。
靜默了片刻,和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又清晰地鑽進周桐耳朵裡:
“周老弟啊,這兩日,本官耳朵邊,可是聽到些有意思的閒話。”
周桐眼皮都冇抬,懶洋洋地道:
“哦?是和大人又聽了哪家樓裡新出的曲子,還是哪位同僚府上得了什麼稀奇寶貝?”
“去!冇個正形!”
和珅啐了一口,挪了挪肥胖的身子,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慢悠悠道,
“是關乎咱們這城南大業的‘體己話’。有人呐,私下裡跟本官說,‘這城南一應事務,千頭萬緒,錢糧調配、人力組織、物料采買、與各衙門口對接周旋,哪一樣不是勞心費力?可瞧著啊,都是咱們和大人一肩挑著,日夜操勞。那位周縣令嘛……’”
他故意頓了頓,瞥了周桐一眼,見對方依舊閉著眼,隻是敲膝蓋的手指停了一瞬,才繼續學著某種口吻,拿腔拿調地道:
“‘……那位周縣令,整日裡就是坐著馬車四處閒逛,偶爾說幾句漂亮話,動動嘴皮子。這真金白銀、實實在在的功勞苦勞,可都記在和大人的賬本上呢!將來論功行賞,和大人您纔是首功!有些人啊,不過是沾了您的光,借了您的勢罷了。’”
說完,和珅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小口啜飲,餘光卻瞄著周桐。
周桐終於睜開了眼睛,眸子裡一片清明,冇有絲毫睡意。他歪頭看著和珅,臉上露出一個十分真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和大人!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簡直是一針見血,鞭辟入裡啊!”
他拍了一下大腿,坐直身體,湊近了些,語氣懇切,
“您想想,從最開始籌錢,到後來調撥物資,平衡各方,哪一樣不是您老人家運籌帷幄,精打細算?我這人,您是知道的,最怕麻煩,一看到賬本數字就頭疼,一跟那些老油子似的官吏扯皮就犯怵。可不就是靠著和大人您這棵大樹,才能偷點懶,四處‘走走看看’嘛!”
他攤開手,一臉“您說得都對”的無辜模樣:
“這功勞苦勞,當然都是和大人的!我哪敢居功?能跟著和大人長長見識,學點本事,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您放心,回頭陛下要是問起來,我肯定跟陛下說,都是和大人指揮若定,調度有方,我就是個跑腿學舌的!”
和珅被他這一頓搶白,弄得有點哭笑不得,指著他:
“你……你小子,少跟本官來這套!油嘴滑舌!”
周桐嘿嘿一笑,重新靠回去,但眼神卻認真了些:
“說正經的,和大人,這話您從哪兒聽來的?說話的人,是真心這麼覺得,還是……另有所圖?”
和珅放下茶杯,臉上的憊懶神色也收斂了,小眼睛裡精光閃動:
“還能從哪兒?總有些自以為聰明、或者想投石問路的人,藉著各種由頭往本官身邊湊。這話,是前天在戶部衙門口‘偶遇’的一位工部員外郎,閒聊時‘無意’提起的。語氣嘛,倒像是為我抱不平,替我喊屈。”
“工部的人?”
周桐若有所思,
“蘇尚書治下甚嚴,他本人又是個方正性子,應該不會玩這種把戲。那就是底下的人,或者……有人通過工部的人遞話?”
“誰知道呢。”
和珅聳了聳胖碩的肩膀,“也許是看咱們這攤子事紅火,眼紅了,想挑撥離間,分杯羹?也許是覺得本官好糊弄,想先捧殺我,再從中漁利?或者……”
他聲音壓低了些,
“是有些人,看正麵鼓搗不了咱們,開始玩陰的,想從內部給咱們撕開條口子?先把水攪渾再說。”
周桐點了點頭:
“挑撥您我關係,確實是個成本低、見效可能快的法子。您手握錢糧實權,我頂著‘倡議’、‘執行’的名頭,又得了些虛名。若咱倆真起了嫌隙,互相掣肘,這城南的事,立馬就得停擺大半。”
“哼,他們倒是想得美!”
和珅冷哼一聲,
“本官是那麼蠢的人嗎?為幾句挑撥就跟自己過不去?這城南的事辦好了,功勞少不了我的,辦砸了,第一個倒黴的也是我!這點輕重,本官拎得清!”
“和大人英明!”
周桐適時送上一頂高帽,隨即又笑道,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這話,也不算全錯。您的確是咱們這攤事裡最忙、最累、也最關鍵的那位。
冇有您這位‘財神爺’兼‘大管家’坐鎮,我就是有再多想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所以啊,和大人,您還得再受受累,多擔待些!這往後啊,花錢的地方更多,扯皮的事情更雜,都得仰仗您呢!”
“打住!打住!”
和珅連忙擺手,一副“你彆再給我戴高帽下套了”的表情,
“周懷瑾,你少來!本官知道你接下來想說什麼!是不是又想塞什麼花錢的章程,或者難纏的官司給本官?告訴你,門都冇有!這木材傢俱已經算是額外,該本官管的,本官自然管好。不該本官管的,或者你小子又想偷懶甩過來的,想都彆想!”
周桐被識破心思,也不尷尬,哈哈一笑,重新閉上眼睛養神,隻是嘴角的笑意帶著幾分狡黠。
笑鬨過後,車廂內又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和炭火偶爾的劈啪。
過了一會兒,和珅再次開口,聲音裡冇了之前的玩笑,多了幾分沉凝:
“不過,懷瑾,說真的。這話雖然拙劣,但信號……已經很明顯了。有些人,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咱們前段日子,藉著雷霆手段和陛下支援,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掃清了些明麵的障礙。可暗處盯著咱們的眼睛,隻怕隻多不少。接下來,他們用的手段,恐怕不會再是煽動幾個賭徒、散播幾句流言那麼簡單了。”
周桐冇有睜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和珅繼續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他們會從哪裡下手?錢?咱們的款項現在盯著的人多,直接動手風險大,但會不會在物料采購、工錢發放的環節做手腳?
人?胡三、向運虎那些人,現在是跟著咱們有肉吃,可如果……如果有人許諾更大的利益,或者拿住他們的把柄脅迫呢?
還有那些勳貴子弟,他們家族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如果有人從他們父兄那裡施壓呢?”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甚至……事。工地安全,工期延誤,民怨處理,與周邊衙署的摩擦……任何一環出點‘意外’,都可能被放大,成為攻擊咱們的藉口。
更彆說,你我的行事,未必全然合乎所有‘規矩’,若被有心人揪住,扣上個‘擅權’、‘枉法’的帽子,也是麻煩。”
周桐終於再次睜開眼睛,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神平靜中透著一絲銳利:
“和大人所慮極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咱們把城南從一潭死水攪活,動了太多人的乳酪,擋了太多人的路。
他們前期的試探吃了虧,接下來,必定是更狠、更刁鑽的招數。”
他轉過身,看向和珅,臉上已是一片沉靜: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出招,我們接著便是。眼下,咱們有幾樣優勢:
一是陛下和大殿下的支援未變,這是最大的底氣
二是城南大勢漸成,百姓得了實惠,人心初步歸附,這是根基
三是咱們手裡,除了明麵的力量,也有些暗處的準備,比如我那邊的在城南安排暗子的情報,比如對向運虎等人的掌控,比如……盧宏那些年輕人逐漸成長起來的助力。”
他屈起手指,一項項數著:
“錢糧上,有和大人您坐鎮,咱們卡死關鍵環節,賬目清晰,發放公開,想要做手腳不那麼容易。
人事上,胡三他們固然可能反覆,但隻要咱們給的甜頭和威懾足夠,並且讓他們看到跟著咱們更有長遠前途,他們背叛的成本就會很高。
至於那些小輩……他們出來曆練,家族未必冇有藉此觀察、甚至借咱們之勢的打算,隻要咱們這艘船不沉,他們背後的力量,未必全是阻力。”
“至於‘事’,”
周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就更簡單了。咱們自己先把籬笆紮緊。工地安全,讓盧宏他們盯死,製定更嚴的規程,獎懲分明。
工期?隻要錢糧人力到位,按部就班推進,不出大紕漏,他們想製造‘意外’,也得有機會。
民怨?及時溝通,資訊公開,有困難解決困難,有誤會澄清誤會,隻要大多數百姓覺得有奔頭,些許流言掀不起大浪。至於規矩……”
他頓了頓,看向和珅,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隻要咱們把事情辦成了,辦漂亮了,惠及了百姓,鞏固了朝廷,些許程式上的‘變通’,陛下那裡,未必不能理解。
當然,該守的底線要守住,該圓的場子要圓好。這就需要和大人您這位官場老手,多多費心,幫忙查漏補缺,把那些可能授人以柄的地方,提前抹平了。”
和珅聽著周桐條理清晰的分析,胖臉上的凝重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欣賞與“果然如此”的複雜神情。他歎了口氣,搖搖頭:
“你小子,平時看著憊懶,真到了要動心眼子的時候,比誰都想得深、看得遠。
行,既然你心裡有譜,本官也就不瞎操心了。該本官擔著的,本官自然擔起來。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些魑魅魍魎想使壞,也得先問問本官這關過不過得去!”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彷彿那裡麵裝的不是肥肉,而是滿滿的算計和底氣:
“錢財賬目,官場周旋,這些醃臢事,本官來處理。你就繼續當你的‘周青天’,穩住大局,把握好方向。咱們一明一暗,我倒要看看,誰能撬動咱們這好不容易纔搭起來的台子!”
周桐聞言,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拱手道:
“那就有勞和大人了!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咱們就好好接著,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馬車緩緩駛入歐陽府所在的街區。府門前,似乎比平日多了幾輛陌生的車駕。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警覺。
“看來,客人還不少。”周桐輕聲道。
“走吧,是福是禍,總得見了才知道。”和珅整了整衣袍,率先下了馬車。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歐陽府,穿過前院,直奔書房。還未到門口,便隱約聽見裡麵傳來不止一人的交談聲,語調和緩,卻隱隱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嘀咕。這個時辰,誰會來?
待老王推開書房門,裡麵的景象讓周桐和和珅都不由得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好傢夥!書房裡豈止是“有人”,簡直是濟濟一堂,燈火通明下,人影憧憧。
正位上,沈懷民安然坐著,臉上帶著慣常的溫煦笑意。
他左手邊,坐著工部尚書蘇勤,這位老臣麵容嚴肅,正端著茶杯。
右手邊,竟赫然是楚王沈太白,依舊是一身簡樸的月白直裰,氣度閒適,彷彿隻是來串門的鄰居長輩。
這還不算。
下首的椅子上,三皇子沈陵正興致勃勃地和坐在他對麵的五皇子沈遞說著什麼,沈遞則是一臉“又來了”的無奈表情,偶爾敷衍地點點頭。
粗略一數,光是皇子就三位,外加一位超然物外的王爺,一位實權部門的尚書……這場麵,這陣容,饒是周桐自詡“見過世麵”,和珅自認“官場老油條”,也感覺頭皮微微發麻,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這要是讓那些一天到晚盯著百官、恨不得從雞蛋裡挑出骨頭的禦史台言官們看見了,怕不是要激動得連夜奮筆疾書,彈劾奏章都能寫出花來——
“私宅聚眾,皇子親王與寒門新貴、戶部權臣密會,意欲何為?”
光是想想那畫麵,就足以讓人出一身冷汗。
“周大人,和大人,回來了?”
沈懷民最先看到他們,笑著招呼。
屋內眾人也紛紛將目光投來。
周桐與和珅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臣)周桐(和珅),見過楚王殿下,見過大殿下、三殿下、五殿下,見過蘇尚書。”
“免禮,快坐吧。”
沈太白聲音溫和,率先開口,
“本王不請自來,又恰逢幾位侄兒和蘇尚書在此,倒是顯得叨擾了。”
“王爺言重了,蓬蓽生輝纔是。”周桐連忙道,和和珅在下首找了位置坐下,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著這麼多位“貴人”齊聚於此的緣由。
蘇勤放下茶杯,目光在周桐與和珅臉上轉了轉,捋了捋鬍鬚,語氣帶著長輩式的關切:
“二位大人瞧著,倒是比前些日子清減了些。這城南事務繁雜,著實辛苦。
老夫在工部衙門,雖也忙碌,但比起二位親臨一線,總算是輕鬆許多。饒是如此,底下人也差點出了紕漏,還需時時敲打。”
他這話既是客氣,也隱隱點出自己並非完全袖手旁觀,工部內部同樣需要整頓。
沈陵接過話頭,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躍躍欲試和一絲苦惱:
“懷瑾,我這邊按照你之前的提醒,一直讓人留意著秦國公府那邊的動靜。這幾日,他們府上進進出出的人確實多了不少,采買年貨的、拜訪親友的、還有幾個麵生的管事模樣的人……理由嘛,倒是都挺正當,眼看元宵將至,各家各戶都在籌備。隻是這流動一大,我們那邊人手盯著就有些吃力了,難免有疏漏。”
沈遞見三哥說完,趕緊舉起手,臉上帶著點“我是無辜的”表情,搶著道:
“我、我就是過來看看!真的!琉璃坊那邊盯得緊,好久冇來師傅府上了,聽說今天熱鬨,就……就跟著三哥一起來了!”
眾人:“.......”
這個可以忽略不記.....
一番略帶娛樂性的開場和各自“訴苦”後,書房內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沈懷民環視一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今日難得四叔與諸位弟、蘇尚書都在,都是自己人,也就不必太過拘禮。請諸位來,一是四叔掛念歐陽先生與懷瑾,二是關於城南之事,有些話需當麵通個氣。”
他看向周桐與和珅:
“城南試點,進展神速,成效卓著,父皇甚慰。然,父皇之意,非止於城南一隅。”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沈懷民繼續道:
“‘懷民煤’之利,新政之法,父皇希望……能在經驗成熟後,儘快於長陽其他適宜城區,如城東、城北部分坊市,酌情推廣。
不求如城南這般大刀闊斧,但求穩步鋪開,惠及更多百姓,亦能進一步平抑炭價,安定民心。”
“都、都要啊?”
周桐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乾。一個城南就差點把他和和珅累脫一層皮,還要鋪開到其他地方?這皇帝陛下也太看得起他們了吧?
沈懷民看著他略顯誇張的反應,眼中帶笑,點了點頭:
“茲事體大,自然需穩妥推進。但方向已定,具體章程,還需懷瑾、和大人與歐陽先生、蘇尚書等多加籌謀。又要辛苦諸位了。”
周桐緩過神來,眼珠一轉,臉上堆起笑容,帶著點試探和打趣:
“殿下,這活兒咱們肯定接著。不過……眼看元宵佳節將至,這普天同慶、與民同樂的日子,咱們這些跑腿乾活的,是不是也能……先喘口氣,歇一歇?
等過完了節,養足了精神,再鼓足乾勁,為您和陛下分憂?”
果然,旁邊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連蘇勤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蘇勤笑罷,站起身來,拱手道:
“諸位殿下,王爺,周大人,和大人。今日過府,一為探望,二也是工部略備了些許慰問之物,已交給府上管事。看到諸位安好,老夫也就放心了。
工部衙內還有公務待理,尤其是年節前後各項物料支應,絲毫差錯不得,老夫便先行告辭了。”
眾人知他身份特殊,且確實公務繁忙,紛紛起身相送。
蘇勤又特意對和珅道:
“和大人,戶部與工部對接事宜,還望多多費心,切勿出了差池。”
和珅連忙鄭重應下。
送走蘇勤,書房裡剩下的大多是皇室自家(加一個周桐、一個和珅,算是“自己人”),氣氛更顯隨意了些。
沈遞立刻開始“訴苦”:
“大哥,三哥,你們是不知道,琉璃坊那邊快把我累死了!工期趕得緊,戶部撥的款子卡得細,工部派的人手又總是不夠用,好多事情都得我親自盯著,甚至把我府裡幾個懂點手藝的下人都拉過去幫忙了!
天天跟灰土石料打交道,我都要變成泥人了!”
沈陵立刻嗆他:
“小五,這叫能者多勞!多曆練曆練對你有好處!等你這攤子忙出個模樣,趕緊來大哥這邊幫忙!我這邊也需要人手!”
沈遞不服:
“三哥!我怎麼冇幫忙了?我這邊琉璃賣出去的錢,可一分不少都進了國庫!哪像你,整天吟詩作畫,也冇見你……”
“嘿!你小子!”
沈陵眉毛一豎,
“我吟詩作畫怎麼了?前幾日義賣,是誰牽的頭?是誰到處發帖子拉人?那場麵是誰撐起來的?
賣出去的錢,我塞進去的私房錢難道比你那琉璃賺的少嗎?你那是公事公辦,賺了錢交國庫天經地義!我這是實打實往外掏自己的體己!
再說,我那些詩友畫友,如今不也有一批在城南幫著做事?這難道不是功勞?”
沈遞被他這一連串話堵得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論是論貢獻還是論嘴皮子,好像都占不到上風,隻能氣鼓鼓地彆過臉,小聲嘀咕:
“……反正我最累。”
看著兩個弟弟鬥嘴,沈懷民隻是微笑搖頭。
沈太白則適時地端起長輩的架子,溫言道:
“陵兒,遞兒,皆是為朝廷分憂,方式不同,心意皆誠。遞兒親力親為,踏實肯乾,甚好。陵兒聯絡士林,襄助義舉,亦佳。
兄弟之間,當互勉互助,豈可做此口舌之爭?”
他這幾日確實常來歐陽府,對外隻稱是探望歐陽羽,討論詩文書畫,或是與沈懷民敘話。
但周桐心知肚明,這位王爺多半是衝著阿箬來的。
隻是此事關係重大,牽扯甚廣,在阿箬身世未明、陛下態度未知之前,周桐處理得極為謹慎。
他並未安排沈太白與阿箬公開頻繁見麵,隻是默許了沈太白偶爾“偶然”在後院“散步”時,能與在廊下曬太陽或看小桃她們堆雪人的阿箬“偶遇”,簡單說幾句話。
沈太白也極為剋製,從未提出過分要求,隻是那目光中的關切與探尋,日益深沉。
周桐相信,第一次在月洞門旁的那次見麵,由於位置偏僻,且當時眾人注意力都在雪人和突然出現的吳瘸子事件上,應該未被外人窺見。
但後續,必須更加小心。
此刻,看著沈太白以長輩身份溫和地訓導兩位皇子,又感受到沈懷民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彷彿在說“四叔在此,這般家常吵鬨的場麵倒也難得”,周桐與和珅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位都是人精,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更多的是沈家皇室內部(加上一個關係特殊的王爺)的家常敘話,他們這兩個“外臣”杵在這裡,雖然不會被排斥,但也略顯尷尬,且有些話他們聽了反而不好。
周桐輕咳一聲,站起身來,對著沈懷民和沈太白拱手道:
“殿下,王爺,今日得聆訓示,受益匪淺。城南那邊,雖已入夜,但還有些收尾的巡檢視顧需得下官與和大人去盯一眼,以免再生枝節。既然蘇尚書已回衙,二位殿下與王爺久未相聚,正好趁此良機,多敘敘話。下官二人,便先行告退了。”
和珅也立刻起身,胖臉上堆滿誠懇:
“正是,正是!戶部還有幾筆緊要賬目需得今夜複覈,明日纔好撥付。臣也需回衙一趟。殿下與王爺、二位殿下且安坐。”
沈懷民目光在兩人臉上掠過,瞭然一笑,也不挽留,點點頭:
“也好,二位自去忙。明日,我再尋時間去城南看看。”
“恭送殿下(王爺、二位殿下)。”
周桐與和珅行了一禮,悄然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將一室的溫暖、星光(指皇室成員)與可能暗藏機鋒的談話關在門內,兩人走在廊下,不約而同地輕輕舒了口氣。
“嘖,”
和珅咂咂嘴,“這陣仗……明日得讓下麪人把嘴巴閉緊點。”
“放心,都是聰明人。”
周桐揉了揉眉心,雖然冇打算讓沈懷民今夜再去城南“露臉”,但想到即將鋪開的更大攤子,還是覺得……嗯,明天確實得拉上這位大殿下再去工地上轉一圈,安穩人心,也彰顯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