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行·玄鑒樓】
長陽城東,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中段,臨街矗立著一座五層高的木石樓閣。
飛簷鬥拱,氣派非凡,卻不顯過分張揚,隻在簷角懸著幾串造型古樸的銅風鈴,寒風吹過,鈴聲清越悠遠,與周遭市井喧囂奇異地融在一處。
這便是長陽城乃至京畿都頗負盛名的“玄鑒樓”。
樓名取自“玄覽鑒微”之意,暗喻在此交易的物件,皆需慧眼識珠,明辨真偽。
它並非日日開張,每月隻擇三五吉日,舉辦專場拍賣。
所售之物,既有來自天南地北、海外殊方的奇珍異寶,亦有前朝遺珍、名家墨寶,甚至偶爾會有一些來源隱晦、卻絕對罕見的“黑貨”。
能踏入此樓參與競價的,非富即貴,或為收藏大家,或為一方巨賈,尋常百姓連門檻都摸不著。
今夜,玄鑒樓更是不同往常。
酉時初刻,天色已完全黑透。
樓前早早掛起一排碩大的羊皮燈籠,將門楣上那塊紫檀木匾額上“玄鑒樓”三個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輝。
樓門大開,卻不見尋常賓客隨意進出,隻有數名身著深青色勁裝、腰佩短棍的護院分立兩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道。
一輛輛裝飾華貴、形製各異的馬車絡繹駛來,在樓前停下。
車簾掀開,下來的有身著錦緞常服、頭戴暖帽的富態商人
有衣飾清雅、舉止矜持的文士或世家子弟
亦有少數幾位身著官服補子、神態威儀的低階官員(高階官員礙於身份,多不會親自露麵,或遣心腹,或以私人名義參與)。
每位客人下車,自有玄鑒樓專門負責迎候的青衣小廝快步上前,躬身遞上一塊溫熱的淨手帕子,同時低聲道一句“貴客請”,然後引著客人步入樓內。
門內另有數名身著藕荷色比甲、月白長裙的年輕侍女,手持小巧的玻璃宮燈,為客人照亮腳下鋪設著厚實地毯的通道,姿態嫻雅,悄無聲息。
樓內一層,竟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廳堂,足可容納數百人。
此刻已是人頭攢動,嗡嗡的交談聲混著炭火盆的暖意,在空氣中浮動。
廳堂呈扇形佈局,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檯麵鋪著深紅色絨毯。
台上僅設一張寬大的紫檀長案,案後空懸,尚未有人。
木台兩側,立著兩座一人多高的黃銅仙鶴香爐,此刻正吐出嫋嫋青煙,是清冽的沉香氣息,既提神醒腦,又彰顯格調。
木台前方,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張黃花梨木圈椅,每張椅子之間設有小巧的高腳茶幾,上置溫茶、果點。
這便是大廳的“散座”。
此刻已坐滿了七八成,多是些中等商賈、附庸風雅的文人,或一些家資稍遜卻又想見見世麵的小富之家。
他們低聲交談,目光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也看向二樓。
大廳三麵環著兩層精緻的樓廊,這便是“包廂”。
以雕花木欄隔開,垂著輕薄而密實的錦緞帷幕,從外麵難以窺見內裡情形,裡麵的人卻可將樓下大廳儘收眼底。
包廂門口,皆垂著顏色各異的絲絛門簾,並有專門的侍女侍立門外,隨時聽候吩咐。
能坐進包廂的,纔是今夜真正的貴賓,非钜富即顯貴,或身份特殊之人。
今日這整個酉時場,早在前幾日,便已被三皇子沈陵派人重金包下,專為“城南義賣”之用。
請柬發出不足三日,竟已是一席難求。
許多未能得到請柬卻又聞風而動的商賈,不惜重金輾轉求購,或設法托關係想擠進大廳散座。
戌時正,樓外銅磬被敲響三聲,清音悠長,傳遍樓內每一個角落。
廳內交談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的木台。
一名身著深紫色團花錦袍、頭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穩地自台側幕布後走出,登上木台,站定在紫檀長案之後。
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威儀,正是玄鑒樓的首席拍賣師,人稱“金眼先生”的褚世良。
他在這一行當浸淫近三十年,眼力毒辣,口才便給,更兼處事公允,信譽卓著,長陽城中無人不曉。
褚世良站定,先向台下及二樓包廂方向,拱手做了一個羅圈揖,動作標準而從容。
廳內愈發安靜,隻聞炭火偶爾的劈啪和極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諸位貴賓,諸位同道,晚上好。”
褚世良開口,聲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到大廳每個角落,顯是內力修為不俗。
“今夜玄鑒樓,承蒙三皇子殿下信重,特辟此專場,專為‘共建新城南’之善舉籌募義款。褚某謹代玄鑒樓上下,感念殿下仁德,亦感佩諸位貴賓慷慨赴會,共襄盛舉。”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繼續道:
“拍賣規矩,與往常無異。褚某唱價,諸位舉牌應價。牌分三色:
紅者為百兩銀,黃者為五十兩,藍者為十兩。
每次加價,需為牌麪價值整數倍,或依褚某所提階梯。
落槌之前,價高者得。落槌之後,即具契約之效,不得反悔。款項交割,依玄鑒樓慣例,三日內完成。
今夜所有成交款項,扣除玄鑒樓一成例行傭金以酬人工場地,其餘皆由三皇子殿下監管,全數用於城南賑濟、工料、安置之需,賬目公開,可隨時查驗。”
規矩說完,褚世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誠的笑意:
“閒言少敘。今夜首件義賣品,乃三皇子殿下私人珍藏——前朝丹青大家薛道子晚年真跡《雪嶺訪梅圖》一幅!”
話音落下,兩名身著玄色勁裝、神情肅穆的護衛,自台側小心抬出一隻紫檀畫匣,置於長案之上。
褚世良戴上雪白的絲質手套,親自打開畫匣,取出一幅卷軸,與另一名助手配合,緩緩展開。
畫作長約六尺,水墨為主,略施淡彩。
隻見畫中雪山巍峨,寒林寂寂,一彎清溪自山間蜿蜒而出,溪邊小徑上,依稀可見一老一少兩個身影,踏雪而行,前方數株老梅,淩寒怒放,生機盎然。
筆法蒼勁老辣,意境高遠孤清,雖是雪景,卻無蕭條之意,反透著一股堅韌與生機。
“薛大家晚年變法之作,傳世稀少。此幅《雪嶺訪梅圖》,據考為其七十三歲隱居於終南山時所繪,筆意已臻化境,更難得品相完好,絹本如新,上有其晚年常用之‘孤山梅隱’朱文印及‘道子七十後作’白文印。起拍價,紋銀八百兩!每次加價,不少於五十兩!”
“九百兩!”
大廳前排一位富態商人率先舉起了紅牌。
“一千兩!”
斜對麵一位文士模樣的人舉牌。
“一千一百兩!”
“一千三!”
叫價聲此起彼伏,氣氛迅速升溫。
這幅畫本身便是珍品,又有三皇子珍藏的光環加持,更兼是善舉開場,競價頗為熱烈。
最終,被二樓一間垂著靛藍色門簾的包廂以兩千六百兩的價格拍下。
褚世良手中那柄造型古樸的紫檀木槌輕輕落下,“咚”的一聲脆響,成交!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裡,一件件或珍奇、或雅緻的物品被呈上木台:
前朝官窯的青瓷冰裂紋雙耳瓶、來自西域的整塊羊脂玉雕壽星獻桃擺件、失傳已久的唐代古琴譜孤本抄卷、南海珊瑚樹、精工鑲嵌百寶的紫檀插屏……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競價聲、拍賣師沉穩的唱價聲、偶爾響起的落槌聲,交織成一片。
大廳裡的商人們競相舉牌,時而低聲商量,時而果斷加價,氣氛熱烈而不失秩序。
包廂中也時有舉牌,價格往往抬升得更快、更高。
空氣裡瀰漫著金錢與慾望的灼熱氣息,混著沉香,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圍。
【二樓·天字丙號包廂】
這間包廂位置極佳,正對木台,視野開闊。
門口垂著杏黃色門簾,簾外侍立著兩名麵容姣好的侍女。
包廂內,設著舒適的矮榻、案幾,幾上擺著時鮮果品、精緻茶點,還有一壺冒著嫋嫋熱氣的香茗。牆角銅炭盆燒得正旺。
此刻,矮榻上卻並非正襟危坐。
周桐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一側,身子微微前傾,透過帷幕縫隙,目瞪口呆地看著樓下又一件玉山子以三千四百兩的價格成交,嘴裡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
“哎呦喂……”
“乖乖……這玩意兒……值我桃城縣衙多少年的俸祿銀子啊……”
他咂舌不已,感覺心臟都跟著那報價的節奏在跳。
另一側,和珅倒是坐得稍微端正些,但也隻是相對而言。
他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吃著,聞言,斜睨了周桐一眼,小眼睛裡滿是“你這土包子少見多怪”的鄙夷。
“這才哪到哪?”
和珅嚥下糕點,嗤笑一聲,
“三千多兩?看見剛纔舉紅牌最勤快那個穿寶藍綢褂的胖子冇?城西‘瑞昌隆’票號的東家,他家去年光是分紅,這個數後麵加個零都不止。
那邊那個穿青緞袍、不怎麼說話的老頭,江南來的絲綢巨賈,據說家裡織機上千張,船隊往來大江運河。還有包廂裡那些不露麵的……
哼,你以為他們真是衝著這些東西來的?
不過是借這由頭,在三殿下、在大殿下、甚至在陛下麵前露個臉,表個態,順便……互通有無罷了。”
周桐聽得咋舌,又指著樓下正在競價的一方古硯:
“那這硯台……看著黑不溜秋的,都叫到一千八百兩了?”
“前朝宰相用過的澄泥硯,上有名家銘文,流傳有序。”
和珅眼皮都不抬,
“放在平時,或許值個千兩左右。但今夜……意義不同。買回去,往書房一放,來客問起,便可說‘此乃老夫於三殿下義賣會上,為賑濟城南百姓所購’,名聲、雅趣、實惠都有了,一千八百兩,不貴。”
周桐恍然,同時又覺得有些荒謬。
他想起幾日前,沈懷民推門而入,正聽見和珅那聲氣急敗壞的“滾”時的情景。
當時和珅反應極快,幾乎是彈跳起來(以他的體型而言堪稱敏捷),眨眼間便已滑下椅子,三步並作兩步竄到書房中間,“噗通”一聲就熟練地跪下了,動作流暢得讓周桐都歎爲觀止。
“殿下!臣……臣失儀!臣該死!”
和珅胖臉上堆滿了惶恐(有幾分真幾分假就不知道了),額頭觸地,
“臣絕非對殿下不敬!臣是……臣是跟周懷瑾這小子置氣!他、他非要逼著臣拿出府裡壓箱底的寶貝來這義賣會充數!臣一時情急,口不擇言,驚擾殿下,罪該萬死!”
沈懷民當時愣了一下,看著地上誠惶誠恐的和珅,又看看一臉無辜(實則暗爽)的周桐,以及書案後忍俊不禁的歐陽羽,哪裡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無奈地搖搖頭,上前扶起和珅:
“和大人快快請起。你們二人……唉。商議正事,何必如此?”
和珅順勢起來,依舊苦著臉:
“殿下明鑒!非是臣吝嗇,實在是周懷瑾這小子欺人太甚!他自個兒捨不得多寫兩筆字,非要盯著臣那點家當!
臣那點俸祿積蓄,還有早年攢下的一點東西,那都是……都是留著養老、以備不時之需的啊!他還誣賴臣想賣官鬻爵……臣冤啊!”
周桐在一旁小聲嘀咕:
“我就是提議一下嘛……又冇真讓您賣官帽子……”
“你聽聽!殿下您聽聽!”
和珅指著周桐,痛心疾首。
最後還是沈懷民和歐陽羽打了圓場。
沈懷民表示,和珅掌管戶部,負責新政錢糧調度已是勞苦功高,私人珍藏不必勉強。
但周桐的提議也有道理,若有合適又不紮眼的物件,拿出來帶個頭,確能起到很好的示範作用。
歐陽羽則建議,不如讓和珅自己斟酌,量力而行,同時,周桐那邊也不能真隻靠一首詩撐場麵,再多準備一兩樣“有分量”的東西為好。
事情最終定下:
和珅答應回去“好好找找”,看看有冇有那種“不太心疼、又能拿得出手、還不會惹人非議”的物件。
周桐則被要求“再擠一擠”,至少再拿出一首詩或一副對聯。
於是,便有了今夜兩人一同出現在玄鑒樓包廂的場景。
和珅終究還是從庫房深處翻出了一對前朝官造的“青玉螭龍鎮紙”,玉質溫潤,雕工精良,算是不錯卻又不會過於紮眼的文房雅器。
而周桐,在絞儘腦汁、搜腸刮肚數日後,除了那首《詠誌》,又勉強找徐巧和歐陽羽一同寫了一首契合時宜、頌揚“同心協力”的五言律詩,寫成了條幅。
此刻,拍賣已過半,氣氛愈加熱烈。
一件海外舶來的“七彩琉璃蓮花燈”(實為沈遞那兒的玻璃坊製造的)竟拍出了五千八百兩的天價,引得大廳一片驚歎嘩然。
周桐看著那不斷飆升的數字,隻覺得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聲音有些發乾,“這……這都夠修多少間房子了?這些人……錢都是大風颳來的嗎?”
和珅拍開他的手,冇好氣道:
“現在知道這些‘銅臭商人’的厲害了?告訴你,這還隻是九牛一毛!真正頂級的豪商,家資钜萬,富可敵縣乃至富可敵府者,並非虛言。
他們繳納的商稅、鹽課、茶引,纔是國庫重要的進項之一。你以為陛下為何有時也要對他們稍加優容?水至清則無魚。隻要規矩之內,取財有道,便是良賈。”
他頓了頓,看著樓下又一件藏品以高價成交,眼中也掠過一絲複雜:
“今夜這場麵,既是籌款,也是一場無聲的展示和較量。誰出手闊綽,誰支援新政,誰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這些銀子,買的不隻是東西,更是未來的便利、名聲和潛在的庇護。所以,他們捨得。”
周桐默然。
他來自的那個時代,對資本的力量體會更深,但此刻親眼目睹這赤裸裸的金錢遊戲在古代上演,結合著複雜的人際與權力網絡,感受更為直觀和震撼。
他一方麵為能籌集到钜額款項而欣喜,另一方麵,又隱隱感到不安。
這些投入,將來都是要尋求回報的。
新城南的未來,真的能承載這麼多人的期望和算計嗎?
“下麵,將是今夜義賣最後三件珍品,亦是最受矚目之品。”
樓下,褚世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首先,有請——戶部侍郎和珅和大人,義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龍鎮紙’一對!”
兩名護衛捧上一隻錦盒。
褚世良戴上手套,取出鎮紙。燈光下,一對長約尺許的青玉鎮紙溫潤瑩透,雕琢的螭龍蜿蜒生動,古樸大氣。
“此對鎮紙,玉質上乘,雕工乃前朝宮廷造辦處風格,包漿自然,流傳有序。更為難得者,此乃和大人私人珍藏,今為善舉慷慨割愛。
起拍價,紋銀一千二百兩!每次加價,不少於一百兩!”
和珅的名字一出,樓下明顯起了一陣騷動。這位戶部實權侍郎、陛下眼前的紅人,竟然也拿出了私藏?
這信號非同小可。競價瞬間變得激烈。
“一千五百兩!”
“一千八百兩!”
“兩千兩!”
“兩千五百兩!”
價格節節攀升,最終,被大廳中那位江南絲綢巨賈以三千九百兩的價格拍下。
褚世良落槌時,特意向二樓和珅所在的包廂方向拱了拱手。
和珅在包廂內,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滿意還是肉疼。
周桐悄悄對他豎了個大拇指。和珅白了他一眼。
“接下來,”
褚世良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意味,“是本場義賣,最為特殊的一件——並非古玩珍寶,卻堪稱無價!”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桃城縣令、奉旨協理城南事務周桐周大人,”
褚世良一字一頓,聲音清晰有力,
“有感於陛下仁德、大殿下憂勞、百姓困苦、新政維艱,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除此前傳頌長陽之《詠誌》詩外,更嘔心瀝血,新成五言律詩一首,親筆謄於灑金宣紙之上,以為今夜義賣之物!”
他略微側身,示意。兩名護衛這次抬上的,是一個寬大的紫檀木托架,架上平整地覆著明黃色錦緞。褚世良與助手兩人,極其小心地捏住錦緞邊緣,緩緩掀開——
一幅寬約兩尺、長逾五尺的灑金宣紙條幅呈現在眾人眼前。
紙上墨跡淋漓,筆力遒勁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周桐的字經過徐巧“潤色”和近期苦練,已勉強能看),寫的正是他“拚湊”出的那首頌揚“同心協力”的詩:
眾誌可移山,微芒聚燎原。
冰霜礪鬆柏,風雨共舟船。
莫道前程杳,齊心即坦途。
但留清白在,何懼鬢先斑。”
詩句本身算不得驚才絕豔,但勝在立意積極,契合“共建新城南”的主題,尤其是最後兩句,巧妙化用了“要留清白在人間”,再次點題,顯得既有延續,又有昇華。
更關鍵的是,這是“周桐新作”!
是那位如今在長陽風頭無兩、詩名與“青天”之名並傳的周懷瑾的新作!
而且,他聲稱是“有感而發”、“嘔心瀝血”而成!最重要的是,僅此一幅親筆!
物以稀為貴,何況是這種帶著強烈個人印記、時事色彩和輿論光環的“特殊藝術品”。
大廳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
許多人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二樓的包廂中,也有幾處簾幕微微晃動。
褚世良待眾人稍靜,才繼續道:
“周大人有言,此詩乃為城南萬千齊心協力之百姓、為奔波勞碌之同僚而作。今夜義賣此幅墨寶,所籌銀兩,儘數用於新城南建設。
此幅之後,周大人暫無意再書同類題材詩作。起拍價——紋銀兩千兩!每次加價,不少於兩百兩!”
“兩千五百兩!”
幾乎是話音剛落,大廳右側一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舉起了紅牌。
“三千兩!”
左側包廂立刻跟上。
“三千五百兩!”
“四千兩!”
競價一開始便進入了白熱化,速度之快,幅度之大,遠超之前任何一件物品。
舉牌者不僅有商人,還有幾位文士模樣的人,甚至大廳角落裡一位一直很低調的官員也舉了牌。
周桐在包廂裡,聽著那數字如同插了翅膀般往上飛竄,臉色先是發紅,繼而發白,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他緊緊抓住矮榻的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五……五千兩了……”
他聲音發顫,看向和珅,
“和、和大人……這……這太誇張了吧?我那詩……我那字……哪裡值這麼多?這……這會不會是托兒啊?”
和珅此刻卻是老神在在,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狐狸般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
“托兒?褚世良主持的拍賣,玄鑒樓做了幾十年招牌,從不用托兒。這是實打實的價。”
“可……可這不合理啊!”
周桐覺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幾千兩銀子,買我這張破紙?”
“破紙?”
和珅嗤笑,斜睨著他,
“周懷瑾,你到現在還冇明白?他們買的,不是你的詩,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著手指頭數:
“第一,買的是你‘周青天’眼下這塊金字招牌。掛上這幅字,等於向所有人宣告,這家主人認同你的作為,支援新政,心繫百姓——這是‘政治正確’的名聲。”
“第二,買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親近機會。這幅字是你寫的,但義賣是三殿下辦的,款項用於大殿下的新政。買了它,等於同時向兩位皇子示好。這機會,平時拿銀子都未必砸得出來。”
“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裡精光閃爍,“買的是未來的可能。你現在是個縣令,但誰都知道你簡在帝心,未來前程難料。現在投資幾千兩,結個善緣,將來或許就有意想不到的回報。商賈钜富,最擅長的就是這種長遠投資。”
“第四,也是眼下最實在的,”
和珅指了指樓下那些競價正酣的人,
“對於真正不差錢又想要名聲的大戶來說,幾千兩銀子,買一個‘義商’、‘善人’的名頭,在《京都新報》上露露臉,讓皇子記住名字,簡直太劃算了。你冇看那幾個叫價最凶的,都是家裡生意做得極大,卻一直苦於冇有合適機會攀附更高門第的嗎?”
周桐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這字,就是個……媒介?由頭?”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總算開竅了”的表情,
“真論詩才書法,長陽城裡能勝過你的不是冇有。但此時此刻,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你這邊。你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貨’。”
他們說話間,樓下的價格已經突破了八千兩大關,並且還在穩步上升。
競價者主要集中在二樓幾個包廂和樓下前排幾位巨賈之間,每次加價都是幾百兩,顯得誌在必得。
“九千兩!”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二樓某間垂著墨綠色門簾的包廂傳出。
大廳裡一片低呼。九千兩!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價!
周桐臉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聲音帶著懇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兩……這、這太多了!我心裡實在不安……這錢拿著燙手啊!要不……咱們跟褚先生說一聲,到此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著能賣個千兒八百兩就頂天了,算是一份不錯的心意。
可眼下這價格,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甚至讓他感到了恐慌。
這哪裡是賣字,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將來若是做不出匹配這份“厚愛”的政績,或是稍有差池,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會不會變成最嚴厲的批判者?
和珅卻甩開他的手,臉上非但冇有不安,反而因為那不斷攀升的數字,隱隱透出興奮的紅光,小眼睛亮得嚇人。
“燙手?傻小子!”
和珅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話裡的激動,
“你知不知道,有了這筆錢,城南那邊能多開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買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戶部那些老傢夥的臉色?陛下和大殿下那裡,又能多多少底氣?”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財奴看見了金山:
“本官執掌戶部這些年,精打細算,拆東牆補西牆,何曾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啊?九千兩?我看還能再往上走!一萬兩!最好能到一萬五千兩!到時候,看誰還敢說咱們新政是空談,是靡費!”
“一萬兩!”
彷彿是為了印證和珅的話,樓下,褚世良帶著一絲激動的聲音響起:“天字甲號包廂,出價一萬兩!”
轟!整個大廳徹底沸騰了!
一萬兩!買一幅當代人的墨寶!
這在整個玄鑒樓的曆史上,也極其罕見!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隻覺得渾身發軟,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看著和珅在那裡興奮地摩拳擦掌,眼睛緊盯著樓下,嘴裡還唸唸有詞:
“加!再加!好樣的!……”
合著不是您被架起來您就不慌唄??
最終,那幅周桐親筆的五言律詩條幅,以一萬兩千八百兩紋銀的驚世價格,被二樓那間始終垂著墨綠色門簾、未曾顯露真容的天字甲號包廂拍下。
當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儘全力、帶著破風聲敲下時,整個玄鑒樓內先是一瞬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驚歎聲和議論聲!
許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樓那間神秘的包廂,猜測著裡麵究竟是哪位手筆如此驚人的豪客。
周桐癱在包廂裡,恍恍惚惚,聽著那經久不息的聲浪,看著樓下褚世良鄭重地捲起那幅讓他心驚肉跳的條幅,放入特製的錦盒之中。
一萬兩千八百兩……
就為了他那半吊子詩、勉強能看的字?
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而他身旁,戶部侍郎和珅大人,正眯著小眼睛,胖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極其滿足的笑容,手指無意識地在矮榻上輕輕敲擊著,彷彿在撥弄著無形的算盤珠子,嘴裡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美滋滋地嘟囔:
“哎呀呀……這下可好了……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該怎麼花,才能花得又漂亮、又實惠、又讓人挑不出毛病呢?真是……甜蜜的煩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