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三皇子府所在的清雅街巷,重新彙入長陽城主街的車馬人流時,車廂內的周桐,依舊覺得臉頰有些發燙,耳畔似乎還迴響著沈陵那毫不吝嗇、滔滔不絕的讚美之詞。
“詩才驚世”、“鐵骨錚錚”、“足以流傳千古”……
這些詞彙像是一碗碗濃度極高的甜酒,灌得他暈暈乎乎,腳趾摳地之餘,胸腔裡卻又有種久違的、灼熱的什麼東西在翻騰。
上輩子在職場上,他聽過不少“乾得不錯”、“繼續努力”之類的片湯話,也見過一些油膩領導畫的大餅,但像沈陵這樣真誠到近乎崇拜、熱烈到不顧身份的誇獎,還真是頭一遭。
這感覺……有點羞恥,又有點……讓人上頭。
“難怪人都愛聽好話……”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試圖把那股飄飄然的眩暈感壓下去,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揚起。
他掀開車簾一角,看向外麵。
冬日黃昏來得早,天色已染上灰藍,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點起燈火,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行人裹緊冬衣,步履匆匆,嗬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這份尋常的市井景象,與他剛纔所在的、溫暖雅緻瀰漫著鬆香墨韻的聽雪閣,彷彿是兩個世界。
但不知怎的,或許是那碗“甜酒”的後勁,或許是沈陵最後握著他手說“萬事小心”時眼中的誠摯,周桐此刻看著這寒冷塵世,心裡卻湧動著一股近乎莽撞的熱流。
回府?向師兄彙報進展?
不,現在不想回去。
那股被激發出來的、久違的“打工人之血”(雖然他這輩子早不是打工人了)在血管裡嘩嘩流淌,叫囂著要做點什麼。
“十三,掉頭!”
周桐忽然敲了敲車廂壁,對駕車的小十三道,“去城南!再去看看!”
小十三在外頭應了一聲“是”,冇有多問,熟練地操控馬車在下一個路口轉向。
車輪碾過漸凍的街道,朝著那片白日裡熱火朝天、入夜後不知是何光景的區域駛去。
周桐靠在車廂裡,開始盤算。沈陵那邊的“義賣”和“讚助”宣傳需要時間籌備,和珅肯定也在為錢糧四處奔走,自己這邊……也不能閒著。
城南的清理建設是基礎,必須盯緊,不能出亂子。
胡三那幫人雖然敲打過了,但難保冇有蠢蠢欲動的。還有那些來“協理觀摩”的世家子弟……
想到那幫錦衣華服、卻連最基本的市井管理都摸不著頭腦的少爺們,周桐就有點想歎氣,又有點想笑。
“就當……帶實習生吧。”
他嘀咕了一句,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感覺腰後的酸乏似乎都被這股上頭的勁頭沖淡了不少。
馬車再次駛入城南區域時,天色已近乎全黑。
但與昨夜和周桐預想中可能陷入沉寂黑暗不同,眼前的城南,竟點綴著不少光亮。
主要清理過的街道兩旁,隔一段距離便設有一個簡易的、帶防風罩的煤爐(燒的自然是“懷民煤”),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既提供了照明,也散發著暖意。
一些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搭起了臨時的大型帳篷,裡麪人影幢幢,那是官府設置的夜間值守點和部分勞工的臨時住處,也有供應熱水熱食的棚子。
更遠處,還能聽到隱約的、有節奏的號子聲和敲打聲,似乎還有隊伍在連夜搬運某些大宗物料。
秩序顯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雖有巡邏的衙役和兵丁身影,但氣氛並不緊張,反而有種井井有條的忙碌感。
周桐的馬車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攔下,認出是他後,立刻恭敬放行。
他冇去驚動太多人,讓小十三將馬車停在靠近運河碼頭的一處相對僻靜、但視野開闊的臨時物料堆放場旁邊。
這裡堆著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石料,用油布蓋著,周圍也點著幾盞風燈。
幾個穿著厚實棉襖、袖子上綁著不同顏色布條的人正在值守,看打扮像是胡三車行和劉奎那邊的人,混合著兩名五城兵馬司的兵丁。
周桐剛下馬車,就聽到一陣略顯激動又帶著幾分笨拙的指揮聲:
“對!對!放在那邊!輕點!那是青石,很重的!……哎哎,那邊不能堆那麼高,不穩!……”
循聲望去,隻見盧宏和其他兩三個世家子弟,正裹著厚厚的裘氅,臉蛋凍得發紅,卻圍著幾個正在卸車的勞工,指手畫腳地安排著。
他們顯然缺乏經驗,說的話有時文縐縐讓人聽不明白,有時又過於想當然。
卸車的勞工都是老手,聽著這些外行指揮,臉上憋著笑,動作卻放得更慢了,似乎存心要看這些少爺們出糗。
周桐搖了搖頭,走上前去。
“周大人!”
盧宏眼尖,率先看到周桐,連忙小跑過來,其他幾人也紛紛跟上,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敬意的神色。
“幾位這麼晚,幾位還冇回去?”
周桐問道。
盧宏搓了搓凍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興奮:
“回大人,我們商量好了,分班輪值。白日裡記錄、協調,晚間也留人,跟著巡夜,看看物料安置。總覺得……多看看,多學著點。”
另一個稍胖些的子弟介麵,語氣裡帶著無奈:
“就是……下麵的人有時不聽我們的。講道理吧,他們點頭,做起來還是老樣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規矩,鬨出亂子。”
周桐看著這幾個在寒夜裡堅持、眼中卻閃著光的年輕人,心裡那點“帶實習生”的無奈,忽然化開了一些。
他示意幾人跟著他走到一處背風又能看清卸車情況的地方,壓低聲音道:
“指揮下麵的人,不能光靠嘴說,也不能光靠身份壓。尤其是這些乾慣了力氣活、自有其一套經驗的。”
他指著那邊卸車的勞工:
“你看他們,兩個人抬石板,腳步怎麼走,怎麼換肩,怎麼落腳,都有默契。你讓他們按你的法子來,若你的法子不如他們的省力高效,他們麵上服從,心裡不服,動作自然就慢。”
盧宏若有所思:
“那……該如何?”
“第一,先看,先問。”
周桐道,“彆急著指揮。看看他們平時怎麼做的,問問為什麼這麼做。有時候,他們土法子裡有大智慧。比如那塊青石板,為什麼非要斜著放?可能下麵墊的木頭有講究,怕壓斷。問清楚了,再想怎麼改進。”
“第二,要令,就得明確、簡單、且讓他們覺得有利。”
周桐繼續,
“‘放那邊’太模糊,要說‘放到標了紅線的區域,頭朝東’。‘輕點’冇用,要說‘這石板角脆,手抬這裡,落地先下這個角’。如果他們按你說的做,確實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聽你的。”
“第三,”
周桐笑了笑,“適當給點甜頭。不是賄賂,是體恤。比如這大冷天夜活,跟管事的說一聲,待會兒完事了,給這幾個兄弟每人多盛半勺熱湯,或者明天排班讓他們晚點起。人心都是肉長的,你體諒他們,他們才願意給你出力。”
幾個世家子弟聽得連連點頭,眼睛發亮,這些都是在書本和家學裡從未接觸過的、卻極其實在的道理。
周桐看著他們,心裡也是感慨。
這就是典型的古代精英教育的結果——
熟讀經史子集,通曉禮儀章法,高談闊論治國平天下,但落到具體而微的實務,尤其是與底層打交道、調動具體人力物力時,往往兩眼一抹黑。
“四書五經教人明理,但理要落地,還得靠這些細微處的功夫。”
周桐拍了拍盧宏的肩膀,“慢慢學,不急。能堅持在這裡,就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正說著,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和喝罵聲。
幾人轉頭望去,隻見幾名綁著另一種顏色布條(像是李栓子丐幫那邊的人)的漢子,扭著一個瘦小猥瑣、衣衫襤褸的人走了過來,後麵還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衙役。
“周大人!盧公子!”
領頭的一個漢子嗓門很大,“逮著個偷木料的!想扛了根椽子溜,被我們守夜的兄弟按住了!”
被抓的人瑟瑟發抖,連連求饒:
“大人饒命!公子饒命!小的一時糊塗,家裡婆娘病了,冇柴火燒,看這木頭……就、就想拿一根……就一根……”
周桐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偷的椽子,又看了看那人凍得青紫的臉和破舊的單衣,心裡歎了口氣。
治安好轉是表象,底層的窮困和掙紮,不是幾天熱火朝天的勞動就能徹底改變的。
偷盜在魚龍混雜的初期,難以完全杜絕。
他冇有立刻發話,而是看向盧宏幾人:“你們覺得,該如何處置?”
幾個世家子弟麵麵相覷。按律法,偷盜官物,可杖責,可罰役,視情節輕重。按人情,這人確實可憐。
盧宏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先對那偷盜者沉聲道:
“無論有何緣由,偷盜終是不對。官家物料,皆用於新城南建設,關乎萬千百姓生計,豈容私竊?”
偷盜者磕頭如搗蒜。
盧宏又轉向周桐和周遭眾人,朗聲道:
“然,念其初犯,情有可原,家中確有急難。依在下淺見,可否如此處置——所竊椽子追回,免其杖責,但罰其參與明日清掃搬運之役,以工抵過。
同時,記錄其所在巷弄,交由坊正覈查其家是否真有病患,若屬實,或可由義診棚酌情探視。”
他頓了頓,看向周桐,語氣變得謹慎:
“當然,此乃在下拙見,最終還需周大人與官府定奪。”
周桐微微點頭。
盧宏這個處置,既有原則,又通人情,還考慮了後續跟進,對於一個初涉實務的世家子來說,已經相當不錯。
既維護了法紀的嚴肅性,也避免了一味嚴苛激化矛盾,更給了改過和幫扶的餘地。
“便依盧公子所言。”
周桐對衙役道,“帶下去登記,按此辦理。通知李栓子那邊,夜間值守再加緊些,各家的物料堆放區,務必明確,責任到人。”
他又看向那偷盜者,語氣緩和了些:
“這次便罷了。新城南建起來,隻要肯乾,自有活路。彆再動歪心思,否則,下次定不輕饒。”
事情處理完,周桐又在物料場周邊轉了一圈,與幾個值守的頭目簡單聊了聊,瞭解了一下今日進展和明日安排,也再次強調了防火防盜和內部監督。
他注意到,胡三、劉奎、向運虎幾家的人馬,雖然依舊各守其區,界限分明,但彼此間有了基本的溝通協調,遇到事情也能互相通氣,這正是他想要的局麵。
轉悠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確認夜間秩序大體平穩後,周桐才重新登上馬車。
車廂裡比外麵暖和許多,小十三早已點起了固定在角落的小銅爐,溫著一壺水。
周桐一上車,便毫不客氣地把沾了泥漬的外袍和坎肩脫下來,小心疊放在一旁備用的粗布墊子上,免得弄臟了車內鋪設的軟墊。
裡麵穿著的中衣也被汗微微浸濕過,貼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長舒一口氣,在柔軟的車廂墊子上坐下,感覺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憊,此刻才真正席捲上來,尤其是後腰,又開始隱隱作痛。
“少爺,喝口熱水。”
小十三從前轅探進半個身子,遞過一個溫熱的粗陶杯。
周桐接過,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他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他掀開簾子坐在車轅後麵,這裡正好能受到熱氣也能和小十三說上話。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歐陽府方向駛去。
車廂內一時安靜,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和銅爐裡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
“十三,”
周桐靠著車廂壁,閉著眼,忽然開口,“你以前……也這麼冷的天出過任務嗎?”
小十三似乎冇想到周桐會問這個,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回少爺,出過。北邊更冷,雪埋到小腿。要潛伏,不能生火,嚼雪和乾糧。”
他的聲音平板,冇什麼情緒,但周桐能想象那其中的艱苦。
“那時候怕嗎?”
周桐睜開眼,看向陰影裡少年模糊的輪廓。
小十三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不知道。上頭有令,就去。隻想怎麼完成,怎麼活下來。冇空想怕不怕。”
周桐笑了笑,這回答很“小十三”。他又問:
“那現在呢?跟著我,又是查案,又是跑城南,還可能要明麵跟秦國公府那樣的大戶對上……怕嗎?”
這次小十三回答得快了些,語氣也多了點不一樣的意味:
“少爺在,不怕。”
他頓了頓,補充道:“少爺做的事,是對的。跟著少爺,踏實。”
周桐心裡微微一暖。
這大概是小十三能說出的、最接近表達忠誠和認同的話了。
“踏實就好。”
周桐歎了口氣,重新閉上眼,
“這世道,想踏踏實實做點對的事,也不容易啊……對了,你功夫怎麼樣?我看你平時都不怎麼動。”
小十三老實回答:
“回少爺,還成。主要練的是隱匿、追蹤、一擊必殺的路子。正麵纏鬥,不如軍中悍卒,但若論偷襲、保護、探查,夠用。”
“一擊必殺……”
周桐咀嚼著這個詞,想著小十三平日的沉默和偶爾流露出的銳利眼神,忽然覺得身邊有這個影子般的少年,確實讓人安心不少。
“有機會,切磋切磋,我當年可是能和大虎他們三個打的不分上下的。”周桐半開玩笑地說。
“是。”小十三應道,隨即又認真補充,“少爺若有空,可以把箭也帶著練練。王叔也為少爺安排了日程,少爺最近……有些疏於練習了。”
周桐:“……”
被自己的護衛兼“實習生”委婉提醒練功偷懶,這感覺有點微妙。
他乾咳一聲,轉移話題:
“今天在城南,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了吧?一個個讀書破萬卷,落到實地,連怎麼讓人聽話搬石頭都要從頭學。”
小十三:
“他們冇吃過苦。”
“是啊,”周桐感慨,
“冇吃過苦,冇見過底層真正怎麼活。讀再多聖賢書,隔著一層。治國平天下,哪有那麼容易……誒,十三,你說,要是咱們能找到那種產量特彆高、不挑地、還好種的糧食,比如……叫‘土豆’‘紅薯’的,是不是能讓很多窮人吃飽飯?”
小十三茫然:
“土豆?紅薯?少爺,那是何物?小人未曾聽聞。”
周桐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今天在城南轉悠時,也特意留意了來往的貨攤,尤其是那些從外地來的行商,拉著人問有冇有見過“土裡結蛋蛋的作物”、“藤蔓底下長塊莖的玩意”,描述得自己都覺得抽象,得到的自然都是搖頭。
“就是一種……能當飯吃,產量很大的東西。”
周桐有些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可惜,看來是真冇有。要是能找到,又是大功一件啊……”
小十三雖然不懂,但見周桐語氣惋惜,便道:
“少爺若真想要,我日後多留意。南來北往的商隊,或是邊貿集市,或許有稀奇物事。”
“嗯,有心了。”
周桐應了一聲,思緒有些飄遠。
馬車平穩地行駛,車廂內暖意融融。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周桐的意識漸漸模糊。
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還得繼續。籌錢,盯工地,防暗箭,教“實習生”……哦,還得抽空練練箭,不然連自己的護衛都要嫌棄了。
車廂輕輕一頓,周桐睡得正沉,恍惚間覺得有人輕輕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少爺,到了。”
小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周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車廂裡暖烘烘的,銅爐的餘溫還未散儘,睡意像厚重的棉被裹著他。
他掙紮著動了動,感覺半邊身子都睡得有些發麻,後頸也硌得生疼——
剛纔竟是歪在車廂壁上睡著的。
“唔……”
他含糊地應著,摸索著把剛纔脫下來放在一旁的外袍扯過來,胡亂披在肩上,這才勉強撐開彷彿黏在一起的眼皮。
車廂裡光線昏暗,隻有車簾縫隙透進來些許門廊下燈籠的朦朧光影。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點生理性的淚水,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鼻音:
“哎……困死了……在車上都能睡著……”
一邊嘟囔,他一邊撩開車簾,準備下車。
冬夜的寒氣立刻像冰水般潑麵而來,讓他打了個激靈,睡意頓時消散不少。
他剛踩到歐陽府門前清掃過卻仍有些濕滑的石階上,一抬頭,正好瞧見對麵也停著一輛馬車。
那馬車樣式普通,青布帷幕,正是和珅平日用的那一輛。
此刻,對麵車廂的簾子也被掀開,一個同樣裹著厚實裘氅的胖大身影正探出半邊身子,動作幾乎與周桐同步——
也是先打了個震天響的、毫不掩飾疲憊的大哈欠,抬手揉著惺忪的睡眼。
兩人的哈欠打到一半,目光在冰冷的空氣裡撞了個正著。
周桐:“……”
和珅:“……”
一時間,門廊下隻有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光影搖曳。
下一刻,兩人幾乎同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充滿了同病相憐的無奈和一種奇特的默契。
“喲,周大人!”
和珅先開了口,拖著長音,胖臉上擠出一個要多假有多假、卻又因疲憊而顯得格外真誠的調侃笑容,
“您這是……打哪兒‘體察民情’歸來啊?瞧著這眼圈,比早上那會兒還重三分!該不會是又去哪個詩會,與佳人‘探討詩詞’,忘了時辰吧?”
周桐也跳下馬車,一邊將滑下肩頭的外袍攏好,一邊反唇相譏:
“和大人說笑了!下官可比不得您這‘日理萬機’的戶部財神爺!瞧您這哈欠打的,震得我家門楣上的雪都快掉了!這是又在哪家銀號庫房裡,對著金山銀山點算得忘了寢食?”
兩人嘴上不饒人,腳下卻都不慢,幾乎是同時邁步,朝著歐陽府大門迎了上去。夜寒露重,誰也不想在門口多待。
朱軍早已聞聲開了門,手裡還提著一盞更亮的燈籠,看見這兩位爺這副模樣,也是忍俊不禁,臉上堆起憨厚的笑:
“周少爺,和大人,您二位可算是前後腳回來了!趕緊裡麵請,暖和!這兩位趕車的兄弟也辛苦,側門開著呢,把車趕進去吧,馬廄裡有熱水豆料。”
周桐和和珅胡亂衝朱軍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下生風,一前一後鑽進了大門,直奔溫暖的書房而去。
那急切的架勢,倒真像是兩個在外頭凍狠了、趕著回家烤火的孩子。
書房裡果然暖和許多。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歐陽羽依舊坐在輪椅上,身前寬大的書案上堆疊著比白日似乎更多的文書卷宗,他手中握著一支細筆,正就著明亮的燭光批註著什麼,神情專注。
聽到門響和雜遝的腳步聲,他抬起頭,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目光在周桐與和珅之間掃過,最後落在周桐臉上:
“回來了?外麵冷得很吧。”
“冷的嘞!”
周桐搶先答道,一邊毫不客氣地解下沾了寒氣的外袍,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然後把自己摔進平日裡常坐的那張鋪著厚軟錦墊的圈椅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骨頭縫裡都冒涼氣!”
和珅動作也不慢,他官帽早不知丟在馬車哪裡,此刻隻穿著裡麵的錦袍,一邊解著貂皮大氅的繫帶,一邊有樣學樣,把自己沉重的身軀塞進另一張圈椅。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舒服,左右扭了扭,最後乾脆將一條腿抬起,大咧咧地搭在了椅子旁邊的一個矮幾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放鬆(或者說累癱了)的姿態。
歐陽羽看著兩人這毫無形象的樣子,眼中笑意更深,搖了搖頭,也不說破,隻是將筆擱下,問道:
“城南那邊如何?三殿下那裡,可談妥了?”
周桐在柔軟的椅墊裡蹭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聞言打起精神,將今日去三皇子府的情況簡明扼要說了一遍:
“巡視了一圈,大體平穩,胡三那幾個還算警醒。三殿下那邊冇問題,痛快得很,全力支援。義賣的事兒他攬過去了,場地、請柬、宣傳都他來操辦,估摸著就這幾日便能定下具體日子。他還說要拿出自己的收藏,嘖,真是夠意思。”
他省略了沈陵那些讓他腳趾摳地的熱情讚美,隻說了結果。
和珅一隻腳搭在矮幾上,聞言,胖臉上那雙小眼睛努力睜大了些,看向周桐,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催促:
“日子定下來,那你這邊可得趕緊了!寫幾首詩啊,詞啊,或者乾脆寫幾幅字,到時候往那兒一掛,‘周青天’墨寶,還愁賣不上價?
趕緊想,想好了多寫幾份,我看你那‘清白’詩就挺好,再寫幾幅不同字體的!”
周桐一聽,臉立刻垮了下來,身子往椅子裡縮了縮,苦著臉道:
“和大人,您當我是文曲星下凡,還是肚子裡裝著詩庫呢?出口成章,揮毫就是千古名句?我哪有那麼多存貨!能不能……我就寫一個字拿去賣?”
“一個字?”
和珅搭在矮幾上的腳丫子動了動,似乎想翹起來,但可能太累又放棄了,他隻是雙手在身前虛空地、慢悠悠地鼓了鼓掌,語氣誇張,
“好啊!太好了!咱們周懷瑾周大人,如今是長陽城風頭最勁的才子,詩名傳遍街頭巷尾,一字千金,名副其實!說吧,你打算寫個什麼字?‘忠’?‘孝’?還是‘仁’?”
周桐眼珠一轉,帶著點試探和賴皮:
“我就寫一個‘義’字!怎麼樣?義賣嘛,義字當頭!”
“義字當頭?”
和珅嗤笑一聲,眼皮都冇完全抬起來,涼颼颼地吐槽,
“我看你是‘人頭落地’還差不多!就一個字,糊弄鬼呢?人家花真金白銀來捧場,你就給人家一個‘義’字?虧你說得出口!”
“那我還能寫啥?”
周桐開始耍無賴,攤手道,
“總不能把我那首‘清白’詩翻來覆去寫吧?再說了,和大人,您可彆給我戴高帽,什麼‘長陽才子’,那都是彆人瞎起鬨。千古佳句?那是靈光一閃,可遇不可求!再寫一篇?您當是地裡拔蘿蔔呢,一薅一個?”
和珅終於把那隻沉重的腳從矮幾上挪了下來,換了個姿勢,身體側向周桐,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慢條斯理道:
“這可難說。我瞧周大人你提起詩詞,總有點遮遮掩掩,像是藏著掖著什麼……‘再寫一篇’或許不易,可若是原本就有的‘存稿’,拿出來應應急,總是可以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存稿”二字,目光像鉤子似的在周桐臉上逡巡。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這死胖子,嗅覺也太靈了!他麵上卻強作鎮定,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存稿?什麼存稿?和大人您可真會開玩笑!我肚裡這點墨水,您還不清楚?早就倒乾淨了!剩下的那都是不能見人的打油詩!”
“剩下的?”
和珅瞬間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胖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促狹表情,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帶著誇張的驚訝,
“呦!聽聽!‘剩下的’!周懷瑾啊周懷瑾,想不到啊,你小子還真有存貨!趕緊的,彆藏著掖著了,隨便拿出一篇來,夠格上義賣就行!也算為你那城南建設添磚加瓦嘛!”
“冇有!真冇有!”
周桐堅決否認,心裡卻在哀嚎。
存貨是有,可那是用一篇少一篇的寶貝!
上輩子記得的詩詞本來就不算特彆多,這麼多年過去,好些都模糊了,能清晰記全、且符合當下情境不太突兀的,更是鳳毛麟角。
每一首都是關鍵時刻的“大招”,哪能隨便拿出來賣錢?
他還得留著防身呢!
“不可能!”
和珅纔不信他,身子都坐直了些,逼近道,
“就衝你剛纔那心虛的樣兒,肯定有!趕緊交出來!不然……我可要跟歐陽先生說道說道,咱們周大人藏著錦繡文章,卻不肯為大局出力……”
“和大人!”
周桐連忙打斷他,試圖禍水東引,
“您也彆光盯著我呀!您府上纔是真正的寶庫!古玩字畫,奇珍異寶,隨便拿出一件來,那不得引得全城轟動?肯定比我那兩筆破字值錢多了!您貢獻一件出來,頂我寫一百首詩!”
和珅聽了,不氣反笑,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冷。
他斜睨著周桐,慢悠悠地反問:
“哦?本官府上的寶物?周大人指的是什麼?莫非……”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頭頂(雖然現在冇戴官帽),“指的是本官這項上的烏紗?還是說,你覺得本官應該‘賣官鬻爵’,拿陛下的恩賞去換錢?”
他語氣陡然轉冷,雖然依舊帶著調侃,但話裡的份量卻重了:
“周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本官這項帽子,你倒說說,算不算‘寶物’?能不能拿去‘義賣’?”
周桐被他噎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連忙擺手:
“和大人言重了!下官絕非此意!下官是說……是說您收藏的那些雅玩,比如前朝名畫,古玉珍瓷什麼的……”
他心裡暗罵,這死胖子,真會扣帽子!
和珅“哼”了一聲,似乎餘怒未消(多半是裝的),罵罵咧咧道:
“本官說的是我常戴那頂暖帽上鑲的東珠!那還是陛下早年賞的!你小子倒好,直接給本官揣摩到賣官鬻爵上去了!你這張嘴啊,真是……”
他指了指周桐,一副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周桐自知理虧,小聲嘟囔:
“不就是一個意思嘛……借來用用,又不是真賣……”
他撓撓頭,又歎了口氣,真情實感地發起愁來,
“唉,說真的,和大人。總不能什麼都讓三殿下出吧?他出場地,出人情,出麵張羅,回頭還得自己掏錢買自己的東西,再把府裡的寶貝搭進去……我這心裡,著實過意不去啊。”
他是真有點不好意思。沈陵熱情得讓他招架不住,這份人情,欠得有點大。
和珅看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倒是收起了方纔的咄咄逼人,重新癱回椅子裡,語氣也緩和了些,帶著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調侃:
“這有什麼難的?你周懷瑾不是一肚子奇思妙想嗎?蜂窩煤,琉璃,‘戲猴局’……隨便再想幾個能來錢的法子唄?說不定比賣詩賣畫來錢更快。”
周桐翻了個白眼:
“您當點子是大風颳來的?那是要機緣,要契合時勢的!眼下最實在的,就是把這義賣辦好。所以啊……”
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和珅,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和大人,您府上庫房裡,肯定有那種……不太紮眼,但又確實值錢,拿出來不會惹人非議,還能顯得您高風亮節的寶貝吧?比如,某某大師早年不出名時的畫作?
或者一塊品相極好、但未經雕琢的璞玉?
您拿出來,往義賣會上一擺,不說價值連城,至少是份沉甸甸的心意,還能帶動其他人不是?”
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可行,眼睛發亮:
“您想啊,您這戶部侍郎都割愛獻寶了,其他那些觀望的官紳富商,還好意思摳摳搜搜?這帶頭作用,比什麼勸說都管用!”
和珅聽著,眼皮又開始耷拉,似乎又想打哈欠,對周桐的“蠱惑”並不十分買賬,隻從鼻子裡哼出幾個字:
“想得美……”
周桐卻不放棄,繼續纏磨:
“和大人,幫幫忙嘛!您看我這窮得,除了幾首歪詩,真冇什麼能拿出手的。您就當……
就當投資了!新城南建好了,商貿繁盛,稅收增多,您這戶部侍郎臉上不也有光?陛下肯定更看重您!這寶貝啊,它花出去,能生出更多的‘寶貝’來……”
書房內,炭火嗶剝。
歐陽羽早已重新低頭處理文書,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任由那兩人在那裡鬥嘴扯皮。
一個死纏爛打,一個半推半就
一個哭窮賣慘,一個精明算計。
話裡話外,卻都繞著同一件事——如何把眼下這難關渡過去。
就在周桐絞儘腦汁,準備發動新一輪“語言攻勢”,甚至想上前去搖和珅胳膊時——
書房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是沈懷民。
緊接著,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被周桐唸叨得煩不勝煩、又累又乏的和珅,終於忍無可忍,衝著幾乎要湊到自己眼前的周桐,從牙縫裡清晰無比地擠出一個字:
“滾!”
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惱火和疲憊,在溫暖而略顯喧鬨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門縫外,正要抬步進來的沈懷民,腳步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