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鑒樓·拍賣廳】
隨著那幅天價詩作落槌成交,整場義賣也進入了尾聲。
最後一件由三皇子府提供的唐代鎏金香爐,以相對平穩的價格成交後,木台上的褚世良整了整衣袍,再次麵向全場。
他臉上帶著一種圓滿結束後的從容笑意,深深作了一揖:
“諸位貴賓,今夜共呈獻義賣品三十七件,至此,已全部覓得良主,共襄善舉。
褚某謹代玄鑒樓,再謝三皇子殿下信重,謝諸位貴賓慷慨解囊,共籌義款!”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清朗鄭重:
“依照慣例,拍賣雖止,契約已成。請各位得主,憑手中號牌,移步東側偏廳‘鑒止齋’,辦理交割事宜。銀票、現銀、或等值珠寶古玩折抵,皆可。
玄鑒樓有賬房、護衛、公證一應俱全,必使交割清楚,兩不相負。今夜所有賬目,三皇子殿下將遣專人複覈,隨後於《京都新報》公示詳單,以昭公信。”
說完,他又行一禮:
“夜色已深,樓外天寒。玄鑒樓略備薄茶點心於西側暖閣,諸位若無交割事宜,亦可稍事歇息,再行離去。再次感謝諸位,願善心結善果,功德無量!”
話音落下,台上兩側的銅磬再次被敲響,一連九聲,悠長肅穆,標誌著拍賣會正式結束。
大廳內頓時嘈雜起來。
拍得物品的人,或興奮,或矜持,紛紛起身,在侍女小廝的指引下,朝著東側偏廳走去。
未能競得心儀之物或純粹來捧場的人,則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方纔的精彩競價,尤其是那幅破萬兩的詩作,許多人臉上猶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緩緩向門口或西側暖閣移動。
【二樓·天字丙號包廂】
包廂內,周桐幾乎是從聽到“一萬兩千八百兩”這個數字開始,就處於一種魂飛天外的狀態。
褚世良的結束語,台下鼎沸的人聲,包廂外侍女輕微的腳步聲……
一切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他癱在矮榻上,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榻板,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包廂頂上繁複的藻井彩繪,瞳孔卻冇有焦距。
“……一萬兩千八百兩……”
他嘴唇翕動,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颼颼,又堵得慌。心跳得極快,砰砰撞擊著肋骨,卻又伴隨著一種奇異的虛空感,彷彿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更不是如和珅那般見錢眼開的興奮。
是恐慌。
一種源自潛意識深處、近乎本能的、屬於另一個世界靈魂的恐慌。
上輩子,他是個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一年,或許能攢下幾萬塊,那已是精打細算的結果。
一萬兩千八百兩銀子……換成那個世界的貨幣是多少?
他不敢細算,隻知道那是一個天文數字,是他勤勤懇懇幾輩子都未必能掙到的钜額財富。
而現在,僅僅因為他“寫”了一首詩(還是半抄半湊的),寫了幾個勉強能看的字,就有人願意拿出這樣一筆钜款來購買。
這合理嗎?這正常嗎?
他配嗎?
那個在現代社會被房價、薪資、各種生活壓力磨平了棱角,習慣了量入為出、甚至時常感到窘迫的靈魂,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超認知的“钜額肯定”砸得頭暈目眩,手足無措。
深深的荒謬感之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不安與自卑。
就像是一個誤入頂級拍賣會的工薪族,突然發現自己隨手塗鴉的草稿被拍出了畢加索的價格——
第一反應絕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懷疑、恐懼,以及一種近乎羞恥的“德不配位”的惶恐。
“假的吧……是不是搞錯了……”
他喃喃道,聲音乾澀,
“他們是不是……把我當成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可我……我隻是個縣令,我隻是想……做點實事……”
他害怕。
害怕這钜額的“投資”背後,是遠超他能力範圍的期望。
害怕自己將來做得不夠好,辜負了這份“厚愛”。
更害怕這“厚愛”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枷鎖和束縛,將來會變成勒緊他脖頸的繩索。
“喂!喂喂!周懷瑾!回魂了!”
一張胖臉湊到近前,擋住了他茫然的視線。
和珅手裡捏著半塊冇吃完的綠豆糕,在他眼前左右晃悠,小眼睛裡滿是促狹和毫不掩飾的興奮。
“高興點啊!跟丟了魂似的!一萬兩千八百兩!我的周青天!你這下可是真真兒的‘一字千金’了!不,是‘一字萬金’!”和珅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歡快勁兒,與周桐的死氣沉沉形成鮮明對比。
周桐眼珠遲緩地轉動,聚焦在和珅油光滿麵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高……高興?我怎麼高興得起來?和大人,這麼多銀子……砸下來,我……我心慌。”
他撐著手臂,勉強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一點理智:
“除了我那幅字,其他那些東西……林林總總加起來,怕是也有個萬兒八千兩的收入吧?”
和珅見他終於肯說話,也不晃綠豆糕了,直接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算道:
“唔……讓本官算算……開場那幅畫兩千六……玉山子三千四……琉璃燈五千八……
我那對鎮紙三千九……後麵那些零零碎碎的,平均每件少說也有一千五六……
嘖嘖,三十七件,刨去我那對鎮紙和你那幅字,剩下三十五件,就算平均一千五百兩一件……
那也是五萬兩千五百兩!再加上你那幅字的一萬兩千八,本官那對鎮紙的三千九……”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眼睛越來越亮:“好傢夥!不算零頭,今晚起碼進賬……七萬兩上下!”
“七萬兩……”
周桐重複了一遍,感覺心臟又抽緊了一下。
這個數字比單獨他那幅字的價格更讓他眩暈。
七萬兩白銀!這足以支撐桃城那樣的小縣城好幾年的全部開銷!
而現在,隻是一個晚上的“義賣”所得。
“哎呀呀……七萬兩……”
和珅搓著手,胖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幸福的暈紅,小眼睛裡金光閃閃,彷彿已經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銀錠和流水般的賬目,
“這下可真是……愁死本官了!這麼多銀子,該怎麼花,才能花得又快、又好、又讓人挑不出毛病,還能讓陛下、讓大殿下都滿意呢?真是甜蜜的煩惱啊!”
他這副“守財奴看見金山”的模樣,終於把周桐從自我恐慌的泥沼裡稍微拉出來一點。
周桐看著他,有些無語,又有些莫名的好笑。
哎,叫這名字的,對錢的熱情倒是永遠這麼純粹而熾烈。
這時,樓下大廳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些仆役在收拾桌椅,熄滅多餘的燈燭。
東側偏廳的方向,隱約傳來一些交談和算盤珠子的響聲。
和珅瞥了一眼,立刻來了精神,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
“走!彆在這兒癱著了!跟我去看看!看看咱們的‘戰果’!”
“看……看什麼?”
周桐茫然。
“當然是去看交割啊!看那一張張銀票,一錠錠雪花銀,是怎麼從那些豪商口袋裡掏出來,落到咱們的賬上的!”
和珅眼睛放光,“那場麵,比看什麼歌舞都帶勁!走走走!”
周桐卻縮了縮手,苦笑道:
“我去看什麼?看了又拿不到,乾瞪眼嗎?再說了,那錢是入公賬,用於城南建設的,又不是進我的口袋。”
他內心深處,其實有點抗拒親眼目睹那龐大的金錢交易,那會讓他剛剛平複些許的恐慌再次加劇。
“誒!你這人!”
和珅不樂意了,拽著他的胳膊不放,
“就當是開開眼界嘛!你以後可是要乾大事的人,連這點場麵都怯?再說了,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之一,不去露個麵,感謝一下那些慷慨解囊的‘善人’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嘛!”
他換上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壓低聲音:
“而且啊……你就不想去看看,拍下你那幅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出手這麼闊綽,說不定……是條了不得的大魚呢!咱們去交割處,跟玄鑒樓的管事打聽打聽,說不定能見上一麵?就算見不著,混個臉熟也是好的嘛!”
周桐心中一動。說實話,他對那個肯花一萬多兩買他“墨寶”的神秘買家,確實充滿了好奇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見一麵?
或許能打消一些疑慮?
他還在猶豫,和珅已經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把他從矮榻上扯了起來:
“彆磨蹭了!走嘛!看完交割,本官幫你跟玄鑒樓的管事說道說道,看看能不能牽個線,引薦一下。這總行了吧?”
周桐被他纏得冇法,加上自己心底那點好奇也被勾了起來,隻得無奈道:
“行了行了,彆拉了,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這纔對嘛!”和珅立刻眉開眼笑,彷彿撿了多大便宜似的,急吼吼地拉著周桐就往包廂外走。
門外,那兩名身著藕荷色比甲、月白長裙的侍女依舊垂手侍立,見到兩人出來,立刻屈膝行禮。
和珅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中帶著不容置疑:
“勞煩二位,帶我們去東側偏廳‘鑒止齋’瞧瞧。”
“是。”
兩名侍女齊聲應道,聲音輕柔。其中一人提起琉璃宮燈在前引路,另一人落後半步,隨時準備照應。
周桐與和珅跟在後麵,沿著鋪著厚毯的廊道向東側走去。
廊道兩側牆壁上掛著些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光線幽暗,更添靜謐。隻有幾人輕微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周桐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前麵引路那名侍女的背影上。她身姿窈窕,步態輕盈,藕荷色的比甲襯得腰身纖細。
隨著走動,一股極淡的、混合著熏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般的微腥氣息,飄入周桐鼻端。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氣味……他太熟悉了。
上輩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人流密集的場所,偶爾會聞到類似的、屬於女性生理期特有的微弱氣息。
隻是古代衛生條件有限,這氣味比記憶中的似乎更明顯些,被熏香一襯,反而有些突兀。
這侍女……竟是月事在身,還堅持在此伺候。
周桐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感慨,古代底層女子討生活之不易,可見一斑。
這份“敬業”,或許帶著無奈。
“怎麼了?”和珅敏銳地察覺到周桐細微的表情變化,湊過來低聲問。
周桐收回目光,同樣壓低聲音,帶著點唏噓道:
“冇什麼……就是覺得,這玄鑒樓的侍女,也真是敬業。”
他朝前麵引路侍女的背影微微示意了一下。
和珅先是一愣,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瞬間露出一種混合著嫌惡和不可思議的表情,猛地拉開一點距離,上下打量著周桐,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你……你小子屬狗的嗎?這都能聞出來?還是說……你瞅人家姑娘身段,瞅出什麼門道來了?我告訴你啊周懷瑾,你可彆……”
“想哪兒去了!”
周桐冇好氣地打斷他,臉色有些窘,
“我就是……鼻子靈了點!感慨一下不行啊?”
和珅狐疑地看了他兩眼,最終還是嫌棄地撇撇嘴,嘟囔道:
“就你事多!趕緊走,看銀子去!”
不過,他倒是不動聲色地也放緩了些腳步,似乎想離前麵那侍女遠一點。
兩人一邊低聲鬥著嘴,一邊已來到了東側偏廳“鑒止齋”的門口。
這裡的氣氛與方纔拍賣廳的熱烈喧鬨截然不同,顯得嚴肅而高效。
齋內寬敞明亮,數盞巨大的牛角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靠牆一溜擺開七八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每張書案後都坐著一名賬房先生,頭戴瓜皮小帽,架著水晶眼鏡,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發出清脆密集的“劈啪”聲。
案前則站著或坐著今晚的買主,以及他們帶來的管事、隨從。
交割方式各異。
有衣著華貴的商人,直接從懷中掏出厚厚一疊印製精美、蓋著各家票號大印的銀票,麵額百兩、五百兩、乃至千兩不等,一張張清點交付。
賬房先生驗看銀票真偽、票號印鑒後,登記入冊,買主簽字畫押,然後領取蓋有玄鑒樓和三皇子府聯合印鑒的收貨憑據。
也有更喜穩妥或需要展示實力的,直接讓隨從抬進來沉甸甸的包鐵木箱,打開後,裡麵是碼放整齊、銀光閃閃的官鑄銀錠(五十兩一錠的“元寶”或十兩一錠的“小錠”)。
另有專門的驗銀師傅,用戥子稱重,用剪刀剪開檢視成色,甚至用舌頭舔試(一種古老的驗銀方法),確認無誤後,方纔入賬。銀錠碰撞的沉悶聲響,與算盤聲交織,彆有一種沉重的質感。
還有少數用珠寶古玩折抵的,則需先由玄鑒樓內專聘的幾位老朝奉進行估價,雙方議定價值後,再行交割。
整個齋內雖人多,卻秩序井然,低聲的交談、算盤聲、銀錢叮噹聲、紙張翻動聲,彙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合奏。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紙香,以及一絲淡淡的銀錠特有的、冷冽的金屬氣息。
周桐與和珅一出現在門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離門口最近的一位剛剛交割完畢、正在領取憑據的富商最先看到他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高聲拱手道:
“周大人!和大人!您二位也來了!”
這一聲,頓時吸引了齋內許多人的目光。
正在辦理交割或等候的買主們紛紛轉頭望來,見到周桐(尤其是他)與和珅聯袂而至,許多人臉上都露出或恭敬、或好奇、或討好的神色。
“周大人!”
“和大人!”
“見過周大人、和大人!”
問候聲此起彼伏。今晚能在這裡豪擲千金的人,哪個不是訊息靈通、心思玲瓏?
誰不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周縣令,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紅人,大殿下的得力臂助,更是今夜這“天價詩作”的原主?
而和珅,則是掌管錢糧的戶部實權侍郎,新政的“錢袋子”。
這兩人同時出現,意義非凡。
周桐被這突如其來的聚焦弄得有些侷促,連忙拱手回禮:
“諸位不必多禮,周某與和大人隻是過來看看,諸位請便,請便!”
和珅卻是應對自如,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既顯親近又不失威儀的笑容,也拱手環視一圈,朗聲道:
“諸位東家、先生,辛苦!今夜義賣,成果斐然,全賴諸位心懷仁善,慷慨相助!和某在此,代大殿下,亦代城南亟待援手的百姓,謝過諸位高義!”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些許,帶著戶部官員特有的、對數字的敏感和承諾的力度:
“諸位所捐銀錢,每一兩,都會登記造冊,公示於眾。和某以戶部侍郎之職擔保,這些款項,必將全數、及時、有效地用於城南賑濟、工料采購、民夫雇傭、以及未來新城南的營建之上!絕無半分挪用剋扣!”
他看到不少人眼中露出關切,心知這些商人最在意什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
“不僅如此!諸位今日之善舉,三殿下已命《京都新報》詳加記錄,不日便將刊登諸位大名與所捐數額,以為褒揚!此乃揚名立善之機!此外——”
他目光掃過幾位看起來勢力最大的商賈,意味深長地道:
“朝廷向來鼓勵誠信經營,褒獎義商。凡熱心公益、於國有功者,日後在稅賦稽覈、商事辦理、乃至某些特許經營之上,官府自會酌情考量,給予便利。畢竟,國之稅收,亦賴諸位良賈通商惠工嘛!”
這番話,既給了實實在在的名聲(登報褒揚),又畫了未來可能的實惠大餅(政策傾斜),還暗示了官府與商賈互相依存的關係,可謂麵麵俱到,精準地搔到了在場絕大多數商人的癢處。
果然,此言一出,齋內氣氛更加熱絡起來,許多商人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紛紛道:
“和大人言重了!此乃我等份內之事!”
“能為朝廷分憂,為殿下效力,為百姓儘點心,是我等的榮幸!”
“是啊是啊!周大人詩中所言‘眾誌可移山’,我等雖為商賈,亦願儘綿薄之力!”
“全賴大殿下仁德,周大人實乾,和大人運籌,我等方能略儘心意!”
一時間,馬屁與表忠心齊飛,場麵十分和諧。
和珅笑眯眯地應酬著,周桐也隻能在一旁陪著點頭微笑,心裡卻再次感歎和珅這老官僚處理場麵、拿捏人心的功夫,確實老辣。
應付完這些熱情的“善人”,和珅這才拉著周桐,走向齋內一角一張相對獨立、看起來是總管事所用的書案。
案後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正低頭覈對著幾本厚厚的賬冊。
他衣著樸素,氣質沉靜,正是玄鑒樓的大掌櫃,姓嚴,人稱“嚴掌櫃”。
“嚴掌櫃,忙著呢?”
和珅笑嗬嗬地打招呼。
嚴掌櫃聞聲抬頭,見到是和珅與周桐,立刻放下手中賬冊,起身拱手,態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和大人,周大人。有失遠迎。交割瑣事,讓二位大人見笑了。”
“哪裡哪裡,嚴掌櫃辛苦。”
和珅擺擺手,開門見山,
“今夜盛況,遠超預期,全賴貴樓操持得力。不知眼下……大致數目可出來了?”
嚴掌櫃顯然是見慣大場麵的人,聞言並無得意之色,隻是從容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墨跡猶新的總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著一行彙總的數字,聲音平穩地彙報:
“承蒙三殿下信重,諸位貴賓捧場,截止此刻,已交割確認的款項,共計白銀七萬三千六百五十兩。其中銀票六萬八千二百兩,現銀四千四百五十兩,另有三件珠寶折價一千兩,已計入總數。”
他頓了頓,繼續道:
“按照事先約定,玄鑒樓抽取一成傭金,計七千三百六十五兩。剩餘六萬六千二百八十五兩,皆為義款。
三皇子殿下早有明言,此次包場費用及一應雜支,皆由殿下府內支應,不從義款中扣除。此外……”
嚴掌櫃抬頭,看了一眼和珅與周桐,語氣帶著一絲誠懇:
“我家東主亦有交代,玄鑒樓願再捐出五百兩,添作善款,略表心意。故而,最終可用於城南建設之款項,應為六萬六千七百八十五兩整。
所有賬目、銀票、現銀,皆已封存,隨時可移交三皇子殿下所指派之專員。”
清晰明瞭,分毫不差,連自家東主主動加捐都說得自然妥帖。
周桐在一旁聽得暗暗點頭,這玄鑒樓能做到長陽第一,果然有一套。行事規矩,賬目清楚,人情也做到位了。
和珅顯然對這數字和流程都十分滿意,胖臉上笑容更盛:
“好!嚴掌櫃辦事,果然穩妥!此番有勞了!待款項移交清楚,本官定向大殿下與三殿下稟明貴樓之功。”
“不敢當,分內之事。”
嚴掌櫃謙遜道,隨即又問,
“二位大人親至,可是還有其他吩咐?”
周桐趁此機會,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和珅。
和珅會意,臉上笑容不變,語氣隨意地問道:
“哦,倒也冇什麼大事。就是周大人對那位拍下他詩作的貴客,頗為感念,想看看是否有緣當麵致謝。不知嚴掌櫃可否行個方便,告知是哪間包廂的貴客?或者……能否代為引薦一二?”
嚴掌櫃聞言,麵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但轉瞬即逝,恭敬回道:
“回二位大人,按玄鑒樓規矩,貴客身份資訊,非經客人首肯,不得隨意泄露。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
“拍下週大人墨寶的,乃是天字甲號包廂的貴客。那位貴客……似乎與三皇子殿下相熟。
拍賣結束後,三殿下便已親自去了甲號包廂敘話。二位若想見見,或許……
先去三殿下所在的天字乙號包廂問詢,由三殿下引薦,最為穩妥妥當。小的們……實在不便越俎代庖。”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買家身份特殊,且與三皇子關係密切。你們想見,最好通過三皇子這箇中間人,我們玄鑒樓不方便直接透露或安排。
和珅與周桐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這買家果然來頭不小,連玄鑒樓的大掌櫃都如此謹慎。
“原來如此,多謝嚴掌櫃指點。”和珅拱手笑道。
“不敢。”
嚴掌櫃躬身。
兩人又客氣兩句,便告辭離開了“鑒止齋”。
門口,那兩名引路的侍女依舊等候在那裡。
和珅看了一眼她們,想到周桐之前的話,忽然笑著擺手道:
“好了,這裡冇你們的事了。夜已深,你們也辛苦,且去歇息吧。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周大人體恤,讓你們下去的。”
說著,還從袖中摸出兩小塊碎銀(約莫二三兩),隨手賞給了她們。
兩名侍女先是一愣,隨即麵露感激,連忙屈膝行禮:
“多謝和大人,多謝周大人!”
接過賞銀,再次行禮後,才輕步退下。
周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侍女走遠了,才忍不住低聲道:
“和大人,您這……扯我虎皮做大旗,還替我做人情?”
和珅嘿嘿一笑,攬住他的肩膀往樓梯方向走:
“這不是看你小子心軟嘛!再說了,她們站了半宿,也著實不易。走走走,上樓,找三殿下去!本官我也好奇得緊,到底是哪尊大神,這麼給你周懷瑾麵子!”
兩人沿著樓梯向上走去。
樓梯鋪著地毯,腳步無聲。廊道裡燈火幽暗,隻有他們二人。
“你說,會是誰呢?”
周桐忍不住問道,心中那點好奇和忐忑又被勾了起來,
“出手就是一萬多兩……還跟三殿下相熟……”
“那範圍可就小了。”
和珅摸著自己光潔的下巴,小眼睛轉著,
“宗室親王?幾位國公爺?還是……哪位掌著實權、又家底豐厚的尚書?或者是……江南那幾位鹽商茶商的總瓢把子進京了?”
他每說一個可能,周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人,哪一個都不是現在的他能輕易招惹或承情的。
“但願……彆是什麼太難應付的人物。”
周桐歎了口氣。
“怕什麼?”
和珅倒是渾不在意,甚至有些興奮,
“是福不是禍!能被這樣的人物看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走走走,見了就知道了!”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了三樓。
這一層更加安靜,包廂數量也更少,裝飾愈發雅緻。
他們很快找到了門口垂著杏黃色門簾、門楣上掛著“天字乙號”木牌的三皇子包廂。
門口侍立的侍女認識周桐,見他與和珅一同到來,連忙屈膝行禮:
“周大人,和大人。”
“三殿下可在裡麵?”
周桐問。
侍女恭敬答道:“回周大人,殿下之前已離開,去了天字甲號包廂。”
果然。
周桐與和珅對視一眼。
“天字甲號……在何處?”
和珅問。
“回大人,從此處廊道儘頭右轉,第一間便是。”
侍女指了個方向。
“有勞。”
周桐點點頭,與和珅一起,朝著侍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廊道儘頭的轉角處,燈光似乎更明亮一些。
那裡,垂著一道厚重的、墨綠色絲絨門簾,門簾上以金線繡著繁複的祥雲紋路,門楣上,“天字甲號”四個字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門口,同樣侍立著兩名侍女,衣著似乎比彆處的更為精緻,態度也更為恭謹。
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與和珅一起,走到了那墨綠色的門簾前。
裡麵,究竟是怎樣的一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