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周桐推開房門時,意外地感到精神頗為飽滿。昨夜那一番激烈的書房辯論後,他竟難得地睡了一個深沉無夢的好覺,連日的疲憊似乎被掃空了大半。
咳咳咳,主要也是冇有某桃的打擾......
冬日的晨光清冽,照在庭院未及清掃的殘雪上,反射出細碎的晶光。
他站在廊下,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脆響。寒意撲麵,卻讓頭腦更加清醒。
回想起來長陽後的種種,周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自己這一路走來,雖有波折驚險,但大體上……竟算得上是順風順水。收兩縣、整頓桃城、獻上琉璃方子、得陛下青眼、來長陽後搞出蜂窩煤、如今又在城南掀翻地頭蛇……
每一步看似冒險,卻都踩在了點子上,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甚至超乎預期。
這順利得……連他自己有時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難道真像和珅那胖子偶爾酸溜溜說的,我有‘主角光環’?”
周桐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他當然不信什麼光環。
這“順利”的背後,其實是一連串的“恰好”。
恰好,他來自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腦子裡裝著許多超越這個時代的認知和“歪點子”,能想出蜂窩煤、琉璃改良、乃至“戲猴局”這樣的策略。
恰好,他性子裡有股混不吝的闖勁,不怕事,也敢擔事,許多彆人不敢想、不敢試、或者想了也束手束腳的事情,他憑著這股勁頭就敢去衝、去闖。
恰好,他遇到了歐陽羽這樣智慧深沉、願意為他兜底謀劃的師兄
遇到了沈懷民這樣仁厚且有抱負、能給予他最大信任和支援的皇子
甚至遇到了和珅這樣精明務實、雖然愛鬥嘴但關鍵時刻能頂上來的“搭檔”。
他衝在前麵,這些人就在後麵或側麵,幫他填補漏洞、化解風險、提供支援,將他那些看似莽撞的行動,納入一個更具可操作性和安全性的框架內。
更“恰好”的是,他出現在了一個皇帝有意整頓積弊、需要一把“快刀”的時機。
他的行事風格,他展現出的能力與“不畏權貴”(至少在表麵和某些層麵上)的姿態,恰好符合了上位者的需要。
所以,那些可能絆倒彆人的“規矩”和“潛規則”,在他這裡,有時會被有意無意地放寬或忽略。
這一切的“恰好”彙聚在一起,才造就了他目前的“順利”。
但周桐很清楚,這種“順利”是有前提、有侷限的。
它建立在他目前觸碰的利益,尚未真正動搖那些盤根錯節的頂級世家門閥的根基之上
建立在他的對手,如趙蛟之流,雖然凶悍,但本質上仍是規則內的“灰色人物”或“白手套”之上。
如果哪天,他真正觸碰到那些核心利益,直麵那些完全漠視規則、行事毫無底線、且擁有龐大資源和深厚背景的真正“瘋子”或“巨鱷”時……
他那套基於“正常人思維”和“規則內博弈”(哪怕他常常打破錶麵規則)的應對方式,還能否奏效?
秦國公府……
或許就是一個開始。
那不再是小打小鬨的地方豪強爭鬥,而是真正涉及頂級勳貴臉麵與利益的較量。
那位老國公或許老了求穩,但他兒子,以身邊像白文清那樣的謀士,絕不會甘心吃下這個悶虧。
他們的反擊,恐怕不會像趙蛟那樣直來直去,而會更加隱秘、陰毒、且致命。
雖然目前看起來,優勢似乎在自己這邊:
民心初附,聖意默許,大皇子支援,輿論有利。但周桐心裡隱隱有些發毛。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牽連。
他怕因為自己的“闖禍”,連累到歐陽羽,連累到沈懷民,甚至……連累到徐巧、小桃、老王這些身邊的人。
他更怕,萬一事情鬨到不可收拾,需要有人出來平息眾怒、給朝野一個交代時,自己這個毫無根基、看似“好用”也“好用完了”的“孤臣”,會不會成為那隻被推出去宰掉的“羊”?
史書上,電視劇裡,這樣的情節還少嗎?
“想什麼呢!晦氣!”
周桐用力甩了甩頭,把腦海裡那些過於悲觀的想象驅散,
“陛下……看著不像那種過河拆橋的涼薄之人。至少目前,他需要我,也需要大皇子做出成績。
皇子間的爭鬥?冇那可能,都是巴不得讓沈懷民趕緊上位的,唯一明確有利益衝突且表現出敵意的,就是這個秦國公府了?唉,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亂。”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最實際的問題:搞錢!
“十三!”
他喊了一聲。
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的小十三立刻出現在廊下,躬身聽命。
“走,出門!”
主仆二人冇有驚動太多人,悄然離開了歐陽府。
周桐先去了和府,打算拉上和珅一起商議“讚助”和“義賣”的具體章程。然而門房告知,和大人天未亮就已出門,說是戶部有緊急公務。
周桐一愣,隨即瞭然。
看來和珅也意識到了資金問題的緊迫性,已經提前去運作了。
這位“貪官祖宗”在搞錢和平衡各方利益上的嗅覺與行動力,確實非同一般。
也罷,按原計劃進行。
周桐帶著小十三,徑直又來到了城南。
僅僅隔了一夜,城南的麵貌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主要街道的積雪和垃圾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大片濕漉漉但乾淨的地麵。
空氣中那股頑固的腐臭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木材和炭火混合的氣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種氛圍——
雖然依舊是寒冬,但穿行在街巷間的人們,臉上少了往日的麻木與瑟縮,多了幾分忙碌帶來的紅潤和隱隱的期盼。
吆喝聲、號子聲、鋸木聲、敲打聲……各種聲音交織,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周桐冇有驚動太多人,隻讓一名熟悉的衙役悄悄將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向運虎這五個如今城南實際上的“民間管事”頭目,叫到了靠近運河碼頭一處相對僻靜、背風的廢棄貨棧後麵。
五人很快到來,身上都帶著勞作後的塵土氣息,但精神頭都不錯。見到周桐,紛紛行禮。
“都蹲下,蹲下,這兒冇外人,彆拘禮。”
周桐自己先找了個半截的石墩子坐下,又指了指旁邊的空地。
五人對視一眼,也學著周桐的樣子,不拘小節地圍蹲了下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圈子。
小十三則默默地退到稍遠處警戒。
周桐目光掃過五張神色各異但都透著恭敬的臉,開門見山:
“叫你們來,是有些緊要話要說。眼下這光景,你們也看到了,清理的活兒乾得熱火朝天,進度比預想的還快。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等這地麵徹底清理乾淨,規劃圖紙下來,劃分片區,分派任務,管理人手……
這些具體而微的實務,官麵上的人手不可能事事親為,到時候,你們幾位,便是最熟悉本地情況、也最能調動人力的‘管事’。
做得好,未來新城南的市易管理、街坊協理、乃至一些官督民辦的活計,你們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說句實在話,這是給你們,也是給你們手底下那些願意改過自新、踏實乾活的人,一個洗脫過去、搏個正經出身前程的機會。”
胡三等人眼中都迸發出熱切的光芒。
他們拚死拚活圖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從一個見不得光、朝不保夕的地頭蛇,變成一個官府認可、甚至可能有品級(哪怕是流外)的“管事”、“協理”,這簡直是鯉魚躍龍門!
但周桐接下來的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讓他們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但是,”
周桐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冷冽的清醒,
“你們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根底。你們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員,冇有功名護體,更冇有家族廕庇。
如今你們跟著我,等於是站在了風口浪尖上。有人樂見其成,就有人恨之入骨。趙蛟背後的秦國公府,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你們覺得,他們會就這麼算了?”
五人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國公府那樣的門第,自然不會為了一個趙蛟,就明目張膽地派兵來把你們怎麼樣。陛下還在,大殿下還在,明麵上的規矩還在。”
周桐緩緩道,
“但暗地裡的絆子呢?你們在底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那些陰私手段,不用我多說吧?”
他掰著手指數道:
“收買你們的手下,關鍵時刻反水鬨事,把臟水潑到你們頭上
製造意外,比如運料的車翻了砸傷人,或者工棚突然失火,然後說是你們管理不善、甚至心懷叵測
暗中散播謠言,說你們假借官府之名,中飽私囊,剋扣工錢
或者更狠一點……找個亡命之徒,製造點‘意外’,讓你們其中某個人,永遠閉嘴。”
每說一條,胡三等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他們熟悉的江湖手段,甚至他們自己以前也可能用過。
如今角色調換,成為被針對的目標,那種寒意便從腳底直竄上來。
“這些風險,不止是針對你們,”
周桐看著他們,語氣坦誠,
“也是針對我,針對整個新政。一旦出事,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管好你們自己的人!該敲打的敲打,該清理的清理!你們五家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互通聲氣,互相盯著點!
誰的手下要是行為鬼祟,或者突然闊綽得不對勁,立刻查!如果發現確實被人收買,或暗中投靠了彆家……”
周桐眼中寒光一閃:
“彆手軟!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對方勢大動不了,立刻來找我!
難道你們五家聯手,還按不住一個新冒出來的鬼祟勢力?
記住了,現在是你們洗白上岸的關鍵時候,任何內部的不穩,都可能讓你們萬劫不複!”
胡三狠狠點頭,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
“周大人放心!規矩我們懂!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吃裡扒外,我劉奎第一個剁了他!”
向運虎也收斂了慣常的假笑,小眼睛裡閃著冷光:
“大人提醒的是。我向某彆的不敢說,對手底下那些崽子們的心思,還是能摸清幾分的。回去就再篩一遍!”
陳婆婆冇說話,隻是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她慈祥麵容不符的厲色。李栓子和胡三也重重點頭。
“第二,”
周桐繼續道,“跟你們手底下的人,還有那些跟著乾活的百姓,把利害關係講清楚!
告訴他們,現在有活乾,有錢拿,有盼頭!
誰要是被外人忽悠著去乾砸飯碗、甚至掉腦袋的蠢事,那就是跟所有人過不去!把事情攤開了說,大多數人不傻,知道該怎麼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周桐指了指貨棧外隱約可見的、那些正在忙碌的衙役、兵丁,以及更遠處一些穿著錦袍、正在記錄什麼的年輕身影,
“看見了嗎?官府的人,大殿下的親隨,還有那些來‘協理觀摩’的世家公子哥兒……
他們不僅僅是來乾活監工的,也是眼睛,是耳朵,更是……靠山!”
他聲音帶著一種引導般的蠱惑:
“你們要機靈點!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彆自己硬扛,立刻報官!
大聲地報!當著那些世家子弟的麵報!
讓他們都聽見、看見!
他們背後是各自的家族,他們的所見所聞,就是最好的見證!
甚至……必要的時候,可以‘不小心’把事情鬨到他們眼皮子底下。這樣一來,任何想暗中使壞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把這麼多家勳貴子弟一起得罪了!”
五人聽得眼睛發亮!
這一招……簡直太妙了!借勢!
而且是借一群他們平時根本巴結不上的貴人們的勢!周大人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記住,”周桐最後總結,語氣鏗鏘,
“富貴險中求!這道理你們比我懂。現在機會擺在麵前,風險也確實存在。
但隻要你們自己立得住,兄弟齊心,把該清理的清理乾淨,該團結的團結起來,眼睛放亮,腿腳勤快,該報官時報官,該借勢時借勢……
那麼,你們背後的靠山,就不僅僅是陛下和大殿下的一句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官差、兵馬,還有那些世家子弟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話,我說得重,但理,就是這個理。晚上都機靈點,白天也多留個心眼。我還會在這裡,不會走。有事,隨時可以來找我。”
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向運虎五人齊齊起身,對著周桐鄭重抱拳躬身,異口同聲:
“周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輕重!定不負大人所望,管好手下,盯緊四周,若有風吹草動,必第一時間稟報大人!”
他們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經曆過風浪後的沉凝與決心。
周桐點了點頭,冇再多說,帶著小十三轉身離開了貨棧。
寒風捲過空曠的碼頭,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周桐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個依舊站在原地、神情肅穆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
種子已經埋下,警告已經發出。
接下來,就看這些在泥潭裡掙紮求生多年的“地頭蛇”們,為了抓住這唯一的上岸機會,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和警惕性了。
而他,也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搞錢,輿論,還有……應對那不知何時會從陰影裡刺出的毒箭。
離開城南那片蒸騰著汗水與希望的土地,周桐讓小十三駕車,徑直前往三皇子沈陵的府邸。
馬車穿過逐漸熱鬨起來的街市,越往城西,街景越發清雅整潔。
積雪被細緻地清掃堆砌在路邊,露出乾淨濕潤的青石板路。
道旁植著些耐寒的鬆柏,枝條上掛著晶瑩的霧凇,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城南截然不同的、靜謐而矜貴的氣息。
門房見到周桐登門,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內,並有人飛跑進去通傳。
府內景緻更是精雅。繞過影壁,但見廊廡曲折,移步換景。
這次見麵依舊是在聽雪閣之中。
周桐剛走到閣前台階下,暖閣的門便“嘩啦”一聲被從裡麵拉開。沈陵親自迎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熱烈而真誠的笑容,眼中閃爍著激動與欽佩的光芒,彷彿迎接的不是一位臣屬,而是久彆重逢的摯友、仰慕已久的良師。
“懷瑾!你來了!快,快進來!外麵冷!”
沈陵幾步跨下台階,竟直接伸手拉住了周桐的胳膊,親熱地將他往閣裡讓,那份熱情甚至讓周桐都有些受寵若驚。
“殿下……”
周桐連忙要行禮。
“免了免了!這裡冇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虛禮!”
沈陵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力道不小地將周桐拽進了溫暖如春的聽雪閣。
兩人上了二樓,閣內佈置清雅而不失華貴。
上一次到有些倉促,冇有好好參觀,這次倒是可以鑒賞一下。
地上鋪著厚實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麵皆是巨大的琉璃窗(顯然造價不菲),此刻關著,卻將外麵雪景框成了一幅幅活的畫。
正對湖麵的一側,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麵擺滿了筆墨紙硯、書籍卷軸,還有一些散落的詩稿。
旁邊設著茶台、棋枰、琴案。角落裡的銅獸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是清冽的鬆柏香氣,混著墨香與淡淡的茶氣,沁人心脾。
“坐,快坐!”
沈陵將周桐按在一張鋪著柔軟錦墊的寬大圈椅裡,自己則拖了張繡墩,近乎促膝地坐在他對麵,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桐,彷彿要在他臉上看出花來。
“殿下……”
周桐被看得有點發毛。
“懷瑾!”
沈陵猛地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轉身從書案上拿起一份《京都新報》,指著頭版那首詩,“
這詩……真是你寫的?當場揮毫?就在昨日書房之中?”
周桐心裡也是歎氣,完了,這是要被誇了,點點頭:
“正是下官拙作,倉促之間,難登大雅之堂,讓殿下見笑了。”
“見笑?!”
沈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比的驚歎與誠摯,
“懷瑾啊懷瑾!你可知這是何等佳作?!‘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站起身,拿著報紙在暖閣內踱步,情不自禁地吟誦起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彷彿要將詩中的筋骨氣魄全部咀嚼出來:
“字字千鈞!氣沖霄漢!這哪裡是‘難登大雅之堂’?這分明是足以流傳千古、振聾發聵的絕唱!尤其是這後兩句,‘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何其壯烈!何其決絕!又是何其……令人心折!”
他猛地轉身,看向周桐,眼中竟似有隱隱水光(或許是激動所致):
“懷瑾,我沈陵自幼酷愛詩文,自認也讀過不少名家大作,見識過不少才子風流。
但如你這般,能將胸中丘壑、肝膽熱血,化作如此質樸卻又如此撼人心魄的詩句者……少之又少!不,是絕無僅有!你這詩,非為辭藻而作,乃為誌氣而歌!
讀之令人血脈賁張,豪情頓生!我昨日看到,一夜輾轉,反覆吟哦,恨不能當時就在你書房之中,親見你揮毫潑墨的英姿!”
這份讚譽,實在太高,太熱烈,太真誠了。
這位胖皇子每次誇人的話都幾乎不重樣的.....
周桐聽得都有些臉紅,心裡真的是有小人在尖叫,他這文抄公,真的配不上這些詞語啊!他連忙擺手:
“殿下過譽了,過譽了!下官不過是情之所至,有感而發,當不起殿下如此盛讚。”
“當得起!絕對當得起!”
沈陵坐回繡墩,身體前傾,熱切地說道,
“我已讓府中擅書之人,將你這首詩用工楷、行草、隸書各抄錄了數十份,分送各處的詩社、書院,更要裝裱起來,懸於我這聽雪閣中!
我要讓所有來此的人都看到,我大順朝,尚有如此鐵骨錚錚、詩才驚世的俊傑!”
他越說越興奮:
“懷瑾,你可知你這首詩如今在長陽城引起了多大的轟動?文人士子爭相傳抄品評,閨閣女子悄然吟誦感佩,連市井百姓,聽聞詩意,也無不為你叫好!
你不僅破了驚天大案,更以這首詩,為你自己,也為皇兄的新政,贏得了無可估量的人心與聲望!此乃不世之功啊!”
周桐看著沈陵激動得幾乎有些失態的模樣,腳趾是真的要死死攥緊了,彆誇了,真的彆誇了。
“殿下厚愛,下官感激不儘。”
他趕緊轉移話題,“其實下官今日冒昧前來,正是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許還需藉助殿下之力,以及這《京都新報》的聲勢。”
沈陵立刻正色道:
“懷瑾有事但說無妨!隻要是我沈陵力所能及,絕不推辭!可是為了城南新政?皇兄之事,便是我的事!”
周桐心中一定,便將昨日書房議定的“資金缺口”問題,以及他想出的“讚助”與“義賣”之策,向沈陵和盤托出。
他講得比昨晚更加詳細具體,包括如何吸引商賈士紳投資、如何在報紙上為其揚名、如何設計“義賣”流程、如何確保款項透明用於建設等等。
沈陵聽得極其認真,時而凝神思索,時而點頭稱是。
待周桐講完,他撫掌笑道:
“妙!妙啊!懷瑾,你不僅詩才了得,這經營籌謀的頭腦,也非比尋常!此計若能成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將更多勢力綁上新政之船,更能彰顯民間擁護朝廷德政之心!一舉數得!”
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此事,我必全力相助!《京都新報》這邊,我立刻吩咐下去,接下來連續刊發係列文章,詳細報道新政進展、利民之處,更要渲染建設之艱難與朝廷(實則是你們)之決心!
同時,可以開辟一個專欄,就叫……‘共建新城南,義商善紳榜’!凡捐助達到一定數額者,便將其姓名事蹟刊載其上,大力褒揚!
這名聲,對於許多富而不貴的商賈,或想提升家族聲望的士紳,吸引力定然不小!”
周桐大喜:
“殿下此法甚好!專欄之名也響亮!”
沈陵繼續道:
“至於‘義賣’……我看,不如就借我這聽雪閣,辦一場小範圍的‘詩書義賣會’!我出麵邀請一些平日交好的文人墨客、收藏家、還有那些喜好風雅的富商。
懷瑾,你再寫幾幅字!不必都是《詠誌》那樣慷慨激昂的,可以寫些應景的、吉慶的、或者勵誌的短句、對聯。
你的字……雖不算頂尖,但如今有你詩名與事蹟加持,再加上‘全部所得用於城南建設’的義舉,定然能引得眾人追捧!
我那裡也有些收藏的古籍字畫、珍玩雅器,可以拿出來一同義賣!”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語氣也變得豪邁起來:
“錢?懷瑾,你不用擔心!大哥要做的事,我豈能不全力支援?不就是要錢嗎?
本皇子彆的或許不多,這些年來父皇母妃的賞賜,還有自己的一些產業積蓄,還是有些的!
你且先用著!若還不夠,我去找母妃,找幾位相熟的宗室長輩化緣!定要幫皇兄把這新城南建起來!”
周桐聽得目瞪口呆,這就是豪氣啊,這就是金主爸爸啊,他連忙擺手:
“殿下!使不得!您個人的積蓄,還有娘孃的賞賜,豈能輕易動用?下官此來,是謀求長久可持續之策,而非讓殿下破費……”
“誒!”
沈陵打斷他,不以為然道,
“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用在利國利民的實事上,方是正途!皇兄胸懷大誌,欲為民造福,我這做弟弟的,出些錢力,理所應當!
再說了,我這也不是白給,不是還有‘義賣’嗎?到時候說不定還能賺些回來呢!”
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笑道:
“懷瑾,你莫要推辭。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便準備要義賣的字幅,想好內容。
我這邊立刻開始籌備,發請柬,佈置場地,安排報紙宣傳。咱們雙管齊下,爭取在年前……
不,在元宵節前,就把這第一筆‘讚助’和‘義賣’的錢籌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咱們這新政,不僅有民心,還有實實在在的支撐!”
周桐看著沈陵那真誠而熱烈的臉龐,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便鄭重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高義,心繫黎庶,慷慨相助,下官代大殿下,代城南萬千百姓,謝過殿下!”
沈陵連忙扶起他,笑道: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套!能與你一同做成此事,亦是人生快事!
對了,懷瑾,你那日說還有一家‘笑麵虎’也已歸附,如今城南情況究竟如何?可還順利?有冇有遇到什麼難處?可有宵小暗中作祟?”
周桐便又將今日上午去城南與胡三等人談話的情況,揀能說的說了一些,強調了目前人心可用,但也點出了潛在的威脅,尤其是來自秦國公府方麵的隱憂。
沈陵聽了,笑容微斂,冷哼一聲:
“秦國公府……那現任的家住近年來是有些跋扈了。
父皇念著老國公當年的功勞,多有包容。如今他們若還敢暗中使壞,阻撓新政,敗壞皇兄名聲,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雖不涉黨爭,但維護兄長之心卻是真切。
他又關切道:
“懷瑾,你身處風口浪尖,定要多加小心。出門多帶護衛,飲食起居也需留意。我府上有幾位身手不錯的侍衛,回頭挑兩個機靈可靠的,跟著你如何?”
周桐連忙謝絕,隻道陛下與大殿下已有安排,安全無虞。
兩人又就“義賣會”的一些細節商討了許久,比如邀請名單的擬定(既要保證影響力,又要避免過於複雜引發不必要的猜忌)、義賣品的定價策略、款項的接收與監管流程等等。
沈陵雖不擅具體政務,但在文人雅集、操辦宴會方麵卻頗有心得,提出了不少實用的建議。
周桐則補充了許多確保公正透明、防止有人藉機鑽營的細則。
不知不覺,竟聊了近一個時辰。
閣內茶香嫋嫋,氣氛融洽。
沈陵對周桐的才華見識越發欽佩,周桐也對這位熱情率真、毫無皇子架子的三皇子好感倍增。
兩人頗有幾分相見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眼見時辰不早,周桐起身告辭,他還要趕回歐陽府與師兄等人通報進展。
沈陵又是親自將周桐送出聽雪閣,執意要送到府門口。
兩人並肩走在覆雪的廊道上,沈陵猶自興致勃勃地談論著“義賣會”的佈置構想,比如在哪裡設展台,用什麼方式展示義賣品,甚至提到可以請幾位擅琴的友人現場演奏助興,營造風雅氛圍以促成交。
到了府門口,沈陵止步,握著周桐的手,懇切道:
“懷瑾,今日一敘,我心甚悅。新政之事,你但有所需,儘管開口。詩詞文章,報紙輿論,乃至金銀俗物,我沈陵定當竭儘全力。隻盼你與皇兄,能順利功成,真正惠及城南百姓,亦不負你詩中那‘清白’之誌!”
周桐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與真誠,老臉真的是要繃不住了,隻能是肅然道:
“殿下放心,下官定當全力以赴,不負殿下厚望,亦不負百姓期盼。”
沈陵點點頭,又壓低聲音道:
“秦國公府那邊……我會留意。若聽到什麼風聲,會設法告知於你或皇兄。你……萬事小心。”
畢竟他這兒和秦國公府之隔了一條街,安排些人手在路口看著也是順手的事。
“謝殿下關懷。”
沈陵一直站在府門前的台階上,目送著周桐的馬車駛入漸濃的暮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寒風捲起他裘皮坎肩的絨毛,他卻渾然不覺,臉上依舊帶著興奮與期待的笑容,喃喃自語:
“詩書義賣,共建城南……此事,定要辦得風風光光!來人,去請盧宏他們過府,就說有要事相商!”
他轉身回府,步伐輕快,彷彿已經看到了不久後聽雪閣內高朋滿座、為義舉慷慨解囊的熱鬨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