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籠罩長陽城,寒意愈濃。
白日裡城南那震天的喧囂與蒸騰的熱氣,彷彿被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吸走、沉澱,隻餘下零星燈火與間歇傳來的、疲憊卻滿足的鼾聲。
歐陽府的書房,卻依舊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從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絲絲寒氣。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茶氣,還有一絲……激烈辯論後殘留的“硝煙”味。
周桐四仰八叉地癱在一張寬大的圈椅裡,毫無形象地揉著自己的後腰,嘴裡“哎喲哎喲”地哼唧著,眼皮耷拉著,那對青黑的眼圈在明亮燭光下更加醒目。
他腳上的靴子沾滿了泥漬,褲腿也濺了不少汙點,顯然是剛從城南一線回來。
與他隔著一張黃花梨小幾,和珅同樣癱在另一張圈椅裡,胖大的身軀幾乎把椅子填滿。
他官帽早摘了,露出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也帶著疲憊,但一雙小眼睛卻精光不減,此刻正斜睨著周桐,鼻子裡不時發出“哼哼”的聲響。
“我說周老弟,”
和珅端起溫熱的參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十二分的“同情”與“理解”,
“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瞧瞧,這腰都直不起來了,眼也快睜不開了。嘖嘖,親自督工,身先士卒,與民同勞……高,實在是高!這‘周青天’的人設,算是讓你立得穩穩噹噹了!”
周桐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聲音拖得老長:
“和大人……您就彆埋汰我了……我那是真累啊!從早到晚,腳不沾地,嗓子都喊劈了!
既要盯著進度,又要防著有人偷奸耍滑,還得安撫那些覺得自家垃圾被清早了、冇領到當天工錢就鬨情緒的……
我這哪是縣令,我這是老媽子兼監工頭子!”
他猛地坐直了些,瞪向和珅:
“倒是您!坐鎮後方,運籌帷幄,手指頭動動,算盤珠子撥撥,錢糧物料就‘嗖嗖’地來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太陽曬不著!您才辛苦!辛苦在腦子裡!我這辛苦,那是在皮肉筋骨上!能一樣嗎?”
“嘿!”
和珅不樂意了,也坐直了身子,胖臉上滿是“你無知”的表情,
“皮肉筋骨?你那點累,睡一覺就緩過來了!我這腦子裡的累,那是耗心血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為了平抑木料突然漲價三成,我跟那幾個奸商磨了多少嘴皮子?
你知不知道為了調配城西倉庫那批陳米既要保證不黴變又能頂飽,我算了多少賬目?
你知不知道為了安撫那幾個覺得‘投資’不見回頭錢的商戶,我許了多少未來的好處又畫了多大的餅?
我這叫‘勞心’!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懂不懂?你說咱倆誰更辛苦?”
“我辛苦!”
“我辛苦!”
“我吸引全部火力!明槍暗箭都衝我來!”
“我保障全域性後勤!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我深入虎穴,直麵地頭蛇!”
“我周旋朝堂,應付各方打探!”
“我……”
“好了好了。”
一聲清越的咳嗽打斷了這愈發幼稚的爭吵。
歐陽羽端坐在輪椅上,麵前的小幾上攤開著厚厚的文書、輿圖和密密麻麻的筆記。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無奈,
“二位都辛苦。非常辛苦。隻有我這個閒坐府中,動動嘴皮子,寫寫畫畫的人,最不辛苦,行了吧?”
他這話說得平淡,但書房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周桐張了張嘴,看向歐陽羽麵前那堆積如山的文書——
那裡麵有從各方彙總來的情報分析,有對城南各勢力人員背景、關係網絡的梳理,有對每日錢糧物料消耗、人力調配的複覈與風險預警,有對朝中風向、各方勢力可能反應的推演報告,甚至還有針對《京都新報》後續宣傳策略的草擬方案……
每一頁都字跡工整,條分縷析。歐陽羽雖不良於行,極少親臨現場,但他卻是整個計劃最核心的“大腦”與“樞紐”,所有的資訊在這裡交彙、處理,再轉化為具體的指令或策略建議,其耗費的心神,絕不亞於任何人在一線的奔波。
沈懷民坐在主位,一直含笑看著兩人鬥嘴,此刻也溫言道:
“懷瑾與和大人皆居功至偉,缺一不可。歐陽先生居中調度,統籌全域性,更是勞苦功高。今日之局麵,乃諸位同心協力之功。”
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嘀咕道:
“師兄自然是頂辛苦的……我這不是跟和大人鬨著玩嘛。”
他頓了頓,又挺起胸膛,“不過說真的,我這‘吸引火力’可不是假的!現在我出門,感覺暗處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就等我犯錯呢!”
和珅哼了一聲,也收了玩笑神色,胖臉上露出精明與嚴肅交織的表情:
“知道就好。你這風頭出得太大,那首詩傳得太廣。現在滿城都知道你周桐是‘粉身碎骨渾不怕’也要肅清城南的好官。
可越是如此,盯著你的人就越多。現在問題,說到底,繞來繞去,最現實的就一個字——”
他和周桐幾乎異口同聲:“錢!”
周桐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又癱回椅子裡,抓耳撓腮:
“哎喲喂……這玩意咋整啊?咱們現在是乾得熱火朝天,可這燒的都是真金白銀、糧食物料啊!和大人,您掌著戶部的賬,給個準話,咱們還能撐多久?”
和珅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掐算了一下,臉色也變得凝重:
“按目前這個消耗速度,最多再有半個月,前期劃撥的專項款子就得見底。
後續雖然還能從‘懷民煤’的盈餘和一些商戶的‘投資’裡挪騰,但缺口依然很大。而且,即便陛下看在整頓京畿、大殿下立功的份上,不介意多撥些款,甚至容忍一時虧空……”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光芒銳利:
“但這就會給旁人留下極大的把柄!‘靡費國帑’、‘勞民傷財’、‘好大喜功’……這些罪名,隨時可以扣上來。
尤其是如果我們在推進中,出現任何一點疏漏,比如補償不公引發民怨,比如物料以次充好出了事故,哪怕隻是進度不如預期……
都會成為彆人攻擊的話題。到時候,就不是錢的問題了,而是你周桐,乃至大殿下的能力問題,甚至……德行問題。”
周桐越聽臉色越垮,最後忍不住打斷:
“等等,和大人!我怎麼聽著……您這不像是在分析局勢,倒像是在給我羅列罪狀,準備參我一本啊?”
和珅斜睨他一眼,理直氣壯:
“若有合適機會,參你一本乃是禦史本分!再說了,我這是在幫你提前預習,讓你知道彆人會怎麼罵你!省得到時候被罵懵了!”
周桐打了個哆嗦,可憐巴巴地問:
“那……除了這些,還有冇有更……陰險點的招數?”
這次,冇等和珅開口,歐陽羽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手中筆尖輕點著麵前一份關於秦國公府的卷宗:
“最大的可能,並非直接攻擊新政本身,而是旁敲側擊,或者製造事端。”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秦國公府今日吃了大虧,折了趙蛟這條臂膀,名聲受損。以秦二爺的心性,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麵上,他們或許會依循國公爺的意思,上請罪折,擺足姿態。但暗地裡……”
歐陽羽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靜:
“他們會等待,耐心地等待我們露出破綻。可能是某個投誠的地頭蛇被他們暗中收買,故意製造衝突或貪汙事件
可能是煽動個彆對補償不滿的百姓鬨事,將小事化大
可能是在物料運輸、工錢發放的關鍵環節製造‘意外’延誤
甚至……可能是收買我們內部某個不起眼的小吏,在賬目或記錄上做手腳。
一旦抓到任何一個切實的‘問題’,他們便會發動與之交好的言官禦史,群起而攻之。
攻擊的重點,未必是你周桐個人,可能是和大人調度失當,可能是下麵胥吏貪腐,最終目標,則是動搖大殿下的威信,證明這‘新政’不過是勞民傷財的亂政。”
周桐聽罷,沉默了片刻,喃喃道:
“所以……他們就是在等我,等我們這邊出個紕漏?然後就像聞到血腥味的老虎一樣圍上來?”
他苦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麼大一攤子事,要完全不出錯,怎麼可能?這不擺明瞭我要被圍攻嗎?”
沈懷民輕輕點頭,語氣沉穩中也帶著一絲凝重:
“會的。這是朝堂鬥爭的常態。利益受損者,不會坐以待斃。”
周桐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耍無賴的悲憤:
“那咋辦?我總不能因噎廢食吧?哎喲……我這辛辛苦苦乾好事,彆人卻琢磨著怎麼往我腰子上捅刀子!真是……憋屈!”
他在椅子上煩躁地扭動了幾下,忽然,動作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書案上那份最新的《京都新報》,頭版標題依舊醒目。
“彆人的口誅筆伐……”
他低聲重複,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越來越亮,
“對哦!他們能用筆桿子罵我,我能怎麼辦?那我……就把那支最厲害的筆,握在自己手裡不就行了?!”
他猛地跳起來,興奮道:
“找三皇子!沈陵!報紙!咱們有《京都新報》啊!”
歐陽羽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頷首道:
“正是如此。這也是我思慮的應對之策。無論對方如何旁敲側擊,惡意曲解,甚至製造謠言,其傳播總需渠道。
而《京都新報》,如今在長陽乃至京畿,已是傳播最快、受眾最廣、也最具權威性的媒介之一。
若能善加利用,我們便掌握了輿論的主動權。
可以將新政的進展、利民之處、遇到的困難與解決之道,第一時間、以我們想要的方式,傳遞給百姓,甚至影響朝堂風向。
對方若散佈謠言,我們可立即辟謠;對方若斷章取義,我們可公佈全貌。這比被動辯解,要有效得多。”
周桐聽得連連點頭,思路一下子打開了:
“師兄說得對!而且,不止是防守!我們還能主動出擊!比如,把咱們資金緊張、但為了百姓仍堅持推進的‘艱難’狀況,適當渲染一下登出去?說不定能激起民間的同情和支援?甚至……”
他眼珠骨碌碌一轉,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讚助!對,讚助!我怎麼早冇想到!”
他急忙向有些疑惑的沈懷民與和珅解釋:
“就是……找一些有實力、也看好新城南未來的商人或者……呃,有心揚名的士紳,讓他們出錢出物,支援咱們的建設。
咱們在報紙上給他們揚名!叫……叫‘義商’、‘善紳’!把他們和咱們的新政綁定在一起!他們得了好名聲,我們得了實利!而且,這錢不算國庫的,彆人總冇法說我們‘靡費國帑’了吧?”
和珅聞言,小眼睛眯了起來,飛快地心算著其中的關節與利弊,緩緩點頭:
“此計……倒有可行之處。尤其是與報紙宣揚結合,名利雙收,對不少商賈士紳確有吸引力。隻是具體章程、如何確保錢款用於實處、如何平衡不同‘讚助’者之間的關係,需仔細斟酌。”
沈懷民也微笑道:
“懷瑾此想甚妙。另有一事,今日父皇已與我議定,對你的賞賜不日便會下達。知你無意官位,故多以金銀絹帛、田莊器物為主。此外,為保你周全,歐陽府周邊及你出行時的護衛,也會增派一批可靠人手。”
周桐一聽“金銀”,眼睛更亮了,但隨即擺手:
“殿下,那些賞賜的金銀,若方便,直接折入城南用度裡吧!我留些夠家裡開銷的就成。
到時候報紙上再宣傳一下,‘周桐將全部賞賜捐於城南建設’!嘿,這名頭……說不定能帶動更多‘讚助’呢!等等……”
他又想到什麼,興奮地看向和珅:
“和大人!您剛纔說,我再寫首詩?”
和珅冇好氣:“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當然當真!”
周桐摩拳擦掌,“這次不寫‘粉身碎骨’了,寫點彆的……比如,歌頌一下齊心協力共建家園?
或者感謝一下義商捐助?寫成墨寶,找三皇子運作一下,辦個小的拍賣……
不不,叫‘義賣’!所得全部用於城南!我現在對錢冇興趣,我對怎麼搞到錢有興趣!”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點繞,嘿嘿笑了起來。
和珅看著他這模樣,忍不住“呦呦呦”了幾聲,調侃道:
“咱們周大人,這是要成‘散財童子’兼‘詩書義賣郎’了?境界高啊!”
周桐不理他,摸著下巴,已經開始構思:
“明日,得再去一趟三皇子府。報紙的版麵得好好規劃,讚助的章程也得跟他商量,還有這‘義賣’……得弄個響亮的名頭。對了,城南那邊也不能離人太久……”
歐陽羽適時提醒:
“正是。你需時常露麵,尤其是胡三、向運虎那幾家,需你親自鎮著,以防有人暗中接觸,惑亂其心。”
“這個簡單,”
周桐信心滿滿,
“我明日一早先去城南轉一圈,敲打敲打,然後再去找三皇子。兩頭都不耽誤!”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疲憊都消散了不少,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現在嘛,我差不多想到怎麼搞錢了!路子有了,就看怎麼走了!”
書房內的氣氛,從之前的嬉鬨爭論,變得凝重,再重新轉向一種帶著希望與算計的活躍。
燭火搖曳,將幾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彷彿一場關於金錢、輿論與人心的小小戰役,已在這溫暖的書房裡,悄然佈下了最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