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寒意卻已浸透長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昨夜的寒風將積雪表麵凍得硬實,街道上行人稀少,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灰藍色的晨霧裡。
和珅的馬車準時停在了歐陽府門前。
車簾掀開,和珅探出半個身子,裹著厚厚的貂皮大氅,胖臉上帶著慣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眼望去,正看見周桐從府門裡磨磨蹭蹭地走出來。
今日的周桐,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勁裝,外罩半舊灰鼠皮坎肩,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倒是利落。
隻是那張原本精神奕奕的臉上,此刻卻掛著兩個明顯的、青黑色的眼圈,眼白裡也布著幾縷血絲,神情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與……
某種饜足又懊惱的複雜感。
他一邊走,還一邊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腰。
和珅小眼睛眨了眨,待周桐走近,立刻換上誇張的同情表情,嘖嘖有聲:
“哎呀呀!周老弟!昨日看你城南‘巡禮’,風雲叱吒,揮斥方遒,何等威風!怎麼著?晚上回去就興奮得睡不著覺了?
瞧瞧這臉色……嘖嘖,憔悴啊!”
周桐被他打趣,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窘迫,目光似有似無地往身後虛掩的府門瞟了一眼,含糊道:
“哪有……就是冇睡踏實罷了。”
他聲音有點虛,還帶著點剛起床的沙啞。
府門縫隙裡,徐巧露出半張小臉,臉頰飛紅,朝著周桐飛快地吐了吐舌尖,做了個鬼臉,又“嗖”地縮了回去。
和珅何等眼尖,將這小夫妻間的眉目官司儘收眼底,心中頓時瞭然,臉上促狹的笑意更濃,卻故作不知,隻指著周桐的眼圈:
“還冇睡踏實?老弟,你這黑眼圈都快趕上……呃,趕上食鐵獸了!嘖嘖,隻能用‘憔悴’二字形容,彆無他選。”
周桐抹了把臉,強打精神:
“冇事兒,洗把冷水臉就好了。”
“洗把臉?”
和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一本正經地出著餿主意,
“要我說,你乾脆再往臉上抹點鍋底灰什麼的,效果更佳!保管讓待會兒城南那些百姓、衙役們看了,都覺得咱們周大人為了國事民生,夙興夜寐,含辛茹苦,人都熬瘦了!這形象,多正麵!”
周桐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您說得都對!走吧走吧!我說和大人,您這次……吃過早飯了吧?”他實在怕這位爺又去他家蹭飯,家裡昨晚折騰得晚,怕是冇剩什麼。
和珅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嘿嘿一笑:
“不光吃過了,還給你帶了點兒!劉四,把食盒拿過來!”
他一邊招呼,一邊拽著周桐上馬車,
“趕緊走,早去早回,我看你這腰……是得活動活動了,坐久了不好。”
周桐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聽到“腰”字,臉上更是閃過一絲尷尬與牙疼般的表情,低聲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認命地爬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覆著薄冰的街道,朝著城南方向駛去。
車廂裡,周桐小口吃著和珅帶來的、尚算溫熱的肉粥和饅頭,感覺精神稍振。
和珅則眯著眼,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今日的安排和可能的情況。
不多時,馬車接近了城南“泥窪巷”區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掀開車簾望出去的周桐與和珅同時愣住了,不約而同地叫停了馬車。
昨日還是一片破敗臟亂、行人匆匆掩鼻而過的街口,今日竟全然變了模樣!
積雪被清掃得頗為乾淨,堆在道路兩旁。
空地上,黑壓壓地站著一大群人,粗粗看去,不下兩三百之數,卻並不顯得混亂。
人群前方,明顯分成了幾撥,每撥前頭都站著個領頭模樣的人。
周桐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四撥——車行的胡三,換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袍,頭髮梳得齊整,正搓著手,略顯緊張地張望
菜市口的刀疤劉(劉奎),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依舊猙獰,但身上那件油膩的羊皮襖似乎特意刷洗過,站得筆直
橋洞丐幫的李栓子(爛衫李),居然不知從哪兒弄了件還算乾淨的深灰色舊長衫套在外麵,雖然不合身,卻竭力挺著瘦弱的胸膛
陳記茶鋪的陳婆婆,依舊穿著那身深藍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生意人式的微笑,眼神卻比昨日更加恭敬。
而在這四撥人正中間,還站著一撥格外顯眼的。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麪糰團如同富家翁的男子,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綢麵棉袍,外罩黑緞馬褂,頭戴暖帽,臉上堆滿了熱情到近乎諂媚的笑容,一雙小眼睛眯成了縫。
正是昨日周桐未來得及“拜訪”的最後一家——掌控地下賭檔和印子錢買賣的“笑麵虎”,本名向運虎。
此刻,向運虎一看到周桐的馬車停下,眼中精光一閃,猛地舉起手,用力一揮!
他身後那幾十號穿著相對體麵(至少乾淨整齊)的手下,立刻齊刷刷地、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洪亮,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傳得老遠:
“恭迎周大人蒞臨城南!督導新政,恩澤黎庶!”
“周大人明察秋毫,懲奸除惡,我等心悅誠服!”
“願隨周大人麾下,共建新城南,安居樂業!”
這口號……居然還押韻,顯然是提前排練過的!
其他四家見狀,似乎不甘示弱,在胡三、劉奎等人的帶領下,也跟著參差不齊卻同樣賣力地喊了起來,無非是“周大人威武”、“感謝周大人給條活路”之類,雖然不如向運虎那邊整齊劃一,但勝在人數眾多,聲音混雜在一起,倒也頗具聲勢。
周桐:“……”
和珅:“……”
兩人麵麵相覷。
周桐一臉無辜地攤手,低聲道:
“和大人,天地良心,我可真冇安排這一出啊!這……這也太誇張了!”
和珅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十足的古怪,他上下打量著周桐,彷彿重新認識他一般,憋著笑道:
“知道不是你安排的。不過……周老弟,你這‘微服私訪’的威力,看來比我想的還大啊!這都搞出‘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架勢了!”
事實上,這出鬨劇(或者說盛況)的由來,倒也簡單。
昨夜,向運虎在自家閣樓上親眼目睹(或者說聽聞)了碼頭船幫被周桐以雷霆手段連鍋端的全過程,嚇得魂飛魄散。
他當即決定,連夜備上厚禮去歐陽府“請罪”加“投誠”。
奈何昨夜雪後宵禁早,他帶著一幫手下抬著禮物剛出門冇多久,就被巡夜的兵丁給攔住了。
一看他們這打扮(穿得人模狗樣卻抬著箱子半夜亂竄),立刻懷疑是偷盜銷贓的,好一番盤查。
向運虎連忙解釋是要去拜見周桐周大人。
那巡夜的隊正也是個妙人,一聽是找那位剛剛端了船幫的“周閻王”,又看了看天色,便“好心”提點:
“這麼晚了,周大人肯定歇下了。你們這大張旗鼓的,去了也是吃閉門羹,冇準還擾了大人清夢,適得其反。
要我說啊,你們真想表忠心,不如明天一大早,就在周大人要去的地方等著,恭恭敬敬迎候,比送什麼禮都強!”
向運虎一聽,如醍醐灌頂,千恩萬謝。回去後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不僅能表忠心,還能在周大人和其他幾家麵前露臉!
於是天不亮就召集手下,換上最好的行頭,趕到這預定要開始整治的街口等著。
城南訊息傳得快如風。
其他幾家——尤其是已經“投誠”的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聽說向運虎要搞“迎候”儀式,哪裡肯落於人後?
你向運虎能想到的,我們想不到?
於是也紛紛召集人手,換上自認為最體麵的衣裳,帶上些表示心意的簡單東西(如胡三帶了幾掛鞭炮,劉奎提了一籃子還算新鮮的蔬菜,李栓子……帶著幾個手腳相對乾淨利索的乞丐),早早趕來“站場子”。
幾家人馬一彙合,竟形成了眼前這頗具規模、又有些滑稽的迎接場麵。
周桐看著眼前這烏泱泱的人群和那幾張或緊張、或討好、或故作鎮定的臉,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麵上卻迅速恢複了平靜。
他推開車門,跳下馬車。
和珅也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側,饒有興致地看著。
人群的呼喊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周桐。
周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向運虎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朗聲道:
“好了好了,諸位的心意,本官看到了。都散開些,彆堵著路。”
他走到向運虎麵前,打量了一下他這身過於光鮮的行頭,點點頭:
“你就是向運虎?向老闆?”
向運虎立刻躬身,臉上笑容堆得幾乎要溢位來:
“正是在下!小民向運虎,久仰周大人威名,昨日未能及時拜見,心中惶恐!今日特率手下弟兄,在此迎候大人!
從今往後,大人但有差遣,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城南這些灰色營生,小的立刻全部停掉!
隻求大人給個機會,讓小的也能為新城南出一份力!”
他語速極快,態度誠懇得近乎卑微。
周桐心裡門清,知道這傢夥是被嚇壞了,也樂得順水推舟:
“向老闆有心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一看就是有頭腦、有出息的。過去的事,本官可以暫時不究,但要看你們今後的表現。”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聚集在此的城南頭麪人物和他們的手下,提高了聲音:
“諸位!官府的人馬馬上就到!大皇子殿下也會親臨督導!你們今天這迎接,很好,說明你們有心向善,願意配合朝廷新政!”
他指了指他們身上那些新舊不一、但總算乾淨的衣服:
“這身行頭不錯!但記住,這隻是一個開始!等到新城南建起來,隻要你們遵紀守法,踏實乾活,我保證,你們每個人,都能穿上真正體麵、暖和的新衣!住上乾淨、結實的房子!”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充滿期盼的騷動。
“現在!”
周桐揮手,“天冷,彆都在這兒凍著!各家的領頭人,帶上幾個得力幫手,留在這裡聽候安排即可!
其餘人,先回去,把自家那一畝三分地收拾乾淨!
該清理垃圾的清理垃圾,該規整物品的規整物品!
等官府的人到了,自然會有人去通知你們該怎麼做!咱們齊心協力,早點把事乾完,大家都能早點過上好日子!好不好?”
“好!”
“聽周大人的!”
“我們一定配合!”
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向運虎等人帶頭應和,聲音熱烈。
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忐忑,在周桐這番既有威嚴又有盼頭的話語中,消散了許多。
幾位領頭人連忙吩咐大部分手下先散去,隻留下少數核心親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周桐與和珅則尋了處背風又相對乾淨的屋簷下,一邊搓手取暖,一邊低聲交談,等待後續人馬。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街道那頭傳來了更大的動靜。
隻見一隊隊身穿皂衣、腰佩鐵尺的順天府衙役,以及服飾鮮明的五城兵馬司兵丁,列隊開來,開始維持秩序,清出更大的場地。
工部的胥吏帶著圖紙和丈量工具隨後而至。戶部的小吏則搬來了桌椅和賬冊。
接著,幾輛馬車駛來。
最前麵一輛樸素的青幔馬車停下,沈懷民一身皇子常服,從容下車。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年紀輕輕、穿著錦繡卻努力做出嚴肅表情的男子,正是三皇子沈陵那邊篩選出來、自願參與“協理觀摩”的勳貴子弟,盧宏赫然在列。
他們好奇又略帶緊張地打量著眼前這與他們平日所見截然不同的城南景象。
一名順天府的主事官小跑上前,對著留在此處的胡三、向運虎等人大聲道:
“各家管事的,上前來!聽候安排!”
胡三等人連忙小跑過去。
隨即,一場高效而有序的城南整改,正式拉開了序幕!
衙役們將早已印製好的大幅告示,張貼在街口最顯眼的牆壁上、殘存的木樁上。
一名嗓門洪亮的書吏站到高處,開始大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膺天命,撫育萬方,夙夜兢業,念茲京畿。城南之地,久失整治,民多困苦,朕心惻然。今特命大皇子懷民,督率有司,推行新政,肅清積弊,嘉惠黎元!”
“茲有新政如下:一、全麵清理城南街巷垃圾汙穢,暢通溝渠,防疫祛病。
二、劃定攤位區域,規範市易,嚴禁欺行霸市,強買強賣。
三、普查戶籍,安置流民,以工代賑,凡參與官方清整工程者,每日管兩餐,另發工錢二十文!
四、鼓勵誠信經營,未來三年,於新城南劃定之合法鋪麵經營,賦稅減免三成!
五、嚴懲奸惡,凡拐賣人口、私設刑堂、聚眾械鬥等重罪,一經查實,嚴懲不貸!望爾等百姓,踴躍配合,共建家園,共享太平!”
告示內容簡明扼要,實惠具體,尤其是“以工代賑發工錢”和“賦稅減免”,立刻在圍觀百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嗡嗡的議論聲頓時響起,許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而在這張官方告示旁邊,另一張略小但字跡格外醒目(甚至帶著刻印)的紙條也被貼了上去,上麵正是周桐那首《詠誌》: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詩句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註解:“桃城縣令、奉旨協理城南周桐,於破獲船幫拐賣重案後所作,以明心誌。”
這詩一貼出來,效果更是驚人!
識字的,反覆吟誦,心潮澎湃
不識字的,聽旁人念出,尤其是聽到“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時,無不為之動容!
“好詩!好氣魄!”
“周大人……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為了咱們這些草民,周大人真是……”
“這纔是為民做主的好官啊!”
讚歎聲、感慨聲,瞬間壓過了其他議論。
周桐的形象,在這首詩和昨日傳聞的加持下,在城南百姓心中,驟然拔高到了一個近乎“青天”的位置。
緊接著,實際行動迅速展開。
在沈懷民的坐鎮指揮、和珅的居中協調、周桐的現場督導(以及時不時被拉去“認人”和“鎮場子”)下,各方力量高效運轉起來。
工部胥吏帶著胡三車行的人,開始勘察地形,規劃垃圾堆放點和清運路線。
順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馬司兵丁混合編隊,開始進入小巷,動員、協助居民清理門前的雜物和垃圾。
戶部小吏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開始登記願意參與“以工代賑”的人員,發放號牌。
劉奎帶著菜市口一些願意配合的攤販,開始按照規劃搬運攤位。
李栓子組織的乞丐隊伍,則被分配了清掃街道、搬運輕量垃圾的任務,雖然動作生疏,卻格外賣力。
向運虎和他手下那些以往放貸看場子的打手,也被安排了維持排隊秩序、協助搬運重物的活計,一個個收斂了戾氣,努力表現得“積極向上”。
陳婆婆的茶鋪,則成了臨時的資訊傳遞點和熱水供應處,她本人更是憑藉對城南人事的熟悉,幫衙役們辨認一些難纏的住戶或指明一些隱藏的垃圾死角。
沈懷民帶來的那些勳貴子弟,起初有些手足無措,但在盧宏等人的帶頭下,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記錄現場情況、收集百姓反饋、向民眾解釋新政條款……
雖然略顯笨拙,但態度認真,也贏得了不少好感。
熱火朝天的場麵,與昨日冰冷臟亂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敲打聲、吆喝聲、鐵鍬剷雪除冰聲、車輪滾動聲、以及人們充滿希望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冬日的嚴寒,讓這片被遺忘的角落,第一次顯露出蓬勃的生機。
而周桐那首《詠誌》詩,也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從城南街口飛向了整個長陽城。
這詩首先便在目睹張貼的百姓與底層胥吏中口口相傳,但不過半日功夫,其影響力便已突破了地域與階層的藩籬,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層層盪開,觸及了長陽城的各個角落。
在東市茶樓、西苑詩社、乃至國子監的齋舍之間,抄錄著這首詩的紙片被爭相傳閱。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一位青衫士子反覆吟哦,擊節歎道,“何等氣魄!何等筋骨!這‘千錘萬擊’、‘烈火焚燒’,非僅言物之成器,更喻人之礪誌、事之艱難!周縣令以此自況,其誌堅若磐石矣!”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文士撚鬚沉吟:
“確是好詩!平白如話,卻字字千鈞。尤其這‘若等閒’三字,舉重若輕,將萬千磨難視作尋常,這份豁達與堅韌,非凡夫所能及。
更難得的是,此詩托物言誌,渾然一體,氣脈貫通,毫無斧鑿之氣。這位周縣令,不僅實務乾才,詩才亦是不凡啊!”
“諸位可還記得,”
另一人插言,眼中閃著光,
“前些時日三殿下主持城南窯廠詩會,周大人曾激賞那首《訪城南窯廠見新煤成》,尤讚其‘民膏換骨’之句。
彼時吾等隻覺周大人鑒賞眼光獨到,體恤民情。
如今再看此《詠誌》詩,方知周大人當時或許已觸景生情,心有所感!‘烈火焚燒’豈不正暗合窯火?
‘要留清白’又何嘗不是對其心中誌向的提前抒寫?如此看來,周大人為民之心,早已有之,非一時衝動!”
此言一出,眾人皆恍然稱是。
不少年輕氣盛的學子更是熱血沸騰,將這首詩抄錄下來貼在案頭,視為砥礪心誌的座右銘。
原本一些對周桐“驟登高位”、“行事酷烈”略有微詞的清流文人,麵對這樣一首近乎“殉道宣言”般的詩作,也大多閉上了挑剔的嘴巴,至少在心裡,存下了一份複雜的敬意。
詩篇也悄然流入深宅大院、繡樓閨閣。
千金小姐們從父兄的談論、丫鬟的閒話中聽聞了這首詩,更聽說了周桐昨日在城南的作為與今日親臨督導的場麵。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一位侍郎家的小姐倚在窗邊,手中團扇輕掩檀口,低聲唸誦,眼中異彩漣漣,
“這是何等決絕,又是何等……令人心折。這位周大人,聽聞年紀尚輕,卻能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業,寫出如此擲地有聲的詩句。不畏強權,不恤己身,隻求清白……古之忠臣義士,也不過如此了吧?”
旁邊的好友亦是滿臉嚮往:
“是啊,阿姊。聽說他昨日從那些惡人船上救下許多可憐的女子孩童……若非真有仁心俠骨,怎會如此拚命?這詩裡的‘清白’,怕不隻是為己,更是為那些無辜之人討還的公道呢。”
她頓了頓,臉上微紅,聲音更低,“可惜……聽聞周大人早已娶妻,且夫妻情深。不然……”
未儘之語,化作一聲輕歎和幾分朦朧的仰慕。
周桐的形象,在這些懷春少女的想象中,已然與話本裡那些為國為民、文武雙全的傳奇英雄悄然重疊,鍍上了一層耀眼又略帶悲壯色彩的光環。
三皇子沈陵處:
當最新一期的《京都新報》(加急特刊)被送到三皇子府“聽雪閣”時,沈陵正與幾位親近文人品評新得的古帖。
展開報紙,頭版碩大的標題便映入眼簾——
“熱血縣令怒揭黑幕,喪儘天良船幫伏法;魑魅魍魎何所懼?要留清白在人間!”
下方詳細報道了城南船幫拐賣案始末,以及周桐昨日雷霆行動的過程,而最顯眼處,便是那首《詠誌》詩的全文影印。
沈陵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住。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讀完了整篇報道,最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句詩上。
閣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
半晌,沈陵猛地抬起頭,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眼中光芒大盛,竟不顧儀態地一拍桌案!
“好!好詩!好一個周懷瑾!”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此詩……此詩真乃金石之聲,黃鐘大呂!‘千錘萬擊’,‘烈火焚燒’,寫儘磨難險阻!
‘粉身碎骨’,何其壯烈!而‘若等閒’、‘渾不怕’,又是何等睥睨無畏之氣概!至末句‘要留清白在人間’,戛然而止,如利劍歸鞘,餘音錚錚,其誌皎然,可昭日月!”
他站起身,拿著報紙在閣內來回走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先前在窯廠,我便覺周老弟定有所感。如今看來,定是此詩了!此詩絕非尋常文人遣興之作,這是心血鑄就的誓言,是麵向所有奸邪與不公的宣戰書!
字裡行間,浩然之氣充塞天地!有此誌,有此詩,何愁城南不靖?何懼宵小誹謗?”
他看向席間同樣被震撼到的幾位文人,斬釘截鐵道:
“此詩當廣為傳頌!不僅要在報紙上登,還要刻印成單頁,散於市井書院!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大順朝堂,尚有周懷瑾這等鐵骨錚錚、赤心為民的臣子!他的‘清白’,不僅是個人名節,更是朝廷的體麵,是百姓的希望!”
一位文人猶豫道:
“殿下,此詩固然極佳,然言辭剛烈,鋒芒畢露,恐……恐為周大人招致更多忌恨啊。”
沈陵卻搖頭,目光堅定: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言!
懷瑾既已選擇這條路,這首《詠誌》便是他披在身上的鎧甲,也是刺向黑暗的投槍!
我等若因畏懼流言而不敢聲張其誌,豈非辜負他一片赤誠?
傳我話下去,明日詩會,便以此《詠誌》詩為題,請諸位暢談己誌!我要讓這‘清白’之聲,響徹長陽!”
此時的沈陵,心中對周桐的欽佩與親近之情,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桐在他心中,已不僅僅是一個能幫皇兄辦事的乾才,更是一位誌同道合、詩酒風流的摯友,一位足以引為楷模的國之棟梁。
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見周桐,與他煮酒論詩,暢談抱負。
詩篇在流淌,讚譽在發酵,仰慕在滋長。
周桐自己或許未曾料到,他隨手(或者說早有準備)寫下的四句詩,竟如同投入時代洪流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浪花遠超預期。
它不僅僅是一首明誌詩,更成為了一種象征,一個信號,在長陽城不同階層、不同立場的人們心中,投射出各異卻又同樣強烈的光影,悄然改變著許多人對他的看法,也無形中影響著他未來的命運軌跡。
而當這首詩最終連同城南劇變的訊息,一同傳入皇宮深處、傳入某些高門緊閉的書房時,所帶來的震動與思量,則又是另一番更加複雜洶湧的暗流了。
秦國公府,鬆濤苑書房。
炭火將房間烘得暖如春日,卻驅不散空氣中凝滯的沉重。
鬚髮皆白、但身形依舊挺拔如鬆的秦國公秦茂,身著家常錦袍,麵色鐵青地坐在主位太師椅上。
他麵前,跪著一個四十餘歲、麵容與他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陰鷙與浮躁的男子,正是他的次子,也是如今國公府實際主持不少庶務的秦二郎,秦燁。
“看看你惹出來的禍事!”
秦茂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深深的失望,
“老夫早就告誡過你,約束下人,行事需有分寸!斂財可以,但要有底線!那等傷天害理、販賣人口的勾當,也是我秦家能沾的?你這是要把我秦家幾代忠烈攢下的名聲,都敗在你手裡!”
秦燁雖然跪著,脊背卻挺得筆直,臉上滿是不服:
“父親!那趙蛟行事,兒子確實不知其竟膽大包天至此!他不過是借用咱家碼頭的一點便利,做些……些微的私貨生意,兒子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哪想到他竟敢……”
“放屁!”
秦茂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麵發出沉悶的巨響,
“借點便利?睜隻眼閉隻眼?那碼頭如今是誰在管?收益進了誰的私庫?那趙蛟每年給你上供多少,真當老夫老糊塗了,一概不知?
不過是念著你需些銀錢打點,維繫關係,才未深究!可你呢?變本加厲!如今讓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還牽扯到那周桐!你可知道那周桐是什麼人?是陛下如今正要重用,用來敲打我們這些勳貴的刀!你倒好,直接把脖子遞過去了!”
秦燁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咬牙道:
“父親!那周桐……依兒子看,他就是記著當年歐陽羽那檔子事!故意找茬!他哪裡是碰巧查到船幫,分明就是衝著我們秦家來的!這是報複!”
“報複?”
秦茂氣得鬍鬚直顫,
“就算他記仇,可你把刀把子遞給人家的!你自己屁股不乾淨,怪得了誰?!
現在滿城都在傳他那首什麼‘粉身碎骨渾不怕’的詩!他把自己扮成了為民請命、不畏強權的孤膽英雄!
我們秦家呢?成了他詩裡‘烈火焚燒’的對象!成了百姓眼裡縱容惡仆、販賣人口的勳貴惡霸!這名聲,你要如何挽回?!”
秦燁梗著脖子:
“父親!這事未必冇有轉圜餘地!那周桐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令,仗著陛下和大皇子一時寵信罷了!
我們秦家樹大根深,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難道還怕了他?
隻要打點到位,讓趙蛟把罪全扛了,再找幾個禦史,參那周桐行事酷烈、濫用職權、誣陷勳貴……”
“愚蠢!”
秦茂厲聲打斷,“陛下正愁冇有由頭整頓京畿,敲山震虎!你這般動作,不是正好撞上刀口?你是嫌秦家倒得不夠快嗎?!”
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罷了……老夫老了,隻圖個頤養天年。這些事,我也管不動了。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乾淨。
立刻寫請罪摺子,言辭要懇切,言明治家不嚴,管教無方,懇請陛下嚴懲趙蛟,並自請罰俸、閉門思過!
把姿態做足!至於那個周桐……暫時不要去動他,至少,明麵上不能動!”
秦燁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看到父親冷硬的神色,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頭,悶聲道:
“……是,兒子知道了。兒子這就去寫摺子。父親您……莫要動氣,保重身體要緊。”他起身,攙扶秦茂。
秦茂甩開他的手,自己拄著柺杖站起來,身形竟顯得有些佝僂:
“老夫要去歇著了。你好自為之。”
在侍女的攙扶下,他緩緩朝內室走去。
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秦燁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霾。
他走到書房門口,對一直候在外麵的心腹管家沉聲道:“去……請靜遠先生到,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是,二爺。”
管家躬身應道,快步離去。
秦燁獨自站在書房門口,望著庭院中覆雪的古鬆,眼神冰冷。
“周桐……‘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也得有命留才行。這長陽城的水……還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