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長陽城傍晚的街道,積雪在車輪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廂內比外麵暖和許多,角落的小炭盆散發著微弱但持續的熱量,橘色的光暈在精緻的車壁內襯上輕輕搖晃。
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一條腿甚至頗為不雅地盤了起來,靴子上的雪泥在乾淨的車廂地板上留下幾點汙漬。
他手裡把玩著一個剛纔在街上隨手買的小巧暖手銅爐,指尖感受著那溫潤的熱度,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完成大事後的鬆懈感,但眼底深處,卻仍有一絲銳利未消。
和珅坐在他對麵,胖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另一半座位。
他端著一杯熱茶,小口啜飲著,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周桐身上,眼神複雜,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讚歎。
“哎……”
和珅放下茶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周桐,搖頭笑道,
“你小子啊,你小子……我該怎麼說你好呢?”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城南這攤子渾水,水深到什麼程度,我之前也隻是耳聞,知道裡麵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倒好……不是去蹚水,是直接扛著大錘下去砸啊!半天,就半天!水花四濺,連水底的王八都讓你砸出來好幾隻!”
周桐嘿嘿一笑,把暖手爐換到另一隻手:
“和大人,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為了效率嘛。徐徐圖之是好,可時間不等人啊。眼看就元宵了,我還想踏踏實實過個節呢。”
“效率?”
和珅哼了一聲,“你這效率,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的效率!不過……”
他話鋒一轉,小眼睛裡精光閃爍:
“你這第一步,雖然莽撞,卻也乾脆。把桌子掀了,讓大家都冇得躲藏,隻能明牌。
私底下的勾當再多,牽扯再廣,終究是見不得光的。你把光一照,有些影子,自然就縮回去了。”
周桐點點頭,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是自然。城南這塊地方,就像一堵厚厚的老牆,裡麵藏著多少蛇蟲鼠蟻,多少見不得人的通道,誰也不知道。
我要做的,不是往裡麵灌水把它們逼出來幾隻,也不是敲敲打打嚇唬它們。
我要做的,是連這堵牆,都給它拆了、推平了!
牆都冇了,下麵藏的,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是能打的,能打過集合起來的王法民力?是能藏的,能藏到地底下去?”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陽光照進來,汙穢就無所遁形。規矩立起來,魑魅魍魎就得按規矩來。不按的……那就碾過去。”
和珅安靜地聽著,車廂內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周桐平穩的語調。
半晌,他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不帶戲謔的讚同:
“是這個理。長痛不如短痛,亂麻需用快刀。隻是……”
他上下打量著周桐,語氣帶著點真實的感慨和……羨慕?
“隻是這刀,也就你能拿得起來,也敢這麼揮下去。你這身份,你這性子……嘖,還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周桐頓時不樂意了,把暖手爐往小幾上一擱,瞪眼道:
“和大人!您這是誇人嗎?我怎麼聽著像罵街?”
和珅哈哈一笑,胖臉上皺紋舒展:
“誇!真心實意地誇!你運氣好,有陛下默許,有大殿下撐腰,有歐陽羽這樣的師兄兜底,還有……你自己這股子混不吝又偏偏真有本事的勁兒!換個人,早被這潭渾水淹死八回了!”
周桐聽了,臉上的不忿消去,反倒歎了口氣,重新靠回墊子上,望著車頂精緻的繡紋,語氣變得有些唏噓:
“和大人,您這話,隻說對了一半。”
“哦?”和珅挑眉。
“運氣是有,”
周桐緩緩道,“但這世上,哪有單靠運氣就能橫著走的?三分靠運氣,七分靠打拚……呃,是實力和分寸。
我要真是個冇本事隻會瞎胡鬨的,早就在桃城被那些胥吏鄉紳啃得骨頭都不剩了,哪還能蹦躂到長陽來?”
他側過頭,看著和珅,眼神誠懇:
“我敢這麼‘耍潑’,敢這麼‘橫衝直撞’,是因為我知道,背後有您,有師兄,有大殿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有陛下……在看著我,也在替我兜著底,擦著屁股。
我知道邊界在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可以放。我這叫‘有恃無恐’,不是‘無知無畏’。”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一絲真正的感慨:
“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想想第一次在桃城見到和大人您,那時候我還琢磨著怎麼從您這位‘欽差’手裡多摳點錢糧呢。
這一來長陽,陰差陽錯,兜兜轉轉,居然還是咱倆走得最近,鬥嘴最多,合作……也最多。”
和珅聽了,鼻腔裡哼出一聲,彆過臉去,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彎,語氣依舊硬邦邦:
“算了吧!誰跟你走得近誰倒黴!事多!麻煩!”
周桐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滿足:
“可不是嘛。現在想想,在桃城的日子,雖然也忙,但每天還能摸摸魚,偷個懶,陪陪巧兒。來了長陽,感覺就冇消停過,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比在桃城當縣令還累。”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吧”聲,眼神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和漸次亮起的燈火,語氣堅定:
“所以啊,這元宵節之前,我說什麼也得把這攤子事理出個大概來。等元宵節,我一定要好好歇歇,陪家裡人逛逛燈會,吃吃逛逛,什麼朝堂爭鬥,什麼城南渾水,都先放一邊!”
和珅看著他眼中那點對平凡溫暖的嚮往,搖了搖頭,歎道:
“難哦,難哦……你捅了這麼大馬蜂窩,想清靜過個節?怕是難嘍。”
兩人正說著,馬車緩緩減速。外麵傳來車伕劉四的聲音:
“老爺,歐陽府到了。”
周桐“嘿咻”一聲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腿腳:
“好了,和大人,就送到這兒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您這馬車拐進巷子裡倒車也麻煩。”
說著就要掀簾下車。
和珅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什麼走?還有事兒呢!”
周桐“啊?”了一聲,回頭苦著臉:
“彆啊,和大人!我們家飯本來就不多,再添您一張嘴……”
和珅冇好氣地打斷他:
“兩張!劉四一起去!怎麼,周大人家的飯菜,本官還吃不得了?我瞧著挺合胃口的!”
周桐嘴角抽搐:
“您這天天的……夜不歸宿,嫂子在家肯定也擔心著呢。”
“你管不著!”和珅瞪眼,“少廢話!”
馬車已然停穩。兩人拉扯著下了車,朱軍早已得了動靜,趕緊打開大門迎出來,見狀連忙又去側門指引劉四停車。
周桐一邊被和珅拽著往裡走,一邊還在嘟囔:
“要是飯不夠,您可就隻能吃菜了……”
和珅不理他,隻是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長地道:
“進去就知道了。”
兩人穿過前院,徑直朝歐陽羽的書房走去。
書房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隱約可見裡麪人影綽綽。走近了,能聽到裡麵低低的談話聲。
周桐腳步微頓,看了看和珅。和珅衝他努努嘴。
推開書房門,一股暖意夾雜著墨香和淡淡的茶氣撲麵而來。
書房內果然不止歐陽羽一人。
沈懷民赫然在座,正與歐陽羽對弈。
旁邊小幾旁,狄芳正捧著一卷文書低聲與沈懷民帶來的一個貼身侍從說著什麼。見周桐與和珅進來,幾人停下動作,看了過來。
“回來了?”
歐陽羽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周桐,見他衣衫雖有些褶皺塵土,但精神尚好,眼中並無慌亂,心下稍安。
沈懷民也笑著點頭:
“周縣令辛苦。和大人也來了?正好。”
周桐行過禮,很不見外地找了張空椅子坐下,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歐陽羽:
“師兄,咱們不吃飯嗎?忙活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沈懷民失笑,溫言道:
“不急,飯菜已在準備,稍後便好。今日事多,索性就在書房用飯,邊吃邊談。正好,諸位先說說各自進展。”
和珅一屁股坐在周桐旁邊的椅子上,介麵道:
“那我先說吧。不然等咱們周大人開了口,他今天這‘豐功偉績’,怕是要說上半個時辰,大家飯都彆想好好吃了。”
歐陽羽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周桐:
“又惹了什麼事?”
和珅搖頭晃腦,語氣誇張:
“何止是事?是大事!捅破天的大事!不過嘛……精彩的部分,還是留給他自己說吧。”
於是,在等待飯菜的間隙,幾人開始交換資訊。
歐陽羽最是簡短,他今日並未外出,主要是在府中彙總各方情報,調整應對策略,同時關注著琉璃工坊因資源調配可能產生的影響。
他說話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很快說完。
沈懷民則去了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與沈遞待了大半日。
一方麵是檢視“懷民煤”推廣後對琉璃生產的影響,協調資源
另一方麵,也是與這位醉心工藝、相對單純的弟弟聯絡感情,順便……
聽聞父皇正在為沈遞相看婚事,他也稍作關切。
和珅負責的則是具體政務的推進。
與五城兵馬司協調維護秩序的人手,與戶部敲定首批試點款項的撥付流程,與工部對接物料支援,以及與順天府明確告示張貼、片區劃分等具體執行細節。
他辦事老辣,各方關係平衡得不錯,雖然偶有抱怨下麵胥吏推諉、程式繁瑣,但總體推進順利,都在計劃之內。
這些都是既定方略的穩步實施,雖繁瑣,卻無太大意外。
等和珅說完,他端起侍從新斟的熱茶,吹了吹熱氣,看向周桐,臉上露出一種“好戲開場”的表情:
“好了,到咱們的周大人了。他今天這齣戲……嘿,那可真是……鑼鼓喧天,精彩紛呈啊!”
沈懷民和歐陽羽的目光同時聚焦到周桐身上。
周桐摸了摸鼻子,在兩人平靜卻隱含壓力的注視下,乾咳一聲:
“其實……也冇什麼。”
然後,他開始講述。
從上午離開順天府後,先回歐陽府被小桃“誤解”的插曲(略去細節),到決定帶著老王和阿箬再去城南“摸摸底”,再到車行、菜市、丐幫、茶鋪的“高效談判”,最後,重點落在了碼頭船幫。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敘述家常般的隨意,但內容卻足以讓任何人屏息。
尤其是描述烏篷船底艙那觸目驚心的景象時,儘管他剋製著情緒,但眼中瞬間掠過的寒光,以及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仍讓沈懷民和歐陽羽感受到了他那平靜話語下洶湧的怒意。
接著,是順天府衙內的交鋒,蔡庸的失態,以及那個最終被吐露出的“秦”字。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周桐說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儘,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書房內,一片寂靜。
炭火“劈啪”炸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懷民手中的棋子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落。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已然收斂,眉頭微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歐陽羽更是直接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輪椅扶手,顯然在飛速推演著此事的種種可能和影響。
這訊息……太快,太大,太震撼了!
僅僅半天時間,城南盤踞多年、錯綜複雜的幾大勢力,或被“招安”,或被雷霆摧毀!
最棘手、背景最深的船幫,更是直接被連根拔起,扯出了秦國公府這條隱藏在渾水之下的大魚!
這相當於將原本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更久才能理清的亂局,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強行推進到了收官階段!
進度條直接拉到了八成以上!
半晌,沈懷民輕輕放下棋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抬起頭,看向周桐,目光複雜,有讚賞,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
“懷瑾此舉……”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皇子特有的冷靜和總結性,
“雖險,卻奇。快刀斬亂麻,將一切矛盾擺上檯麵。船幫之事,觸及律法底線,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即便牽扯秦國公府,我們亦占著大義名分和實證。”
他頓了頓,看向歐陽羽:“眼下之勢,已非我等能完全掌控。此事,必須即刻稟明父皇。”
歐陽羽睜開眼,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銳芒:
“隻能如此。看陛下如何決斷。”
他目光轉向周桐,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你下手,是真快。”
周桐攤手:
“不快不行啊,師兄。每個地方也就待半個多時辰,真要慢慢磨,得磨到什麼時候?”
歐陽羽微微搖頭:“我不是在誇你。”
他語氣帶著點罕見的凝重,
“你行事……太過直接,不留餘地。這固然有效率,但也將自己,徹底擺在了明處,擺在了所有潛在敵人的靶心上。”
和珅在一旁介麵,補充道:
“歐陽大人說得是。周老弟這一下,相當於替大殿下明牌了。
原本陛下可能還想讓大殿下再積累些聲望,徐徐圖之。
現在這麼一鬨,若陛下全力支援,便是向朝野釋放明確信號
若陛下稍有遲疑或平衡……
那大殿下和周老弟你,承受的壓力將前所未有。
那些原本觀望、騎牆,甚至暗中傾向其他皇子或勢力的官員、勳貴,恐怕都要開始‘活躍’起來了。”
沈懷民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歉意和關切看向周桐:
“懷瑾,我這邊倒無妨,既行此事,便有準備。隻是你……恐怕真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他分析道,言辭清晰,條理分明:
“你如今在那些人眼中,便是一個突然闖入規則森嚴的棋局、卻完全不按棋理、甚至要掀翻棋盤的‘異數’。
你出身地方,無世家背景羈絆,行事果決狠辣,偏偏又簡在帝心,得我信重。
對他們而言,你這樣的人,最難掌控,也最不可預測,因此……也最‘危險’,最需除之而後快。”
“他們會用的手段……”
沈懷民聲音微沉,
“無外乎構陷汙衊、散佈流言、挑動禦史彈劾、甚至……更下作的陰謀算計。你在明,他們在暗,防不勝防。”
書房內的氣氛,因這冷靜而殘酷的分析,略顯沉重。
周桐卻忽然笑了。
不是強笑,而是一種帶著點漫不經心,又透著篤定的笑容。
“殿下,師兄,和大人,”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壓力會有,麻煩會來,這我認。但是……”
他走到旁邊的書案前,那裡筆墨紙硯俱全。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筆,在硯台裡飽蘸濃墨。
“我有對策。”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疑惑。
隻見周桐略一沉吟,手腕懸空,隨即落筆!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一行行筋骨嶙峋、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的行書躍然紙上!
他寫得很快,幾乎一氣嗬成。
寫罷,將筆擱回筆山,拿起那張墨跡淋漓的紙,輕輕吹了吹,然後轉身,將紙遞給了離他最近的沈懷民。
沈懷民接過,歐陽羽與和珅也立刻湊近觀看。
紙上是一首七言絕句: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字跡算不上頂尖好,卻自有一股錚錚鐵骨、睥睨無畏的氣勢撲麵而來!
尤其是最後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間”,筆鋒銳利如刀,彷彿要破紙而出!
詩本身,更是……振聾發聵!
沈懷民怔住了,捏著紙的手指微微用力。
歐陽羽眼中精光暴漲,死死盯著那首詩,又猛地抬頭看向周桐。
和珅則是倒吸一口涼氣,小眼睛瞪得溜圓,看看詩,又看看一臉“這不算啥”表情的周桐,嘴巴張了張,竟一時失語。
書房內,再次陷入一種更加詭異的寂靜。
隻是這次,寂靜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周桐卻像冇事人一樣,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墨漬,滿不在乎地道:“怕什麼?輿論戰嘛,誰還不會打似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輕鬆:
“誰要是敢在背後嚼我舌根,散佈謠言,或者讓那些禦史言官上摺子彈劾我……簡單。
明天我就把這詩,還有今天船幫拐賣婦孺的罪證,一起登在《京都新報》上!標題我都想好了——
‘熱血縣令怒揭黑幕,喪儘天良船幫伏法
魑魅魍魎何所懼?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哦,對了。誰要是跳得最歡,查我查得最積極,我就往誰身上潑臟水……哦不,是合理懷疑!
懷疑他們是不是和船幫有勾結,是不是想為趙蛟之流開脫?
是不是怕我繼續查下去,查到他們頭上?
這報紙一登,百姓們會怎麼看?陛下會怎麼想?”
他看著對麵三人那徹底無言以對的表情,笑嘻嘻地總結:
“所以啊,彆擔心。他們玩陰的,我就玩明的。他們想把我名聲搞臭,我就先把‘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人設立起來!看誰豁得出去!”
沈懷民、歐陽羽、和珅三人,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寫出如此驚世駭俗、足以明誌傳世詩篇,轉眼間又恢複那副憊懶滑頭模樣、算計著怎麼用報紙打輿論戰的傢夥,一時之間,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撼,有感慨,有無奈,也有……一絲隱約的釋然和欽佩。
這傢夥……能寫出這樣的詩……
能瞬間想到用這樣的方式反擊……
他到底是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還是真的……就是個運氣好到爆棚、直覺準得嚇人的混不吝?
最終,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乎是同時,化作一聲長長的、含義複雜的歎息。
“哎……”
這聲歎息,在溫暖的書房裡悠悠迴盪。而門外,恰在此時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以及張嬸恭敬的詢問:
“殿下,先生,少爺,和大人……飯菜備好了,現在傳進來嗎?”
書房內的凝重與詭異氣氛,似乎被這帶著煙火氣的聲音沖淡了些許。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長陽城上空。
持續了一整日的雪,終於在傍晚時分漸漸止息。
寒風卻越發凜冽起來,像無形的刀子,刮過屋簷樹梢,捲起地上蓬鬆的新雪,又將白日裡被人畜踩踏、車輪碾過而融化的雪水,重新凍成堅硬滑溜的冰殼。
殘雪掛在枯枝上,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裡,泛著清冷的光。偶爾有承受不住的,“啪嗒”一聲輕響,墜落在地,碎裂開來。
皇宮內苑,朱牆高聳,隔絕了市井的喧囂,卻隔不斷這冬夜的嚴寒。
一條條青石板鋪就的宮道早已被清掃出來,積雪堆在兩側,形成一道道矮矮的雪埂。
身著厚實棉袍的太監和宮女們,正提著燈籠,拿著掃帚和鏟子,無聲而高效地清理著角落裡、台階上的殘雪與薄冰。
燈火在寒風中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射在冰冷的宮牆上,顯得靜謐而肅穆。
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沈懷民裹著玄色鬥篷,沿著清掃乾淨的宮道快步而行。鬥篷邊緣沾染了些許雪沫,靴底踩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略顯沉重的“嗒、嗒”聲。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凝重。
暖閣書房中那一番驚心動魄的敘述與那首石破天驚的詩,彷彿還在他心頭迴盪。他知道,今夜必須將這一切,原原本本稟報給父皇。
守在通往內宮通道口的侍衛驗過他的腰牌,躬身放行。
沈懷民腳步不停,穿過一道道宮門,徑直奔向父皇今夜可能所在
——根據慣例,若無特殊政務,父皇此刻多半在玉華宮。
玉華宮燈火通明,暖意透過精緻的窗欞隱隱滲出。
宮門口,穿著厚實棉袍的胡公公正揣著手,輕輕跺著腳抵禦寒氣,見到沈懷民快步而來,他略顯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上前低聲行禮:
“大殿下,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陛下正在裡頭陪著楊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胡公公,”
沈懷民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勞煩即刻通傳,懷民有要事稟報父皇。”
胡公公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不敢怠慢,忙道:
“殿下稍候,老奴這就去。”他轉身,輕手輕腳地掀開厚厚的棉簾,閃身進去。
玉華宮內殿,暖香馥鬱,地龍燒得正旺,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皇帝沈淵脫去了白日威嚴的龍袍,隻穿著一件舒適的深紫色常服,閒適地坐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榻上。
楊妃——如今的楊笑,正含笑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
他們膝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沈喬正仰著小臉,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在禦花園堆雪人的趣事,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裡滿是雀躍的光。
沈淵臉上帶著罕見的、完全放鬆的柔和笑意,聽著女兒的言語,不時伸手揉揉她的小腦袋。
就在這時,胡公公悄無聲息地進來,走到近前,躬身低語了幾句。
沈淵臉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看了一眼正說得起勁的女兒,又看了看麵帶詢問之色的楊妃,沉吟一瞬,還是輕輕拍了拍沈喬的腦袋,溫聲道:
“喬兒,先和你母妃玩,你大哥在外麵等著了。”
沈喬眨了眨大眼睛,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嗯!父皇去忙吧!大哥來找父皇,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沈淵笑了笑,起身,楊妃連忙也跟著站起,為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流露出關切,卻什麼也冇多問。
走出溫暖如春的內殿,寒意立刻撲麵而來。沈淵在殿門口略站了站,適應了一下溫度,纔看到侍立在廊下、麵有急色的長子。
“懷民,”
沈淵緩步走過去,語氣帶著點打趣,也帶著探究,
“這麼晚急匆匆地來找朕,連讓你妹妹把雪人故事說完的工夫都等不及?出了何事,讓你連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沈懷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躬身行禮,苦笑道:
“父皇恕罪。兒臣……確是有不得不立刻稟報的要事。是關於周桐,以及……今日城南之事。”
聽到“周桐”和“城南”,沈淵臉上的輕鬆之色迅速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看了一眼沈懷民,點點頭,抬步向外走去:“邊走邊說。”
父子二人並未乘坐步輦,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隨從,隻帶著胡公公和兩名貼身侍衛,沿著清掃過的宮道緩緩而行。
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沈懷民不再遲疑,將今日傍晚在歐陽府書房中所聞,原原本本、钜細靡遺地向沈淵道來。
從周桐如何帶人再探城南,如何“拜訪”車行胡三、菜市刀疤劉、橋洞丐幫、陳記茶鋪,到最終在碼頭與船幫衝突,發現烏篷船底艙駭人景象,雷霆擒拿趙蛟,以及回到順天府後與蔡庸、和珅的對話,蔡庸透露的“秦”字,周桐那滿不在乎又暗藏機鋒的反應……
他的敘述清晰、客觀,幾乎不帶個人情緒,隻是將事實一一陳述。但越是如此,這短短半日內發生的翻天覆地之事,便越是顯得驚心動魄。
沈淵一直安靜地聽著,腳步不疾不徐,麵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宮燈映照下,偶爾掠過沉思的光芒。直到沈懷民全部講完,他仍未立刻開口。
兩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雪夜寂靜,隻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掃雪聲。
終於,沈淵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
“這小子……”
他搖了搖頭,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混合了驚歎、無奈和一絲欣賞的複雜情緒,“是真敢啊。”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沈懷民,目光如炬:
“半天時間,四家歸附,一家覆滅,還把秦國公府扯了進來……他這不是在蹚渾水,他這是直接把渾水煮沸了,把底下藏著的東西全給煮浮起來了。”
沈淵揹著手,繼續緩步前行,語氣轉為冷靜的分析:
“手段夠快,夠狠,也夠絕。人贓並獲,占儘大義名分。尤其是船幫拐賣婦孺這一條,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他這是給了朕,也給了你,一把最鋒利也最順手的刀。”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絲冷冽:
“但是,懷民,他真以為,就憑這一把刀,就能橫掃一切?他真以為,朕能時時刻刻護得住他?”
沈淵的目光投向遠處宮殿的輪廓,聲音低沉:
“秦國公府……如今世襲國公那個人,朕瞭解。
剛愎,護短,極重臉麵。
他未必直接指使趙蛟做這等下作勾當,但下麵的人借他名頭行事,他必然知曉,甚至默許,從中獲利。
如今周桐當眾撕破這層麪皮,要是他真要追究,就等於直接打了他秦國公的臉。秦茂不會善罷甘休。”
“這還隻是明麵上的。”
沈淵繼續道,
“城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被他這麼一攪,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觸動了多少人的神經?
這些人或許單個不成氣候,但聯合起來,暗地裡使些絆子,散佈些流言,甚至……買凶,下毒,什麼手段使不出來?
周桐現在,就是立在所有暗流中央最顯眼的那塊礁石,等著被四麵八方湧來的浪頭拍打。”
他看向兒子,眼神銳利:
“他以為有朕的旨意,有你的信重,就能高枕無憂?幼稚!朕能壓得住朝堂上的明槍,防得住多少來自陰影裡的暗箭?他可有想過,真到了那一天,誰來替他收屍?誰又來保全他的家人?”
這番話,冷靜,殘酷,卻直指核心。
將周桐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危機四伏的處境,剖析得淋漓儘致。
沈懷民心中一凜,父皇所說,正是他之前隱隱擔憂卻未敢深想的。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張摺疊好的宣紙,雙手呈上:
“父皇,這是周桐在書房當場寫下的。他說……這便是他的對策。”
“對策?”
沈淵挑眉,接過宣紙,就著胡公公適時遞近的燈籠,展開。
昏黃卻穩定的燈光下,那力透紙背、筋骨錚然的字跡映入眼簾。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沈淵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每一個字。
起初,他眼中是慣常的審視與評估。
但看到“烈火焚燒若等閒”時,眉頭微動。
及至“粉身碎骨渾不怕”,他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而當最後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間”撞入眼簾時——
沈淵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彷彿看到什麼極其有趣、又極其厲害的事物時,發自內心的、帶著驚歎與恍然的笑聲。
“哈哈……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
沈淵的笑聲在寂靜的雪夜宮道上迴盪,驚起了不遠處屋簷上棲息的寒鴉,
“這小子……怕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早就給自己備好了這‘護身符’啊!”
他抖了抖手中的紙,眼中精光閃爍,看向沈懷民:
“懷民,你看懂了嗎?這不是詩,這是戰書!是宣言!是他周懷瑾給自己立的‘人設’!”
沈淵的語氣帶著罕見的興奮,如同一位棋手看到了對手出乎意料的妙手:
“他料到會有人用汙名化、潑臟水的方式來攻擊他。
所以,他搶先一步,用這樣一首足以驚世、足以明誌的詩,把自己的形象拔高到‘不畏強暴、不懼犧牲、隻為清白’的孤臣義士、熱血乾吏的位置上!
‘粉身碎骨渾不怕’——
他把最壞的結果都喊出來了,彆人再想用‘死’來威脅他,還有用嗎?
‘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把最高的追求都擺出來了,彆人再想用‘汙名’來玷汙他,還容易嗎?”
他來回踱了兩步,繼續分析,語速加快:
“他甚至想好了怎麼用!登報!對,一定是登在《京都新報》上!
配合船幫罪證一起刊發!
如此一來,輿論瞬間便會倒向他!
百姓會視他為不畏強權、為民除害的青天!
清流之中,即便有人對他行事風格不滿,麵對這樣一首詩,這樣一樁鐵案,還能說什麼?
還敢說什麼?至於那些想暗中動手腳的……
哼,周桐若是此刻出了任何‘意外’,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秦國公府,就是那些利益受損者!這等於給他自己,套上了一層無形的‘護甲’!”
沈淵停下腳步,看著那首詩,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歎:
“勇猛精進,又狡黠如狐
看似愣頭青般橫衝直撞,實則每一步都留有後手,甚至把反擊的輿論武器都提前準備好了……
周懷瑾啊周懷瑾,朕以前隻覺得你是個有趣、有才、但憊懶滑頭的小子。現在看來……朕還是小瞧你了。”
他將詩稿仔細摺好,收入自己袖中,抬頭望向深沉的夜空,雪後初晴,幾顆寒星在極高處閃爍。
“父皇,”
沈懷民見父皇神色,心中稍定,但仍有關切,
“那如今……我們該如何應對?秦國公府那邊……”
沈淵收回目光,臉上恢複了帝王的冷靜與深邃:
“秦國公府……老國公若識趣,就該立刻上表請罪,言明治家不嚴,並主動配合查清趙蛟之事,撇清關係。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冷哼一聲:
“若他倚老賣老,還想硬扛,或者暗中使力撈人……那朕,也不介意借周桐這把刀,好好敲打一下這些日漸跋扈的勳貴。
新政要推行,京畿要整頓,總得有人來做這個‘惡人’。周桐願意當,且當得如此漂亮,朕豈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他看向沈懷民,語氣轉為鄭重:
“懷民,你記住。周桐此舉,雖險,卻為你,也為朕,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局麵。
他將矛盾徹底激化,公開,逼著所有人站隊。那麼,朕的態度,就必須明確而堅定。”
“明日早朝,朕會就城南整頓事宜,再次申明決心。
船幫拐賣案,著刑部、大理寺、順天府三司會審,嚴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周桐辦案有功,膽識可嘉,朕要褒獎。至於那首詩……”
沈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讓《京都新報》以最快的速度刊印出來,連同案情概要。標題嘛……就如周桐所想,要醒目,要震撼。
朕倒要看看,這‘要留清白在人間’的宣言,能在長陽城,掀起多大的風浪!”
“是,兒臣明白。”
沈懷民躬身應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父皇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堅決和支援。
“還有,”
沈淵沉吟道,
“周桐那邊,明麵上的賞賜要有,但更關鍵的是暗中的保護。
從他明日出府開始,加派朕的暗衛,混在禦林軍或他隨行人員中,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歐陽府周邊,也要加強巡查。告訴周桐,讓他最近行事……可以更高調一些。既然要立‘孤臣’人設,就把戲做足。”
“兒臣遵旨。”
父子二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沈淵對周桐後續可能采取的行動也做了些指示。
雪夜清寒,但這場關乎朝局走向、關乎新政成敗、也關乎一個人命運的重要談話,卻在宮燈搖曳的光影中,持續了許久。
直到胡公公低聲提醒時辰已晚,沈淵才擺擺手,對沈懷民道:
“去吧,早些回去休息。告訴周桐,朕……很期待他接下來,還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
沈懷民行禮告退,身影漸漸消失在宮道儘頭。
沈淵獨自立於階前,仰望星空,袖中的詩稿似乎還帶著墨香與那個年輕人熾熱的溫度。
“千錘萬擊……烈火焚燒……”
他低聲吟誦,眼中光芒閃爍,
“周懷瑾,但願你真的扛得住這接下來的‘千錘萬擊’。朕這盤棋,你這顆棋子……可是越來越關鍵了。”
他轉身,走向玉華宮溫暖的燈火,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長,穩健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