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長陽城,暮色來得格外早。
周桐一行人押著垂頭喪氣的船幫眾,以及那輛載著被解救婦孺(已簡單安置,由王猛帶人另送醫館)的馬車,並未拐向城南附近專門收押輕犯的坊市“羈押所”,而是直接穿街過巷,朝著位於城中心的順天府衙署迤邐行去。
這隊伍頗為紮眼。
前麵是周桐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後麵跟著兩輛臨時征用的、原本用來運貨的平板大車。
車上歪歪斜斜擠著被捆成粽子、鼻青臉腫的趙蛟及其手下骨乾,約莫八九人。
時值寒冬,周桐“出於人道考量”,還“貼心”地命人在車上鋪了層乾茅草——
當然,絕不是怕這些傢夥凍死影響審訊,純粹是周大人“體恤下情”。
至於那些受傷較重的,以及嚇破了膽、走不動路的小嘍囉,則被衙役們用粗麻繩拴成一串,跟在車後踉蹌而行。
鐵鏈摩擦地麵的聲音、衙役的嗬斥聲、犯人的呻吟啜泣聲,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瞧!官差抓了這麼多犯人!”
“謔!那是……碼頭那幫凶神惡煞的船幫?領頭的是‘翻江龍’趙蛟?他也有今天!”
“前麵馬車裡是哪位大人?好生厲害!”
“聽說是新來的周大人,奉大皇子命整治城南的……”
“了不得!這才半天工夫,就把這夥人端了?”
議論聲如同水波般在隊伍兩側盪開。
一些訊息靈通的,或者與城南其他勢力有牽扯的,更是看得心驚肉跳,悄悄退入人群,趕著去報信。
周桐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對外麵的喧囂充耳不聞。
阿箬挨著他坐著,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似乎還冇從之前的震驚和憤怒中完全平複。
老王坐在對麵,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麵,小眼睛滴溜溜轉著,不知在琢磨什麼。
隊伍浩浩蕩蕩,終於抵達順天府衙署。
暮色中,府衙硃紅的大門更顯威嚴,門前石獅肅立,簷下已經掛起了燈籠。
值守的衙役遠遠看見這陣仗,先是一愣,待看清領頭的是熟人(上午那位班頭)以及周桐馬車的標識,連忙一邊派人進去通傳,一邊小跑著迎上來。
馬車在門前廣場停下。周桐掀簾下車,踩在清掃過積雪、但仍有些濕滑的石板上。
寒風撲麵,他緊了緊衣襟,看向迎上來的衙役。
“周大人,您這是……”
那衙役看著後麵車上捆著的一串人,尤其是認出趙蛟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抓了幾個不長眼的。”
周桐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晚飯多加了道菜,
“蔡大人還在衙門裡嗎?和大人呢?”
衙役忙道:
“蔡大人一直在二堂與幾位大人議事,尚未回府。和大人……小的不清楚是否來過。”
周桐點點頭:
“有勞。先把這些人押進去,找間結實暖和……哦不,找間牢房關起來。小心看管。”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個小錢袋,掂了掂,遞給那班頭,
“兄弟們辛苦了,天寒地凍的,拿著打點酒驅驅寒。晚上我若能早點完事,再請諸位兄弟好好吃一頓。”
那班頭接過錢袋,入手沉甸甸,臉上立刻笑開了花,腰彎得更低:
“謝周大人賞!大人放心,小的們一定把人看牢了!絕不出岔子!”
他回頭吆喝,
“都聽見冇?麻利點!把人犯押進甲字重牢!手腳乾淨點!”
眾衙役轟然應諾,乾勁十足地開始卸人犯。
周桐又對老王和阿箬道:
“老王,你先帶阿箬回府,跟巧兒和師兄說一聲,我晚些回去。阿箬,今天嚇著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什麼都彆想。”
阿箬乖巧地點點頭,老王應了一聲,帶著阿箬上了馬車,自回歐陽府。
周桐則整理了一下官袍(雖然有些褶皺和灰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順天府衙署。
府衙內部,廊廡間已點起了燈火。
穿過肅穆的前庭,繞過影壁,經過已然安靜下來的大堂,走向二堂所在的院落。
沿途遇到的書吏、衙役,無不對他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敬畏——
半天端掉船幫,生擒趙蛟的訊息,顯然已經像風一樣傳遍了衙門每個角落。
在主簿的引領下,周桐再次來到了上午來過的那間寬敞值房。
值房裡燈火通明,炭火旺盛。
順天府尹蔡庸果然還在,正與幾個屬官圍在一張大案前,商討著張貼告示、劃分片區等具體事宜。
戶部侍郎和珅竟然也在,正翹著腿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見周桐進來,蔡庸抬起頭,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點距離感的微笑:
“周大人回來了?外麵天寒,辛苦了。”
他指了指炭盆,“快過來暖和暖和。”
其他幾位屬官也紛紛拱手見禮,態度比上午恭敬了不少。
和珅則是眼皮一抬,放下茶盞,胖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
“喲!周老弟!這麼快就‘體察民情’回來了?怎麼樣?城南的‘風土人情’,可還入眼?冇凍著吧?”
周桐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嘴裡哈出一口白氣:
“可不是嘛,凍死個人。還是蔡大人這兒暖和。”
蔡庸笑道:
“周大人年輕,火力旺,不怕凍。不知……方纔去忙些什麼了?可是遇到什麼難處?”
他語氣輕鬆,顯然以為周桐隻是去轉了轉,最多遇到幾個潑皮無賴,小打小鬨。
周桐搓了搓手,歎了口氣,一臉無奈:
“也冇啥大事,就是去城南轉了轉,先找幾個‘地頭蛇’示示威,摸摸底。省得他們以後給新政添亂。”
蔡庸點點頭,不以為意:
“些許潑皮無賴,周大人不必過於勞神。讓下麵衙役去敲打一番即可,何須您親自冒險?”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周大人謹慎些也是好的,城南魚龍混雜,有些亡命之徒,確需小心。”
周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蔡大人說得是。所以我一看苗頭不對,乾脆就先下手為強了。”
“哦?”
和珅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周老弟這是……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兒了?”
周桐掰著手指頭,彷彿在數今天買了什麼菜:
“嗯……車行胡三,菜市口刀疤劉,橋洞丐幫李栓子,陳記茶鋪的陳婆婆……哦,對了,還有碼頭船幫的趙蛟,和他手下幾十號人。”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報菜名。
值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屬官手裡的筆頓住了,愕然抬頭。
蔡庸臉上的笑容僵住,撚鬚的手指停在半空。
和珅端著茶盞的手也是一頓,小眼睛眨了眨。
“車行……菜市……丐幫……陳婆婆……船幫……趙蛟?”
蔡庸逐字重複,聲音有些乾澀,
“周大人……您是說,您今天下午,把這幾家……都‘拜訪’了一遍?”
“是啊。”
周桐一臉理所當然,
“不是要摸底嗎?一個個談太麻煩,我就乾脆直接上門了。幸好,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都挺明事理。就是船幫那個趙蛟,不太懂事,不僅抗法,還想動手。”
他撇撇嘴,彷彿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冇辦法,我隻能把他們全逮了。哦,還在他們船上發現點‘小問題’。”
“小……小問題?”
蔡庸的心跳開始加速。
“嗯。”
周桐點點頭,
“他們船艙裡,鎖著二三十個婦孺,看樣子是拐來賣的。嘖,真是喪儘天良。我就一塊兒給端了,人救出來了,送醫館了。趙蛟那夥人,現在應該已經關進蔡大人您的牢房裡了。”
“哐當!”
蔡庸手邊的茶杯被打翻了,溫熱的茶水潑了一案幾!
他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周桐,聲音都變了調:
“周、周大人!您……您把趙蛟抓了?!還……還查出了拐賣人口?!”
“是啊。”
周桐奇怪地看著他,
“蔡大人,您這反應……怎麼了?那趙蛟不就是個碼頭混混頭子嗎?抓了就抓了,人贓並獲,有什麼問題?”
“問、問、問題大了!”
蔡庸急得直拍大腿,臉上的從容鎮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恐懼?
他看了一眼旁邊幾位同樣目瞪口呆的屬官,猛地揮手,
“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冇有本官吩咐,誰也不許靠近!”
“是……是!”
幾位屬官如夢初醒,慌忙收拾東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臨走前還忍不住偷偷瞥了周桐一眼,眼神複雜。
房門被關上,值房裡隻剩下週桐、和珅和失態的蔡庸。
蔡庸也顧不上官儀了,快步走到周桐麵前,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
“周大人!我的周大人!您……您可真是……您知道那趙蛟背後是誰嗎?!”
周桐眨眨眼:
“他自己吹牛說上麵有人,但我嚇唬了他一頓,他冇敢說。”
“他不敢說!我敢說嗎?!”
蔡庸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停下,看著周桐,臉上表情近乎哀求,
“周大人!聽下官一句勸!趕緊的!趁著事情還冇徹底鬨大,趕緊把人放了!哪怕……哪怕換個地方,秘密關押都行!千萬彆在順天府大牢裡!下官這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背後的真神啊!”
周桐看著蔡庸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心裡反而更踏實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無辜:
“放了?蔡大人,人都大張旗鼓地押進來了,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該報信的恐怕早就去報了。現在放人,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蔡庸,語氣帶著點循循善誘:
“蔡大人,咱們現在,可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人是你順天府的衙役配合抓的,也是押進你順天府大牢的。
你現在讓我放人,彆人會怎麼想?會覺得是我周桐怕了?還是覺得……你蔡大人,心裡有鬼,想撇清關係?”
蔡庸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桐放緩語氣,低聲道:
“蔡大人,給句實話。這位趙爺背後,到底是誰呀?知道了是誰,咱們也好應對不是?萬一……我是說萬一,那位真神怪罪下來,咱們是賠禮道歉,還是硬扛到底,總得有個章程啊。”
蔡庸閉了閉眼,臉上露出掙紮之色,最終,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嘶啞地吐出一個字:
“……秦。”
“秦?”
周桐重複了一遍,看向和珅,
“和大人,咱們朝中,有哪位姓秦的大人,能讓蔡府尹怕成這樣?”
和珅一直在旁邊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此刻聞言,眉頭微皺,沉吟道:
“姓秦的官員倒是有幾位,但品級都不算太高,最高的一位好像是……光祿寺少卿?正五品?似乎不至於讓蔡大人如此忌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有些不確定,緩緩道:
“除非……不是朝官,而是……勳貴。姓秦的勳貴……當朝好像隻有一位……”
他看向蔡庸,蔡庸已經用手捂住了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和珅深吸一口氣,吐出三個字:
“秦國公。”
值房裡再次陷入寂靜。炭火劈啪作響,襯得這寂靜更加壓抑。
周桐臉上先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隨即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哎呀媽呀,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多大來頭呢!秦國公啊……”
他這反應,讓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從指縫裡看他,和珅也疑惑地挑眉。
隻見周桐一拍桌子,義正辭嚴:
“秦國公又怎麼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手下的人拐賣人口,罪大惡極!蔡大人,不必顧慮!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明日就開堂審理,證據確鑿,該問斬的問斬,該流放的流放!”
“我的祖宗誒!”
蔡庸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和珅也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捂住周桐的嘴!
“唔唔唔!”
周桐掙紮。
和珅鬆開手,壓低聲音罵道:
“周懷瑾!你他孃的是真傻還是裝傻?!秦國公!那是開國元勳之後,世襲罔替的一等國公!手握部分京營兵權,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是你能說斬就斬的嗎?!”
蔡庸也連連擺手,急得語無倫次:
“周大人!慎言!慎言啊!您……您是真不知道咱們長陽城這潭水有多深啊!”
他喘了口氣,勉強平複一下,聲音發顫,
“城南這些地頭蛇,哪個背後冇點牽扯?車行胡三,他表兄在順天府當差!菜市口劉奎,每月孝敬著五城兵馬司的一個副指揮!
丐幫李栓子,跟城外幾個莊子保長有勾連!陳婆婆……她的訊息,一半賣給市井,另一半……指不定送到哪家高門的後院!”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
“這還隻是明麵上的!水麵下的牽扯更多!利益輸送,人情網絡,盤根錯節!動了其中一個,就可能扯出一串!更何況是船幫趙蛟……
他直接連著秦國公府!
雖然未必是國公爺本人指使,但肯定是府裡得力的管事、或者旁支親眷在操控!您這一抓,等於是直接打了秦國公府的臉!捅了馬蜂窩啊!”
蔡庸說得口乾舌燥,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繼續道:
“這朝中,有多少官員與秦家有舊?有多少勢力與秦家有姻親、有利益往來?
下官不敢妄言!但絕對不在少數!您這一下,等於把這些人全得罪了!
大殿下……大殿下固然身份尊貴,但畢竟……畢竟尚未正位東宮啊!
這朝局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周大人,您……您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他一口氣說完,累得直喘氣,眼巴巴地看著周桐,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周桐安靜地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哦”了一聲。
然後,他眨了眨眼,眼底深處,非但冇有害怕,反而掠過一絲……興奮?
‘好事啊!’周桐心裡嘀咕,‘得罪的人越多,越是大佬,我離“功成身退”“滾回桃城”的目標不就越近了嗎?
陛下總不能看著我被他兒子的潛在支援者們弄死吧?
到時候多要幾隊禦林軍護身,不過分吧?
嗯,很好,就這麼辦。’
他這聲“哦”,和眼底那瞬間的神采,讓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是莫名其妙,和珅則眯起了小眼睛,若有所思。
周桐聳了聳肩,一臉輕鬆:
“蔡大人說的這些,我大概明白了。不過呢,人是為大殿下的新政抓的,案子是陛下要整頓京畿風氣的背景下犯的。
所以,這事兒,我隻看大殿下的意思,隻遵陛下的旨意。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蔡庸和和珅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蔡庸是又急又氣還有些懵:‘隻看大皇子?隻遵陛下?這話……是提醒我站隊?
還是這小子真就這麼愣頭青,以為抱緊大皇子大腿就萬事大吉了?
他不知道現在朝中暗流湧動,陛下雖看重大皇子,但五皇子、三皇子……乃至其他勢力,都虎視眈眈嗎?’
他忍不住道:
“周大人!下官知道您是大殿下跟前的人!可……可咱們長陽城現在……現在是……”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
“現在是五皇子母族勢大,三皇子亦有清流支援!您這……您這鐵了心跟著大殿下,固然忠義可嘉,但……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啊!這麼硬碰硬,會吃虧的!”
周桐一擺手,語氣堅決:
“五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罷,都不關我事。我隻辦好大殿下交代的差事。誰攔著,我就辦誰。”
蔡庸是真要繃不住了,他看著周桐那副“油鹽不進”“死心眼”的樣子,感覺自己這麼多年在官場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積累的經驗和智慧,在這位麵前簡直像是個笑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頹然坐倒。
周桐看著他這樣子,眼珠一轉,忽然道:
“蔡大人,要不這樣……您給秦國公府寫封信?”
“啥?!”
蔡庸差點又跳起來,臉上表情堪稱驚恐,
“周大人!您饒了下官吧!你們神仙打架,何必拉我這小鬼墊背啊!下官……下官還想多活幾年呢!”
周桐卻一臉正氣:
“蔡大人此言差矣!秦國公世代忠良,戎馬一生,最是嫉惡如仇,剛正不阿!他若是知道府中竟有如此敗類,借他名頭在外行此喪儘天良之事,定然震怒,說不定還要感謝蔡大人您幫他清理門戶呢!”
蔡庸:“……”
他已經無力吐槽了。
感謝?清理門戶?
秦國公府要是這麼講道理,趙蛟能在碼頭橫著走這麼多年?
周桐看他表情,知道這信是寫不成了,於是換了個提議:
“那這樣吧,蔡大人。人呢,先關著,好吃好喝……呃,正常夥食供著。您先拖著,不審不問。等那邊來人交涉,或者宮裡有旨意下來,咱們再見機行事。
要是對方來頭太大,壓力頂不住,咱們再‘查無實據’‘證據不足’把人放了,也不遲嘛。反正關幾天,殺殺他們的威風,咱們也不虧,對吧?”
蔡庸聽著這近乎無賴但又確實有點操作空間的建議,嘴角抽搐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疲憊的歎息。
他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道:
“……下官……儘力而為吧。”
他現在滿心後悔,早知道這城南的差事是這麼個燙手山芋,他說什麼也不會接得這麼痛快。
這才半天啊!自己半輩子的謹慎,都快被這位周大人給折騰冇了!
蔡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去安排牢房和後續事宜了。
值房裡,隻剩下週桐和和珅兩人。
和珅盯著周桐,半晌,緩緩豎起一個大拇指,臉上表情複雜,似笑非笑:
“周懷瑾……我以前隻覺得你憊懶滑頭,偶爾有點小聰明。今天我才發現……你是真的狠,也是真的敢啊!”
他湊近些,低聲道:
“你這哪裡是微服私訪摸底?你這分明是拿著尚方寶劍,在城南開無雙啊!半天工夫,四家投誠,一家被你連鍋端了,還扯出秦國公府……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周桐一臉無辜:
“和大人,話不能這麼說。我就是按計劃辦事嘛。誰讓他們撞槍口上了?”
“計劃?”
和珅氣笑了,
“你的計劃就是亮明身份,直接上門,不服就乾?這叫微服私訪?”
“對啊!”
周桐理直氣壯,
“我穿著便服去的,怎麼不算微服?至於亮身份……那不是形勢所迫嘛!刀都快砍脖子上了,我還不能換個方式?”
和珅被他這歪理說得直咂嘴,搖頭歎道:
“早知道你這麼‘微服’,上午我說什麼也得跟著你去!錯過一場好戲啊!”
他頓了頓,收起玩笑之色,摸著下巴,沉吟道:
“不過……你鬨這一出,雖然風險極大,但也未必全是壞事。”
“哦?”周桐挑眉。
“你動作快,手段狠,把事情徹底鬨開了,擺在明麵上了。”
和珅分析道,
“拐賣人口,這是觸及底線的大罪。就算秦國公府想保,也不敢明目張膽。陛下那邊,正好可以用此事敲打勳貴,整肅風氣。大殿下這邊,你等於替他立了威,展示了霹靂手段。至於你嘛……”
他看著周桐,小眼睛裡精光閃爍:
“你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你一個‘不懂規矩’‘愣頭青’的縣令,又是奉旨辦差,誰要動你,都得先掂量掂量陛下和大殿下的態度。
況且,你抓人是實,救人是功,在民間和底層衙役裡,你已經賺足了名聲和人心。就算朝中有人想找你麻煩,也得顧忌輿論。”
周桐聽得連連點頭:
“和大人分析得是!我就是這麼想的!”
當然,他主要是想得罪人好回家,後麵這些是附帶的。
和珅瞥了他一眼,對他的“裝傻”心知肚明,也懶得點破,繼續道:
“不過,近期你還是少出門為妙。秦國公府那邊,明麵上或許不敢怎樣,但暗地裡……難保冇有動作。你那個歐陽府,護衛力量還是薄弱了些。”
周桐滿不在乎:
“冇事,陛下肯定不希望我出事。回頭我跟他多要幾名禦林軍護著,誰要是敢磕著碰著我,我就往秦國公府身上潑。”
和珅嘴角一抽:“……你這睚眥必報的性子,還真是……”
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轉而問道,“你剛纔說,還有一家冇去?”
“嗯,外號‘笑麵虎’,主要搞地下賭檔和放印子錢的。”
周桐道,“明天再去會會他。今天……先去看看趙蛟他們‘安置’得怎麼樣。”
和珅也來了興趣:“同去同去。”
兩人出了值房,自有主簿在前引路,前往府衙後院的牢房區域。
順天府衙署占地廣闊,佈局嚴謹。
穿過二堂後麵的穿堂,便進入內衙區域。
這裡是官員處理機要、存放檔案,以及關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與前麵莊嚴肅穆的辦公區域不同,內衙更顯幽深曲折。
他們沿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狹長甬道前行。
甬道兩側是高聳的灰磚牆,牆上間隔掛著防風的油布燈籠,火光在寒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種地底特有的黴味和隱隱的……不太好聞的氣息。
甬道儘頭是一道厚重的包鐵木門,有持刀衙役把守。
驗過腰牌,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麵是另一個天地——順天府大牢的前院。
院子不大,地麵鋪著石板,角落堆著些刑具和雜物。
正麵是一排低矮但堅固的牢房,窗戶狹小,嵌著粗鐵條。
左側是獄卒值守的班房,此刻亮著燈,傳來含糊的說話聲。
右側有一條向下的石階,通往地下的重牢。
班房裡聽到動靜,一個穿著獄卒服色、腰掛鑰匙串的牢頭連忙跑出來,見是和珅與周桐,連忙行禮:
“和大人!周大人!您二位怎麼到這種汙穢之地來了?”
周桐擺擺手:“不礙事,帶我們下去看看今天剛關進來的趙蛟那夥人。”
牢頭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但不敢違逆,連忙點頭哈腰:
“是是是,兩位大人請隨小的來。下麵臟亂,氣味不好,您二位多擔待。”
他提了一盞氣死風燈,走在前麵引路。和珅和周桐跟著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陡峭,濕滑,散發著濃重的潮氣和難以言喻的渾濁氣味。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隻有牢頭手裡的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牆壁上凝結著水珠,摸上去冰冷粘膩。隱約能聽到深處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和壓抑的呻吟。
走了約莫二三十級台階,來到地下一層。
這裡比上麵更加陰冷,空氣幾乎凝滯,混合著糞便、腐爛食物、血腥和久不見陽光的黴敗味道,令人作嘔。
通道兩側是一間間用粗大原木隔開的牢房,裡麵黑漆漆的,隻有少數幾間有微弱的油燈光芒透出。
牢頭引著他們走到通道中段一間相對“寬敞”的牢房前。這間牢房比其他牢房大些,原木柵欄也格外粗壯,裡麵竟然點著兩盞油燈,火光搖曳。
還未走近,就聽到裡麵傳來一陣喧嘩之聲,竟似……歡聲笑語?
“來來來!喝!媽的,凍死老子了!”
“趙爺!還是您有麵子!這地方雖然破,但好歹有酒有肉!”
“哼!那姓周的,也就這點能耐了!把咱們關進來又如何?他還敢動咱們不成?”
“就是!等咱們出去,非得讓他好看!”
“趙爺,您說,府裡什麼時候來撈咱們?”
“急什麼!最多三天!到時候,我看那姓周的怎麼收場!說不定還得跪著來求趙爺出去!哈哈哈!”
勸酒聲、叫罵聲、囂張的笑聲,從牢房裡清晰地傳出來。
周桐和和珅走到柵欄前,藉著燈光看去。
隻見牢房裡鋪著還算乾淨的乾草,趙蛟赫然坐在正中,麵前擺著一個小木桌,桌上竟然有酒有肉(雖然粗糙),他正舉著一個粗陶碗,麵泛紅光,對著幾個同樣圍著桌子坐的心腹手下大聲說著什麼。
其他犯人則或坐或臥在周圍,雖然環境惡劣,但看神情,竟冇有多少懼色,反而有些有恃無恐。
顯然,蔡庸雖然把人關進了重牢,但吩咐了“不得怠慢”,下麵的人領會精神,這“不得怠慢”就變成了好酒好肉伺候著。
趙蛟一抬眼,也看到了柵欄外的周桐與和珅。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柵欄邊,隔著木柱看著周桐,打了個酒嗝,陰陽怪氣道: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周大人!怎麼?親自來看咱們兄弟了?還真是……體貼啊!”
他回頭對手下笑道:
“兄弟們!瞧瞧!周大人怕咱們在牢裡寂寞,還特意來探望呢!”
牢房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和口哨聲。
趙蛟轉回頭,臉上笑容一收,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周大人,這牢飯,兄弟們吃得還挺香。不過……明日,周大人出門可得當心點,這長陽城……路滑。”
和珅在一旁看著,微微搖頭,低聲道:
“看到了吧?這就是底氣。現在動不得他們,他們也吃準了這一點。”
周桐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趙蛟和他手下那副囂張的嘴臉,看著他們在牢房裡推杯換盞、恍若赴宴的模樣。
看著看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彷彿看到什麼極其滑稽、荒誕不經的事情時,忍俊不禁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甚至用手捂住了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在陰冷寂靜的牢道裡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
趙蛟臉上的威脅表情僵住,手下們的鬨笑聲戛然而止。牢頭不知所措地看著周桐。
連和珅也疑惑地挑了挑眉。
周桐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長長地、帶著無儘感慨和憐憫般,歎了口氣。
然後,他搖了搖頭,臉上恢複平靜,甚至帶著點索然無味,轉頭對和珅輕聲道:
“走吧,和大人。”
他拉著和珅的袖子,轉身就沿著來路往回走,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趙蛟被他這一連串反應弄得心裡忽然有點發毛,忍不住在身後喊道:
“喂!姓周的!你笑什麼?!裝神弄鬼!”
周桐腳步不停,頭也不回,隻是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牢房裡所有人都聽清的聲音,慢悠悠地丟下一句話:
“冇什麼。隻是覺得……有人把斷頭飯,吃得這麼開心,還真是……心寬啊。”
話音落下,他腳步未停,與和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階拐角。
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哐當!”
趙蛟手裡那個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灑了一地。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剛纔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斷……斷頭飯?”
一個手下顫抖著重複。
“他……他什麼意思?”
“周大人他……真要……”
“趙爺!趙爺!我們怎麼辦?!”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剛纔還“歡聲笑語”的牢房,瞬間被驚恐的哀嚎、哭泣和絕望的質問所淹冇。
趙蛟癱坐在冰冷的乾草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柵欄外昏暗的通道,耳邊迴盪著周桐那句輕飄飄的話,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石階上,隱約還能聽到下麵傳來的崩潰聲響。
和珅側頭看了周桐一眼,隻見他神色平靜,彷彿剛纔那句誅心之言不是他說的一般。
“還得是你啊,周懷瑾。”
和珅歎道,語氣說不出是佩服還是感慨。
周桐哼了一聲,拍了拍袖子,彷彿要拍掉什麼不存在的灰塵。
“本想和他們‘好好談談’的。”
他語氣帶著點嫌棄,“他們非要自己找不痛快。那就彆想睡個好覺了。”
兩人腳步聲在幽深的甬道中漸漸遠去,將身後的絕望哭嚎,牢牢鎖在了那片陰冷的地底黑暗之中。
而順天府外,雪夜的寒風,正裹挾著關於“周閻王”的種種駭人傳聞,呼嘯著卷向長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座門第森嚴、底蘊深厚的秦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