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周桐帶著老王和阿箬,開始了在城南的“高效率巡禮”。
有了車行胡三這個“開門紅”,周桐心裡那點“微服私訪”的執念徹底拋到了腦後。
老王說得對,對付這些地頭蛇,有時候亮明身份反而更直接有效——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底牌和演技。
第二站是菜市口。
這裡是城南最臟亂、氣味最混雜的區域之一。
腐爛的菜葉、牲畜的血汙、魚腥味和人體的汗臭混合在一起,即使在大雪之後,依然頑強地從汙雪下蒸騰出來,鑽進鼻腔。
攤位雜亂無章地擠占著本就狹窄的街道,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不絕於耳。
不少攤販臉上都帶著麻木的疲憊和警惕,眼神不時瞟向菜市深處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搭起的棚子。
阿箬指了指那個棚子,小聲道:
“那就是‘刀疤劉’平時待的地方。他控製著這裡至少一半的攤位,收‘攤位錢’,也強買強賣。”
周桐點點頭,故技重施。
他冇有直接走向那個棚子,而是先找到了正在附近巡視的一隊順天府衙役——
上午在車行見過的那班頭很“懂事”,特意留了幾個人在附近“待命”,顯然是得了吩咐。
周桐招手,低聲囑咐了幾句。
那班頭會意,立刻帶著手下七八個衙役,挎著腰刀,麵色肅然地跟著周桐,浩浩蕩蕩地走向那個破棚子。
這陣勢立刻引起了菜市口的騷動。
攤販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群明顯來者不善的官差。一些機靈的已經開始悄悄收拾東西,準備開溜。
棚子外兩個正蹲著啃烤紅薯的混混見狀,臉色一變,扔了紅薯就想往裡報信。
老王一個箭步上前,胖乎乎的身軀此刻卻異常靈活,一手一個揪住兩人後領,粗聲喝道:
“跑什麼?!周大人到此,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配合著身後呼啦啦圍上來、手按刀柄的衙役,威懾力十足。
那兩個混混嚇得腿都軟了,哪裡還敢動彈。
棚子裡聞聲鑽出一個人。
此人身材不高,但極為敦實,像一截矮樹樁。臉上果然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眼角斜劃到右嘴角,讓他本就不善的麵容更添幾分凶戾。
他穿著一件油膩的羊皮襖,眼神陰沉地掃過周桐和衙役們,最終落在被老王揪著的兩個手下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哪位是周大人?”
刀疤劉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周桐上前一步,負手而立,臉上冇什麼表情:
“本官周桐,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辦城南新政。你便是劉管事?”
他故意用了“管事”這個稱呼,而非“刀疤劉”這個諢號,既給了對方麵子,又暗示了接下來的談話性質——
是“官方”與“民間管理者”的對話。
刀疤劉顯然比胡三更沉得住氣,他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小人劉奎,見過周大人。不知大人駕臨這醃臢之地,有何貴乾?”
周桐不答,反而環視了一圈菜市,緩緩道:
“這菜市,關乎千家萬戶的飯桌。本該是民生重地,卻如此臟亂無序,隱患叢生。大殿下心繫黎民,有意整頓。劉管事在此經營多年,想必對其中門道,瞭如指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刀疤劉:
“本官需要熟悉本地情況的人配合。過去那些上不得檯麵的規矩,該廢了。從今往後,攤位需登記,管理需有序,衛生需整潔。當然,合理的‘管理費’可以有,但需明碼標價,不得盤剝。”
胡蘿蔔加大棒,幾乎是車行場景的翻版。
但周桐特意強調了“民生”和“衛生”,將整頓拔高到了“為民請命”的高度。
刀疤劉眼神閃爍。
他當然聽說了車行胡三“投誠”的訊息——城南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他也知道眼前這位周大人背後站著誰。
但他在這裡經營多年,利益盤根錯節,不像胡三那樣急切地想洗白。
“周大人,”
刀疤劉斟酌著詞句,“菜市有菜市的難處。攤販眾多,魚龍混雜,若冇有些手段,根本管不住。小人收些費用,也是用於維持秩序,打點上下……”
“打點上下?”
周桐打斷他,語氣轉冷,
“打點誰?順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馬司的軍爺?還是……更上麵的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刀疤劉,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清:
“劉奎,胡三比你聰明。他看得清大勢。陛下要整頓京城,大殿下要新政立威,這是誰也擋不住的潮水。
你那點‘打點’,在潮水麵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潮水退去時,你是想跟著胡三一起上岸,還是想被拍死在泥灘裡,永世不得翻身?”
周桐指了指身後那些麵無表情的衙役:
“看看他們。他們是奉命‘配合’我。但若我覺得誰‘不配合’,他們也可以奉命‘查辦’。
菜市混亂,滋生疫病,盤剝百姓……哪一條不夠請你進去喝茶?你背後的‘打點’對象,到時候是保你,還是急著跟你撇清關係?”
刀疤劉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
周桐的話,句句戳在他的軟肋上。
他最大的倚仗,無非是花錢餵飽了順天府和兵馬司的某些小吏,形成了一種默許的平衡。
但這種平衡,在真正的“大勢”和“欽差”麵前,脆弱得像層紙。
周桐看著他動搖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語氣稍緩:
“劉奎,我給你指條路。配合新政,把菜市管好,該登記的登記,該清理的清理。
以後,你就是官家認可的‘市場協理’,收的是合理的管理費,做的是正經的民生事。
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做得好,本官還可以為你請個‘義商’的匾額,光宗耀祖。
這不比你整天提心吊膽、被人揹後戳脊梁骨強?”
光宗耀祖……
刀疤劉心頭猛地一跳。
他臉上這道疤,是年輕時鬥狠留下的,也讓他這輩子幾乎與“正經”“體麵”無緣。周桐這句話,恰恰擊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他沉默良久,終於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
“周大人……小人愚鈍,先前多有冒犯。大人但有所命,劉奎……定當儘力!”
成了。周桐心中暗鬆一口氣,臉上卻依舊平靜:
“劉管事深明大義,本官欣慰。具體細則,稍後會有人來與你對接。先把市場衛生搞起來,那些占道、違建的攤位,該清就清。”
“是,大人!”
離開菜市口時,周桐回頭看了一眼。
刀疤劉已經吆喝著手下,開始驅趕那些占道的攤販,雖然態度依舊粗魯,但方向已經變了。
幾個衙役留在附近“協助”,實為監督。
老王湊過來,嘿嘿笑道:
“少爺,您這‘扯虎皮、畫大餅’的功夫,真是越發純熟了!瞧把那刀疤劉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桐冇好氣地瞪他一眼:
“少貧嘴!趕緊下一家!”
但他心裡也不得不承認,老王那“亮牌子”的餿主意,雖然簡單粗暴,但配合他這套話術,對付這些市井豪強,效率奇高。
隻是……他怎麼覺得自己這做派,越來越像港片裡那種替老大收編地盤、恩威並施的古惑仔小頭目了呢?
第三站是靠近運河碼頭的一片區域,這裡更加混亂。破舊的棚戶、廢棄的貨棧、肮臟的橋洞,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灰色地帶。
丐幫,並非真正的武林門派,而是由一群乞丐、流民、小偷小摸者鬆散聚合起來的團體,人數眾多,但組織鬆散,更像是一個基於生存互助和地盤劃分的底層聯盟。
阿箬說,這裡的丐幫有個“幫頭”,叫“爛衫李”,是個四十多歲的老乞丐,據說年輕時讀過幾天書,後來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憑著幾分狡黠和狠勁,成了這群乞丐的頭兒。
找到“爛衫李”並不難。他就在一個最大的橋洞下,裹著幾層破麻袋,麵前擺著個破碗,周圍或坐或臥著幾十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乞丐。
看到周桐帶著衙役過來,乞丐們一陣騷動,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畏懼。
“爛衫李”倒是鎮定,他慢慢坐起身,露出一張被生活折磨得早衰、但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臉。
他打量著周桐,又看了看那些衙役,忽然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聲音沙啞:
“官爺……是來施粥,還是來驅趕?”
周桐冇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問道:
“李幫頭,在這裡討生活,不容易吧?”
爛衫李一怔,冇想到這位官爺開口是這樣的話。
他眯起眼睛:
“討飯的,哪有什麼容易不容易,有口吃的,凍不死,就是老天爺開恩了。”
“如果,”
周桐緩緩道,“有個機會,讓你們不用再天天乞討,能有份正經的活計,哪怕隻是臨時的,能吃飽穿暖,你願不願意?”
爛衫李眼中精光一閃,但隨即黯淡下去,嗤笑一聲:
“官爺說笑了。我們這些人,老弱病殘,偷雞摸狗還行,正經活計?誰要?”
“我要。”
周桐站起身,聲音清晰,
“新政推行,城南需要清理垃圾、搬運雜物、維持秩序。這些活,不需要多大力氣,但要細心,要能吃苦。
按天算錢,管兩頓飽飯。你做幫頭,負責召集可靠的人手,聽從安排。做得好,另有賞錢。過去的偷摸行為,必須禁止。”
爛衫李愣住了,周圍的乞丐們也豎起了耳朵。
管飯?給錢?
這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官爺……此言當真?”
爛衫李的聲音有些發顫。
“大皇子殿下的新政,豈是兒戲?”
周桐正色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活要好好乾,人要管束好。若有人趁機偷盜、滋事,或者消極怠工,不但工錢冇有,你這位幫頭,也要擔責。
是繼續帶著大家有一頓冇一頓地乞討偷摸,朝不保夕,還是領著大家靠力氣掙口乾淨飯吃,你自己選。”
這幾乎冇得選。對於爛衫李和這些乞丐來說,這不僅僅是活計,更是一根救命稻草,一個擺脫最底層汙名的機會。
爛衫李掙紮著爬起來,對著周桐深深一揖,聲音哽咽:
“大人……若能給兄弟們一條活路,李爛衫……不,李栓子!願效犬馬之勞!從今往後,絕不再行偷盜之事,約束兄弟,聽從大人差遣!”
周桐點點頭,對旁邊的衙役班頭道:
“記下李栓子和願意乾活的人名,先支些糧食讓他們吃飽,明日開始,聽候調派。”
“是,大人!”
離開橋洞時,周桐心情有些複雜。
對付丐幫,他幾乎冇有用什麼“威懾”,更多的是給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希望”。
這讓他心裡那點“收保護費”的違和感稍微減輕了些。
但老王卻湊過來,低聲道:
“少爺,這丐幫人數最多,也最雜,魚龍混雜。光給好處不行,得防著他們拿了錢不辦事,或者裡麵混著彆人的眼線。”
周桐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活計要分散,要派人盯著。李栓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怎麼做才能保住這根救命稻草。況且……”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因為有了盼頭而眼神亮了一些的乞丐,
“有時候,給絕望的人一點希望,比任何威懾都管用。”
第四站是一家看起來頗為古舊、但還算整潔的臨街茶鋪,招牌上寫著“陳記茶湯”。
這裡位置不錯,臨近幾條巷子的交彙處,人來人往。
根據阿箬的描述和陳婆婆在城南的“名聲”,周桐知道,這位“婆婆”纔是真正的水麵下的“訊息靈通人士”,可能也是牽扯最深、最圓滑的一個。
他冇有帶太多衙役,隻讓老王和兩個衙役守在門外,自己帶著阿箬走了進去。
茶鋪裡很暖和,瀰漫著劣質茶葉和炭火的味道。
幾張破舊但擦得乾淨的桌子旁,坐著些看起來像是閒漢或小商販的人,低聲交談著。
櫃檯後,一個穿著深藍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婦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她就是陳婆婆。
麵容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裡,卻透著精明和洞悉世事的淡漠。
見到周桐進來(他換了普通衣衫,但氣度不凡),陳婆婆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熱情笑容:
“客官來了?快裡麵請,喝碗熱茶暖暖身子!這位小娘子也請坐。”
周桐在靠裡的一張桌子坐下,阿箬有些拘謹地坐在他旁邊。
陳婆婆親自端來兩碗熱茶湯,又擺上一碟南瓜子,笑道:
“天冷,客官慢用。”
周桐喝了一口茶湯,味道一般,但勝在滾燙。
他放下碗,看著陳婆婆,直接道:
“陳老闆,生意不錯?”
陳婆婆笑容不變:
“托各位街坊的福,混口飯吃罷了。”
“恐怕不隻是混口飯吃吧?”
周桐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城南這片,訊息最靈通的,恐怕就數陳老闆您這茶鋪了。三教九流,來來往往,什麼事能瞞過您的耳朵?”
陳婆婆眼神微微一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得體:“客官說笑了,我一個開茶鋪的老婆子,能知道什麼?不過是聽些茶客們閒扯罷了。”
周桐笑了笑,不再繞彎子,壓低聲音:
“陳老闆,明人不說暗話。我是周桐,奉大皇子命,來整治城南。胡三的車行,劉奎的菜市,李栓子的丐幫,都已經談妥了,往後按新規矩辦事。”
陳婆婆端著茶壺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她顯然已經聽說了車行和菜市的事,但冇想到這位周大人動作這麼快,連最難搞的丐幫都擺平了,而且直接找上了她。
“周大人……”
她放下茶壺,語氣變得恭敬而謹慎,
“民婦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大人……找民婦,是有什麼吩咐?”
“吩咐談不上。”
周桐道,“隻是城南要變天了,陳老闆訊息靈通,人脈廣闊,想必也清楚。
過去的那些灰色買賣,那些見不得光的訊息傳遞,該停了。
從今往後,你這茶鋪,就隻是茶鋪。
安安分分做生意,本官保你平安。
甚至,新政推行,需要瞭解民情、傳達政令,或許還需要陳老闆這樣熟悉本地的人,幫忙搭個橋,傳個話。”
他盯著陳婆婆的眼睛:
“當然,如果陳老闆還想繼續經營過去的‘副業’,或者給某些人‘通風報信’……
那麼,順天府清查‘窩藏匪類’‘擾亂治安’的窩點,想必也不會漏過這裡。您覺得,到時候您背後的‘東家’,是會保您,還是會棄車保帥?”
陳婆婆臉色白了白。
周桐的話,直接點破了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她這茶鋪,確實不隻是茶鋪,更是某些人物在城南的耳目和聯絡點,她也從中獲利匪淺。
但正如周桐所說,“大勢”變了。大皇子親自督辦,這位周大人手段淩厲,一天之內連下三城,她那些“東家”在官麵上的能量,未必夠看。
而且,周桐給出的選擇並不苛刻——
隻是讓她迴歸“本分”,甚至還有可能成為官府的“線人”,這比直接端掉她要溫和得多,也給了她台階下。
權衡利弊,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陳婆婆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精明和謹慎收斂,換上了一副近乎謙卑的表情:
“周大人……民婦明白了。從今往後,陳記茶鋪,隻賣茶湯,不談是非。大人若有差遣,民婦……定當儘力。”
“很好。”
周桐點點頭,站起身,放下一小塊碎銀子在桌上,
“茶錢。陳老闆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近期可能會有衙役來‘喝茶’,陳老闆正常招待便是。”
說完,他帶著阿箬離開了茶鋪。
走出門外,冷風一吹,周桐才感覺後背有些微汗。
對付陳婆婆這種老江湖,比對付前麵幾個更難,需要更精準地拿捏分寸,既要敲打到位,又不能逼得太急。
幸好,他手裡握著的“大勢”和今天的戰果,足以讓她做出明智的選擇。
老王迎上來,低聲道:
“少爺,這老婆子滑得很,可信嗎?”
“暫時可信。”
周桐道,“她比胡三、劉奎更識時務。隻要我們勢頭夠強,她不敢亂動。而且,留著這麼個‘訊息源’,未必是壞事。走吧,最後一家。”
第五站,是運河碼頭附近的一片區域。
這裡靠近水麵,寒風更凜冽,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貨物堆積的陳舊味道。
碼頭本身有官府的漕運衙門管轄,相對規範。
但碼頭外圍,尤其是那些廢棄的舊碼頭、荒廢的貨棧和相連的複雜巷弄,則是灰色地帶。
控製這裡的,是所謂的“船幫”。
根據阿箬零碎的資訊和之前胡三等人的隱約提及,這“船幫”並非正規的漕運船工組織,而是一群控製著碼頭外圍短途搬運、黑市交易、甚至走私偷渡的亡命之徒。
他們的老大外號“翻江龍”,據說水性極好,心狠手辣,手下也多是好勇鬥狠之輩,而且……背景可能比前幾家都深。
周桐帶著人來到一處廢棄的木質棧橋附近。
這裡堆放著不少破爛的船隻部件、生鏽的鐵錨和發黴的纜繩。
七八個穿著臃腫短襖、麵色黝黑精悍的漢子,正圍著一個鐵桶燃起的篝火取暖,旁邊散亂地放著些棍棒和魚叉。
看到周桐一行人(依舊是帶著幾個衙役)過來,這些漢子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並冇有像前幾處的人那樣露出明顯的警惕或慌張,甚至有人嘴角還扯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周桐眉頭微微一挑。
喲嗬,有點意思。
他示意老王上前。老王清清嗓子,照例喊道:
“喂!你們管事的呢?周桐周大人到此,還不快叫你們老大出來回話!”
篝火邊一個臉上有刺青的漢子嗤笑一聲,掏了掏耳朵:
“周大人?哪個周大人?冇聽說過!這兒是碼頭,閒雜人等,滾遠點!彆耽誤爺們烤火!”
態度囂張,渾然冇把衙役放在眼裡。
老王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周桐抬手製止了他。
周桐走上前,目光掃過那幾個漢子,最後落在刺青臉身上,淡淡道:
“本官周桐,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辦城南新政。叫你們老大‘翻江龍’出來說話。”
聽到“大皇子”三個字,那幾個漢子臉色稍微變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刺青臉哼了一聲:
“我們老大不在。有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
“跟你說?”
周桐笑了,笑容有點冷,
“你做得主嗎?本官今日來,是要告訴你們,碼頭周邊這片地,以後也要按新規矩來。你們那些私下的搬運、交易,該停的停。若願意,可以像車行、丐幫一樣,接些官府的清運雜活,掙份乾淨錢。”
“乾淨錢?”
刺青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其他漢子也跟著鬨笑,“官爺,您那點仨瓜倆棗的工錢,夠塞牙縫嗎?我們在這兒自由自在,掙得多,痛快!憑什麼聽你的?”
周桐眼神漸冷:
“憑這是陛下的旨意,大殿下的鈞令。憑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要配合。憑……你們那點見不得光的生意和背後的靠山,在朝廷的大勢麵前,屁都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嘲諷:
“怎麼?覺得你們背後的主子很硬?硬得過陛下?有本事,讓他站到明麵上來,跟大殿下打擂台試試?”
刺青臉被周桐一連串的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尤其是最後那句,簡直是誅心。
他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抄起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指著周桐:
“少他媽拿陛下皇子嚇唬人!老子不吃這一套!趕緊滾!不然彆怪老子手裡的棍子不長眼!”
他這一動,其他漢子也紛紛抄起傢夥,麵色不善地圍了上來。
旁邊的衙役們見狀,立刻拔刀出鞘,擋在周桐身前,厲聲喝道:
“放肆!敢對周大人無禮!”
場麵瞬間劍拔弩張。
周桐非但冇怕,反而覺得一股邪火夾雜著興奮竄了上來。
前幾家太順利了,差點讓他忘了“鬥爭”的樂趣。
眼前這幫混不吝的,正好讓他活動活動筋骨,也正好……殺雞儆猴!
他扒拉開擋在前麵的一個衙役,走上前,幾乎和刺青臉臉對臉,冷笑道:
“怎麼?想動手?來啊!本官倒要看看,你們這群碼頭老鼠,膽子到底有多大!敢動朝廷命官,形同造反!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你們背後的主子,有幾個膽子敢保你們?!”
他聲音陡然拔高,對著身後的衙役吼道:
“還愣著乾什麼?!有人持械抗法,意圖襲官!給本官拿下!敢反抗的,往死裡打!打死了,本官擔著!”
這話如同火星掉進油鍋!
衙役們早就看這幫囂張的混混不順眼了,一聽周大人發話,還“打死了我擔著”,頓時熱血上湧,嗷嗷叫著就衝了上去!
“遵命!”
“保護周大人!”
“拿下這群反賊!”
刺青臉等人冇想到周桐說動手就動手,而且這麼狠,一時有些懵。
但他們是刀頭舔血慣了的,反應過來後也凶性大發,掄起棍棒魚叉就迎了上來!
“媽的!跟他們拚了!”
“官差了不起啊!打!”
瞬間,棧橋邊亂成一團!
棍棒相交的悶響、怒罵聲、痛呼聲不絕於耳!
周桐冇閒著,他瞅準一個舉著魚叉想從側麵偷襲衙役的漢子,一個箭步上前,側身躲過叉刺,左手擒住對方手腕,右手握拳,一記精準狠辣的短拳,重重砸在對方肋下!
“呃啊!”
那漢子慘叫一聲,魚叉脫手,捂著肋骨癱倒在地。
老王也冇閒著,雖然要隱藏實力,但是收拾這些傢夥還是可以的,他瞅準那個刺青臉,直接合身撲了上去,像個肉彈戰車,把刺青臉撞得一個趔趄,然後兩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老王仗著自己穿的多,死死壓住對方,拳頭就往臉上招呼。
衙役們人數占優,又得了周桐“往死裡打”的指令,更是勇猛無比。
他們平時在街麵上也有操練,配合默契,刀背、棍子、拳腳齊上,很快就把那幾個凶悍的船幫漢子打得節節敗退,鼻青臉腫。
周桐打得興起,感覺自己這段時間在官場裡憋著的悶氣都發泄了出來。
他身手本就不差,在桃城剿金人時更是練出了戰場搏殺的狠勁,招式簡潔有效,專挑關節、軟肋下手,很快就放倒了兩個。
混亂中,他瞥見一個船幫漢子見勢不妙,偷偷往棧橋儘頭一艘半舊的烏篷船溜去,似乎想去報信或拿什麼東西。
“想跑?!”
周桐順手抄起地上一根短棍,猛地擲出!短棍旋轉著飛出,精準地砸在那漢子腿彎處!
“哎喲!”
那漢子撲倒在地。
周桐快步上前,一腳踩住他後背,對旁邊一個衙役喝道:
“捆起來!看看那船上有什麼!”
“是!”
那衙役興奮地應道,帶著兩個人就朝烏篷船衝去。
就在這時,棧橋另一頭傳來一聲怒吼:
“住手!都給我住手!”
隻見一個身材高瘦、穿著水靠外罩皮襖、麵容陰沉的中年男子,帶著十幾個人急匆匆趕來。
此人眼眶深陷,目光銳利如鷹,正是“翻江龍”!
他看到自己手下被打得東倒西歪,地上還捆著幾個,臉色頓時鐵青,眼中閃過怒色和驚疑。
他看向被衙役簇擁著、正拍打著身上灰塵的周桐,強壓怒火,抱拳道:
“這位想必就是周大人了?在下趙蛟,管教不嚴,手下兄弟衝撞了大人,還望海涵!”
周桐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
“趙蛟?‘翻江龍’?架子不小嘛,本官讓人叫了這麼久纔出來。”
趙蛟嘴角抽搐了一下,忍氣吞聲道:
“在下剛纔在河上處理些雜事,來遲一步,大人恕罪。不知大人駕臨,有何指教?若是手下兄弟不懂事,冒犯了大人,在下一定嚴懲!還請大人先放了他們,有話好說。”
“有話好說?”
周桐嗤笑一聲,“剛纔你的手下,可是棍棒都舉到本官鼻子底下了!現在你說有話好說?”
他走到被捆著的刺青臉旁邊,用腳尖踢了踢他:
“這傢夥,剛纔可是說要讓本官手裡的棍子‘不長眼’。趙蛟,你說,這該當何罪啊?”
趙蛟臉色更加難看,知道今天難以善了。
他咬牙道:
“周大人,在下願意賠罪!這些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規矩!您劃下道來,隻要在下能做到,絕無二話!還請……高抬貴手!”
他姿態放低,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和……有恃無恐?
周桐剛想繼續敲打,突然,去搜查烏篷船的那個衙役連滾爬爬地跑了回來,臉色發白,聲音都變了調:
“大、大人!船……船裡有……有人!”
周桐一怔:“有人?什麼人?”
那衙役嚥了口唾沫,顫聲道:
“好、好多人!被關在底艙!都是……都是女人和孩子!被鐵鏈鎖著!裡麵……裡麵臭得不行!還有……還有幾個好像病了,不動彈!”
周桐腦子裡“嗡”的一聲!一股寒意夾雜著滔天怒火,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人口販賣?!
拐帶婦孺?!
在他眼皮子底下?!
在這個他正準備“收編”的城南?!
“阿箬,跟老王待在後麵,彆看!”
周桐回頭對嚇得小臉發白的阿箬急喝一聲,然後一把推開擋路的趙蛟,瘋了似的朝那艘烏篷船衝去!
“大人!”
老王和衙役們連忙跟上。
趙蛟臉色驟變,伸手想攔,卻被兩個衙役死死擋住。
周桐衝到船邊,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撲麵而來,那是糞便、嘔吐物、汗臭和疾病氣息混合的味道。
他強忍著,順著衙役指的方向,鑽進低矮的船艙入口。
底艙極其昏暗,隻有幾縷光從破舊的船板縫隙透入。藉著這微弱的光線,周桐看到了讓他震驚的一幕:
狹窄潮濕的底艙裡,密密麻麻擠著至少二三十個人!
大多是年輕的女子,也有幾個半大的孩子!
她們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腳上拴著粗糙的鐵鏈,擠在肮臟的稻草上。
許多人眼神空洞麻木,麵黃肌瘦,身上帶著汙漬和可疑的傷痕。角落裡,確實有幾個人影蜷縮著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一個離艙口近些的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臟汙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嘴巴被破布堵著,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周桐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拳頭瞬間攥得咯咯作響!
現代的記憶和這具身體本能的情感同時爆發!
這種罪惡,無論哪個時代,都是人神共憤的渣滓行徑!
他猛地轉身,衝出船艙,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住臉色已經蒼白如紙的趙蛟,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冰冷:
“趙蛟……你,很好。”
趙蛟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強自鎮定,急聲道:
“周大人!誤會!這都是誤會!這些人……這些人是……是北邊遭了災的流民!
我們……我們船幫好心收留他們!
正準備給他們找個安身的地方!
這……這鎖著,是怕他們亂跑走失了!我們這是……是做善事啊!”
“做善事?”
周桐氣極反笑,笑聲卻讓人不寒而栗,
“把婦孺像牲口一樣鎖在臭氣熏天的底艙?做善事?!趙蛟,你這謊撒得,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
他不再看趙蛟,而是猛地轉向周圍那些已經停手、驚疑不定地看著這邊的船幫眾,以及他帶來的衙役們,運足中氣,聲音如同炸雷般在碼頭迴盪:
“你們都聽到了!也都看到了!這是什麼?!這是拐帶人口!販賣婦孺!喪儘天良!”
他指著趙蛟,對著衙役們吼道:
“還愣著乾什麼?!給本官把這群喪心病狂的人牙子,全部拿下!一個都不許放過!”
衙役們早已被船艙裡的景象驚呆了,此刻聽到周桐的命令,更是義憤填膺!
當差這麼多年,這種惡性案件也是少見!
“拿下!”
“抓人牙子!”
衙役們紅著眼睛就要衝上去!
趙蛟這下徹底慌了,他一邊後退,一邊嘶聲喊道:
“周桐!你敢!我告訴你,這些人……這些人的買賣,不是你能碰的!我背後的人……”
“閉嘴!”
周桐暴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在趙蛟還冇反應過來之前,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後麵的話硬生生掐斷!
周桐湊近他,眼神冰冷得如同萬年寒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趙蛟,我勸你,最好把嘴閉緊。你敢說出你背後是誰,我保證,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手上用力,趙蛟被掐得臉色發紫,眼珠凸出。
“你……你敢……”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你看我敢不敢。”
周桐聲音如毒蛇吐信,
“你咬死不認,隻說這是你個人貪財所為,最多是個流放或斬首。你家人或許還能活。
你若敢攀咬出背後的人……你覺得,是你先死,還是你全家先死?你覺得,你背後的人,是會撈你,還是會讓你……永遠閉嘴?”
趙蛟渾身劇震。
周桐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捅破了他最後的僥倖。
周桐鬆開手,趙蛟癱軟在地,劇烈咳嗽。
周桐不再看他,轉身對已經激動不已的衙役們高聲道:
“諸位兄弟!今日破獲如此大案,擒獲人牙子,解救被拐婦孺,乃是天大的功勞!本官必當向蔡大人、向大殿下為諸位請功!參與抓捕者,人人有賞!首功者,升遷有望!”
這話如同最猛烈的興奮劑!
衙役們眼睛都紅了!
功勞!賞錢!升遷!
平時在街麵上巡巡邏、抓抓小偷,哪有機會立這樣的大功?
“謝大人!”
“跟著周大人辦事,就是爽快!”
“兄弟們!上啊!彆讓這群畜生跑了!”
衙役們如同打了雞血,嗷嗷叫著撲向剩下的船幫眾。
這次下手更狠,更有章法,幾個人一組,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那些還想反抗或逃跑的船幫漢子全部製服,按倒在地,捆得結結實實。
周桐特意點了那個最先去搜查船艙、回來報信的年輕衙役:“你!叫什麼名字?”
那衙役激動得臉通紅:“回大人!小的王猛!”
“好!王猛!發現賊巢,及時報信,記你首功!”
周桐大聲道。
“謝大人!謝大人!”
王猛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看向周桐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周桐又看向其他衙役:
“還有誰!熟讀律法?告訴本官,這群人牙子,按《大順律》,該當何罪?說清楚了,本官一起給你們記上!”
這話一出,衙役們更是沸騰了!平時背律法是為了應付考覈,冇想到今天還能用來立功!
立刻有人搶著喊道:
“大人!《大順律·戶律》!略賣人口者,首犯絞!從犯流三千裡!”
另一個補充:
“還有!囚禁、虐待,致人傷殘死亡者,加等!可至淩遲!”
“對!他們用鐵鏈鎖人,底艙環境惡劣,已有病重者,這屬虐待致人傷病!”
“還有非法拘禁!”
“拐帶婦孺,罪加一等!”
衙役們你一言我一語,恨不得把腦子裡記得的所有相關律條和加重情節都倒出來。
有些甚至開始自由發揮,把一些聽起來嚴重的罪名也往上套。
被按在地上的船幫眾,尤其是那些小嘍囉,聽著這些平日裡他們嗤之以鼻的“之乎者也”,此刻卻如同催命符,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有人甚至褲襠濕了一片。
趙蛟癱在地上,聽著這些,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再也不敢說出半個字。
周桐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都記下來!這都是你們的功勞!”
他看向王猛,“王猛,你帶幾個人,小心把船上的婦孺解救出來,找個乾淨避風的地方安置,立刻去請大夫!其餘人,押解這些犯人,隨我回順天府衙!”
“是!大人!”
眾衙役轟然應諾,聲音響徹碼頭。
老王湊到周桐身邊,看著他家少爺那雖然平靜、但眼底燃燒著怒火的側臉,又看了看那些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樣拖起來的船幫眾。
以及周圍漸漸聚攏過來、指指點點、麵露驚懼和好奇的百姓,還有遠處一些似乎得到訊息、探頭探腦的其他勢力的眼線……
他低聲道:“少爺……這下,動靜可真鬨大了。”
周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看著被衙役們押著、垂頭喪氣走向主街方向的船幫眾人,又看了看被小心翼翼攙扶出來、掩麵哭泣的婦孺,最後目光掃過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神色各異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碼頭這一場“殺雞儆猴”,效果遠遠超出了預期。
不僅“收服”了船幫(雖然是以一種血腥的方式),更是當眾破獲了大案,展現了雷霆手段和“順天而行”的決心。
訊息會像風一樣傳遍城南。
胡三、劉奎、李栓子、陳婆婆……以及那些還冇來得及“拜訪”的大小勢力,都會聽到今天發生的一切。
恐懼,有時候比利益,更能讓人“聽話”。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對老王道:
“走吧,回衙。還得跟蔡大人‘好好說說’今天的事。另外……”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讓人放出風去,就說船幫拐賣人口,罪大惡極,已被周桐周大人一網打儘,背後若有主使,嚴查不貸。讓那些心裡有鬼的,自己掂量掂量。”
說完,他轉身,走向停在遠處的馬車。
阿箬連忙跟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看向他的眼神裡,除了依賴,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老王看著周桐的背影,又看了看熱火朝天押解犯人的衙役們,以及周圍越聚越多、議論紛紛的百姓,忍不住搓了搓手,小聲嘀咕:
“嘖……少爺這哪是像收保護費的……這分明是……來城南立威的活閻王啊……”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讓周桐聽見。
雪後的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紅色,也將城南這片汙穢之地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一隊衙役押著垂頭喪氣的犯人,簇擁著一輛青色馬車,緩緩駛向秩序井然的內城方向。
而在他們身後,關於這位“周閻王”的種種傳說,已經開始在城南的每一個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第六家,那個還冇來得及被周桐“拜訪”、以經營地下賭檔和放印子錢為主、外號“笑麵虎”的勢力頭目,此刻正站在自己隱秘的閣樓視窗,遠遠望著碼頭方向漸漸散去的人群和那艘被官府查封的烏篷船,手裡捏著的茶杯,“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臉上常年掛著的虛偽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蒼白的恐懼和深深的忌憚。
“快……快去準備!把不該留的東西,全都處理乾淨!還有……備上厚禮!明日……不,今晚!我就去歐陽府……拜見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