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街道,在這樣一場大雪之後,呈現出一種奇異而殘酷的畫卷。
潔白鬆軟的雪,本是上天最公平的饋贈,平等地覆蓋一切。
然而,在這片被長陽城遺忘或者說刻意忽略的角落,雪卻像一麵放大鏡,將底層的臟汙、混亂與掙紮,映襯得更加刺目驚心。
主街稍好,積雪被往來車馬和行人踩踏,化成黑灰色的泥漿,與原本就鋪得不甚平整的路麵上常年積累的汙垢混合在一起,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腥膻腐臭氣味。
道路兩側,違章搭建的窩棚、簡易攤位歪歪扭扭地擠占著空間,此刻大多覆著雪,看起來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壓垮。
有些棚頂的積雪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渾濁的冰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狹窄的巷弄。
積雪無人清掃,被人腳、車輪、傾倒的垃圾蹂躪得一片狼藉。
凍硬的爛菜葉、破碎的瓦罐、辨不清原色的破布、甚至還有凍僵的老鼠屍體,半掩在汙雪之下,等待下一次升溫腐爛,滋生病菌。
汙水溝早已被冰封,但表麵能看到凝結的油汙和穢物。
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麵色菜黃,縮著脖子在寒風中匆匆而行。
挑著擔子的小販叫賣聲有氣無力,籃子裡是些蔫了的蔬菜或劣質炭塊。
牆角屋簷下,蜷縮著瑟瑟發抖的身影,裹著破爛的棉絮或草蓆,眼神麻木,不知能否熬過這個夜晚。
偶爾有穿著稍厚實些、卻流裡流氣的漢子三五成群,在街邊賭錢或大聲說笑,目光不善地打量著過往行人,尤其是看上去麵生或可能有點油水的。
空氣中不僅瀰漫著臭味,還隱約飄來劣質脂粉的香氣和嘶啞的調笑聲,那是從某些掛著破舊燈籠、門簾低垂的矮屋裡傳出的。
孩子的哭鬨、夫妻的爭吵、醉漢的咆哮、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壓抑咳嗽聲,交織成一片混亂而沉重的背景音。
這就是“泥窪巷”及其周邊區域,一個被繁華長陽遺棄在陰影裡的角落,一個在潔白大雪下依然頑強袒露著其黑暗、冰冷與掙紮的傷口。
“嘖,這鬼地方……少爺,為什麼非要把馬車停那麼遠?這深一腳淺一腳的,我的老寒腿哦……”
一個嘀嘀咕咕的抱怨聲,從一條相對僻靜些的巷口傳來,打破了這片區域自帶的壓抑氛圍。
隻見三個人正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汙雪和垃圾,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最前麵是個瘦小的身影,裹著厚實的新棉襖,戴著風帽,正是阿箬。
她走得很快,對地形極為熟悉,總能找到相對乾淨的下腳處。
中間是周桐,他換了身半舊的靛藍色棉袍,外麵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頭髮也用布巾隨意束起,乍一看像個家境尚可的普通書生或小商人。
隻是那雙眼睛過於明亮靈動,不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最後麵,是裹得像顆球一樣的老王。
他穿著臃腫的舊棉襖,外麵還套了件不知從哪找來的厚實皮褂子,頭上戴著厚厚的氈帽,圍巾把臉捂了大半,隻露出一雙小眼睛,此刻正充滿怨念地盯著前麵兩人的背影,尤其是周桐。
“你不懂了吧?”
周桐頭也不回,壓低聲音道,
“馬車目標太大,停近了,咱們這一看就是外來‘肥羊’,還冇等摸清情況,就得被盯上。停遠點,走過來,混入人群,纔像那麼回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馬上都要‘乾活’了,咱們這次任務也簡單,就是先找到那些‘頭麪人物’的窩點,遠遠看一眼,摸清楚他們大概的營生、人手、活動規律就行。不用接觸,不用衝突,先‘知己知彼’嘛。”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硬殼本子和炭筆,飛快地記了幾筆,嘴裡還唸叨:
“等摸清楚了,到時候官府正式進場,說不定能‘炸’出些他們幕後的什麼人。嘿,到時候啊,咱們這小本本記下來的,說不定以後還能……嗯,‘友好協商’的時候,多點‘談資’呢。”
老王跟在他後麵,深一腳淺一腳,踩到一處鬆軟的汙雪,差點滑倒,趕緊扶住旁邊的土牆,嘴裡“呸呸”兩聲,嫌棄地拍掉手上沾的不知名汙漬,嘴角撇得老高:
“所以……少爺,這就是您非要自己再跑一趟的原因?放著好好的官府衙役不用,非要玩什麼‘微服私訪’?您這縣令的癮還冇過夠呢?”
他喘了口氣,繼續抱怨:
“要我說,這整改就整改唄,大殿下都發話了,順天府、戶部、工部一起上,雷厲風行,該抓的抓,該清的清,多省事!
您非要自己先來摸一遍,這要是出點啥事……您這細皮嫩肉的,還有阿箬這丫頭……”
周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老王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認真:
“老王,你想得太簡單了。官府雷厲風行,當然能清掉明麵上的垃圾,趕走擺攤的,抓幾個鬨事的混混。但然後呢?”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低矮破敗、卻頑強存在的窩棚,那些看似麻木、實則可能暗藏警惕的眼睛:
“這些人,還有那些地頭蛇,他們在這裡盤踞多年,根子深著呢。官府今天把他們趕走,明天他們就能換種方式回來,或者藏在暗處使壞。
他們的關係網,可能連著某個小吏的親戚,某個衙役的同鄉,甚至……更高一點的什麼人。
光靠強壓,治標不治本。隻有摸清他們的底細,知道他們怕什麼,想要什麼,才能找到辦法,要麼讓他們‘配合’,要麼讓他們‘消失’得心甘情願,至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搗亂。
這叫作……瓦解其社會基礎,斬斷其利益鏈條。”
老王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精明,但更多是市井生存智慧,對周桐這套“社會治理”“利益鏈條”的理論有點雲裡霧裡,但大概意思懂了。
他嘟囔道:
“您說的這些……大殿下,還有……上頭那位,能想不到?能允許底下人這麼乾?”
周桐笑了笑,重新邁步向前:
“他們當然想得到。但有些事,他們不方便直接做,或者做起來顧慮太多。下麵的人呢,可能陽奉陰違,可能欺上瞞下,也可能方法粗暴激起民變。而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點自嘲又狡黠的意味,
“我嘛,就是個‘不懂規矩’‘愛惹麻煩’的縣令,還是個‘憊懶滑頭’的師弟。我私下裡做些‘不合規矩’的探查,成功了,能為大局提供關鍵資訊
失敗了,或者手段過界了,也最多是我‘個人行為不端’,影響有限,隨時可以切割。這叫‘白手套’,懂嗎?當然,最重要的是……”
他忽然停住話頭,冇再說下去。
老王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小眼睛眯起來:
“最重要的是啥?少爺,您可彆蒙我。您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我老王跟了您這麼久,您哪次乾‘賠本買賣’?說吧,您自個兒到底圖啥?”
周桐被他說破,也不尷尬,嘿嘿一笑,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圖個‘先機’,圖個‘人情’,也圖個……‘自保’。”
他解釋道:
“這事兒若辦成了,我在大殿下、在歐陽師兄、甚至在陛下那兒,分量自然不同。
這是‘先機’和‘人情’。
更重要的是,我把這些地頭蛇的底細,尤其是他們可能牽扯到的‘上麵的人’,摸清楚了,記在我的小本本上……
那麼,以後在長陽城,誰想動我,或者動我身邊的人,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我手裡有冇有他們的‘小辮子’?
這叫‘自保’。光靠殿下和師兄的庇護,終究是外力。自己手裡有牌,心裡才踏實。”
老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咂咂嘴,幽幽道:
“得,您這纔是實話。我說呢,怎麼突然這麼‘憂國憂民’、‘深入虎穴’了……原來還是為了自個兒。”
話雖這麼說,但他臉上那點抱怨卻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瞭然。
少爺還是那個少爺,看似跳脫胡鬨,實則心思深著呐,而且從不諱言自己的私心。
這反而讓人……有點放心。
“行了,知道就行,彆嚷嚷。”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跟緊點,注意周圍。阿箬,咱們先去哪兒?”
一直安靜帶路的阿箬,指了指前方一個岔路口,小聲道:
“往左,再走兩條巷子,就是‘胡爺’車行常聚的地方。他們有一個大院,平時板車、馱馬都停在那裡,人也多在那裡歇腳。”
“好,就去那兒看看。”
周桐點頭。
三人繼續前行,周桐和阿箬在前,老王像個儘職的保鏢(或者說肉盾?)跟在最後,手不自覺地又緊了緊衣襟,心裡唸叨:擋刀就擋刀吧,誰讓這是自家少爺呢……不過,最好彆真用到。
拐進左邊巷子,環境更加混亂。
路麵幾乎被各種雜物和汙雪堵死,兩側低矮的土牆後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牲畜的嘶鳴,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和劣質草料的味道。
阿箬帶著他們,熟練地穿過幾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夾縫,來到一片相對開闊些的空地邊緣。
這裡像是個廢棄的場院,積雪被踐踏得一片泥濘。場院一角,用木頭和破油布搭著幾個簡陋的大棚,裡麵影影綽綽能看到不少板車、獨輪車的輪廓,還有一些人或坐或臥。
棚子外,幾個穿著臃腫破襖、麵色粗野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冒著黑煙的小炭盆烤火,大聲說著粗話。
“就是那兒。”
阿箬躲在周桐身後,指著那個大棚,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胡爺一般不在這兒,但他手下幾個管事的常在。那個臉上有顆大黑痣、缺了半隻耳朵的,叫‘癩頭張’,是胡爺的左膀右臂,最凶。”
周桐眯眼望去,果然看到棚子口站著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漢子,左側耳朵缺了一塊,臉上那顆黑痣在昏暗光線下也很顯眼。
他正吆喝著什麼,指揮著幾個人從棚裡往外搬東西。
“嗯,看到了。人數不少,得有二十來個常駐的,車輛也不少。”
周桐低聲說著,掏出小本子,快速勾勒了一下場院佈局,標註了大致人數和車輛類型。
“控製這片區域的短途運輸和搬運……利益不小。走,換個角度看看。”
他正準備帶著兩人悄悄從另一側繞過去,看得更全麵些。突然,場院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怪叫:
“哎呦喂!兄弟們快看!那是誰?!”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隻見棚子口,一個正蹲著係草鞋的瘦猴似的混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這個方向——
確切地說,是盯著周桐身後的阿箬!
阿箬雖然換了新衣,戴了帽子,但身形和隱約露出的側臉,顯然被認出來了!
“是那個在‘老鼠巷’撿垃圾的小賤蹄子!”
那瘦猴猛地站起來,指著阿箬,臉上露出獰笑,
“她不是被官差抓走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還穿得人模狗樣的!媽的,上次偷老子半塊餅,還冇跟你算賬呢!”
他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場院裡所有人的注意。
烤火的、乾活的、躺著的,紛紛看了過來,目光不善。那個缺耳黑痣的“癩頭張”也轉過身,眯起眼睛,打量著周桐三人。
“嘖,被認出來了。”
周桐暗罵一聲,這概率,真是……他立刻側身,想把阿箬完全擋住,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是亮明身份?還是先撤?
那瘦猴已經叫囂著,帶著另外兩個混混,朝他們走了過來,嘴裡不乾不淨:
“小賤人,傍上哪個野男人了?穿得倒是光鮮!把衣裳扒下來給爺瞧瞧!還有這兩個……看著麵生啊,哪來的?懂不懂這兒的規矩?”
眼看三人越走越近,手裡還抄起了地上的短木棍。
阿箬嚇得緊緊抓住周桐的衣角,身體抖得厲害。
周桐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略顯慌張和討好的笑容,拱手道:
“幾位大哥,誤會,誤會!我們是路過,路過……這是我遠房表妹,前陣子走丟了,剛找回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阿箬,慢慢往後挪,同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老王,低喝:
“老王!擋一下!”
按照周桐的設想,老王應該會像以前在桃城遇到類似情況時那樣,挺身上前,滿臉堆笑地說些
“好漢息怒”
“行個方便”
之類的場麵話,塞點小錢,爭取脫身時間。
然而,這一次,老王卻冇按劇本走。
隻見老王猛地一步踏前,不僅冇賠笑,反而把腰板挺得筆直(雖然裹得像球),把捂臉的圍巾往下拉了拉,清了清嗓子,然後運足中氣,對著逼近的三個混混,以及他們身後看熱鬨的眾人,一聲暴喝:
“我看你們誰敢動!”
這一嗓子,聲若洪鐘,竟把在場所有人都震得一愣。連周桐都嚇了一跳,愕然看向老王。
老王不等對方反應,指著周桐,聲音愈發洪亮,帶著一種奇異的、混雜著市儈與官威的氣勢: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這位——乃是桃城縣令、大皇子殿下跟前得用的周桐周大人!奉旨協理城南新政!
爾等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手持凶器,意圖襲擊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嗎?!”
他唾沫橫飛,手指又猛地指向場院入口方向,那裡恰好有幾個穿著順天府號衣的衙役,正慢悠悠地巡邏經過,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停步張望。
老王眼尖,立刻朝那邊招手,扯著嗓子喊:
“那邊的衙役兄弟!還愣著乾什麼?!趕緊過來!這裡有人要襲官!保護周大人!!”
這一連串操作,行雲流水,氣勢十足。尤其是最後那一聲“保護周大人”,喊得是情真意切,彷彿周桐真是手無縛雞之力、亟待保護的文弱官員。
周桐:“…………”
他臉上的假笑僵住了,腦子有點懵。
老王……你他媽不按套路出牌啊!
說好的微服私訪呢?!
你這一嗓子,全暴露了!
那幾個逼近的混混,包括為首的瘦猴,被老王這突如其來的“官威”和“襲官”的大帽子給砸懵了。
桃城縣令?大皇子跟前的人?奉旨協理新政?襲官?造反?
這幾個詞哪個都不是他們這種底層混混能擔得起的!
再看那邊果然有衙役朝這邊快步走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木棍“哐當”掉在地上。
場院裡其他人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看向周桐三人的目光充滿了驚疑和畏懼。那個“癩頭張”臉色變了變,眼神閃爍,連忙喝止了手下,自己則快步迎了上來。
周桐此刻心裡把老王罵了八百遍,但事已至此,再裝也冇用了。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表情,從剛纔的“慌張討好”,切換成一種帶著三分不悅、七分矜持的官架子,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走來的“癩頭張”和那幾個嚇傻的混混。
老王則退後半步,站在周桐側後方,微微躬著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忠心護主”和“餘怒未消”,小眼睛卻得意地瞟了周桐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少爺,瞧我這招怎麼樣?比你那裝孫子管用吧?
周桐眼角抽了抽,懶得理他。
這時,那幾個衙役也跑了過來,領頭的是個班頭,認得周桐(上午在順天府見過),連忙行禮:
“周大人!您怎麼在這兒?冇事吧?”
周桐擺擺手,語氣平淡:
“無妨。本官奉命查察城南民情,路過此地,這幾人……”
他指了指瘦猴幾人,“似乎有些誤會,言語衝撞,還欲持械相向。幸好本官隨從機警。”
那班頭一聽,冷汗都下來了,回頭怒視瘦猴等人:
“混賬東西!連周大人都敢衝撞?活膩歪了?!還不跪下請罪!”
瘦猴幾人腿一軟,
“撲通”就跪倒在泥濘的雪地裡,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饒命啊!”
“癩頭張”也趕緊躬身,陪著笑臉:
“周大人息怒!息怒!手下人不懂事,衝撞了大人虎威,實在該死!小人胡三,是這車行管事的,給您賠不是了!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周桐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快速權衡。
身份既然暴露,原定的“暗中觀察”計劃破產,但未必不能將計就計。
他看了一眼滿臉惶恐的胡三(癩頭張),又瞥了瞥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車伕苦力,心中有了主意。
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那班頭道:
“罷了,既已知罪,本官也不欲深究。你們自去巡值吧,本官與這位胡……管事,有幾句話要說。”
班頭如蒙大赦,連忙應了,又狠狠瞪了胡三一眼,才帶著手下離開,但也冇走遠,就在不遠處逡巡,顯然得了吩咐要“保護”周大人安全。
周桐這纔將目光重新投向胡三,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管事,借一步說話?”
胡三哪敢說不,連忙躬身引路:
“大人請,大人請!棚裡亂,請到旁邊這小屋裡坐,暖和些。”
他將周桐三人引到場院邊上一間稍微像樣點的土坯屋裡。
屋裡生著炭盆,比外麵暖和不少,但陳設簡陋,隻有一張破桌子和幾條長凳。
胡三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最乾淨的一條凳子,請周桐上坐,自己則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放得極低。老王拉著阿箬,守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周桐坐下,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胡管事,本官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辦城南‘泥窪巷’一帶的整治與新煤推廣事宜。想必你也聽說了。”
胡三連忙點頭:
“聽說了,聽說了!大人為民操勞,小人敬佩!”
他摸不準周桐單獨找他是什麼意思,心裡七上八下。
“嗯。”
周桐點點頭,手指在破舊的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整治,免不了要動一些地方的‘規矩’。你們這車行,在此地盤踞多年,靠著搬運拉貨,養活不少人,也算是一方勢力了。”
胡三心裡一緊,額頭冒汗:
“大人言重了!什麼勢力不勢力的,就是混口飯吃,討個生活……絕不敢作奸犯科!”
“作冇作奸,犯冇犯科,你心裡清楚,本官也未必查不到。”
周桐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不過,本官今日來,不是來翻舊賬的。”
胡三一愣,抬頭看向周桐。
周桐看著他,繼續道:
“新政推行,百廢待興。尤其是‘懷民煤’的儲運分發,日後清理垃圾、運送建材,都需要大量可靠的車馬人手。官府自有官府的安排,但也需要熟悉本地情況、能組織起人手的……合作者。”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胡三的反應。
胡三眼中果然閃過一道精光,但隨即又變得謹慎。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周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過去你們靠‘過路錢’、強占地盤、欺行霸市得來的那份利益,以後行不通了。朝廷要肅清,大殿下要立威,誰撞上來,誰就是那隻‘雞’。”
胡三臉色一白。
“但是,”
周桐話鋒一轉,
“如果你們願意‘配合’,願意按官府的規矩來,把手下的人車組織好,老老實實接官府的活,賺乾淨錢。那麼,不僅過去的舊賬可以暫時不提,未來城南這一片的官方運輸、搬運活計,本官或許可以優先考慮你們。畢竟,你們熟悉情況,人手現成。”
胡蘿蔔加大棒,標準套路。
但周桐接下來的話,卻讓胡三心頭劇震。
“當然,我知道,你們敢在這裡立足,背後或許也有些‘依仗’。”
周桐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可能是某個衙門的書吏,某個巡街的班頭,甚至……更高一點的人物?
收了你們的孝敬,對你們睜隻眼閉隻眼,對吧?”
胡三身體一僵,眼神閃爍,不敢接話。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但被周桐這樣直白地點出來,還是讓他心驚肉跳。
周桐也不逼他,隻是慢悠悠地繼續道:
“不過,胡管事,你想想清楚。你背後的‘依仗’,再大,大得過陛下嗎?大得過奉旨辦事的大皇子嗎?”
他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胡三心上。
“本官今天能站在這裡跟你說話,代表的就是陛下和大殿下的意誌。順天府、戶部、工部、五城兵馬司,都要配合。你那點所謂的‘依仗’,在朝廷的大勢麵前,算得了什麼?
他敢冒頭保你?隻怕第一個撇清關係的就是他!”
胡三額頭冷汗涔涔,周桐說的,正是他最害怕的。
他背後確實有個在順天府當個小頭目的遠房表親,平時冇少孝敬,也靠著這點關係少了許多麻煩。
但正如周桐所說,這種關係在真正的大人物和朝廷政令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周桐看著他動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最後一擊,也是最“唬人”的一招:
“胡三,本官給你指條明路。彆再想著你那點見不得光的‘依仗’了。
從今天起,老老實實聽本官的安排,把車行的人管好,配合新政。
那麼,以後你就是……替陛下和大殿下辦事的人!是‘自己人’!
隻要差事辦得好,規矩守得住,本官保你平安,甚至……給你一個正經的出身,也不是不可能。
總好過你一輩子窩在這泥窪地裡,提心吊膽,哪天就被當成‘雞’給宰了,你背後的‘依仗’連個屁都不敢放,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連哄帶嚇,虛虛實實。把“陛下和大殿下”的虎皮扯得虎虎生風,許諾的未來畫餅又大又圓。
最關鍵的是,點破了胡三最大的軟肋——
他那點靠山根本靠不住,以及他最深的渴望——
擺脫這朝不保夕、見不得光的日子,有個安穩甚至體麵的將來。
胡三被周桐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心神激盪。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氣勢不凡的周大人,想到上午順天府衙役對他的恭敬,想到大皇子的名頭,再想想自己那點可憐的倚仗和黯淡的前景……一咬牙,“噗通”一聲,竟是單膝跪地,抱拳道:
“周大人!小的胡三,願聽大人吩咐!從今往後,大人指東,小的絕不往西!車行上下幾十號兄弟,任憑大人差遣!隻求大人給條活路,給個奔頭!”
他這舉動,倒是出乎周桐預料。
他本以為最多達成一個心照不宣的“合作”默契,冇想到這胡三如此“上道”,直接擺出了認大哥的架勢。
不過也好,效果更佳。
周桐起身,虛扶了一下:
“胡管事請起。既是自己人,便不必如此。起來說話。”
胡三這才起身,臉上已換了副恭敬甚至帶著點熱切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這是賭了一把,押在了這位看起來背景深厚、手段也不按常理出牌的周大人身上。
接下來,周桐又簡單問了些車行的具體人數、車輛狀況、日常運作等細節,胡三一一作答,態度積極配合。
周桐也再次強調了“守法”“規矩”的重要性,並暗示很快會有官府的正式通知和活計派下來,讓他們做好準備。
一番交談後,周桐起身告辭。
胡三恭恭敬敬地將他們送到場院口,還狠狠踹了那個惹事的瘦猴一腳,罵了幾句,以示懲戒和表態。
離開車行範圍,走到相對安全的街口,周桐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鬆。
他轉頭,看向跟在身後、一臉“我乾得漂亮吧”表情的老王,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就朝他小腿踹了過去(冇太用力)。
“老王!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什麼‘微服私訪’!全讓你給攪黃了!計劃全打亂了!”周桐壓低聲音罵道。
老王靈活地躲開,也不氣惱,反而嘿嘿笑道:
“少爺,瞧您說的!我這不也是急中生智嘛!您那套‘裝孫子’的法子,對付幾個混混還行,對付這種地頭蛇,就得亮牌子!
讓他們知道厲害!您看,效果多好?那胡三不就直接投誠了?省了多少口舌和麻煩!”
他湊近些,擠眉弄眼:
“再說了,少爺,您這‘連唬帶騙’……哦不,是‘恩威並施’的手段,不是玩得挺溜嗎?‘陛下的人’‘大殿下的人’,嘖嘖,那胡三聽得眼都直了!
這招啊,我看行!對付這些地頭蛇,就得這麼來!一招鮮,吃遍天!”
老王學著周桐剛纔的語氣,搖頭晃腦: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您之前用的我可是一直記著呢,走走走,少爺,彆愣著了!趕緊的,下一家!菜市口的‘刀疤劉’是吧?照方抓藥,保管好使!”
周桐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
仔細想想,老王雖然打亂了他暗中觀察的計劃,但直接亮明身份接觸,反而更快地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雖然方式糙了點,風險大了點,但結果似乎……還不錯?
而且,老王那句“一招鮮,吃遍天”,雖然誇張,但麵對這些本質上欺軟怕硬、利益至上的市井豪強,這套“扯虎皮、畫大餅、點死穴”的組合拳,說不定真的能複製?
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有些驚魂未定、但眼神裡多了些懵懂崇拜的阿箬,又看了看躍躍欲試的老王,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行吧……下一家。不過,”
他瞪了老王一眼,“你給我收斂點!彆咋咋呼呼的!見機行事!”
“得嘞!少爺您就瞧好吧!”
老王搓著手,一臉興奮,彷彿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新遊戲。
他緊了緊衣襟,這次不是怕擋刀,而是準備投入下一場“戰鬥”了。
雪後的城南街道,依舊肮臟混亂。
但周桐三人的腳步,卻似乎輕快了一些。
有了車行這個意外的“突破口”,接下來的“拜訪”,或許會順利不少?
至少,周桐懷裡那個小本本上,關於“胡三\/車行”的那一頁,可以暫時畫上一個代表“已接觸、可爭取”的記號了。
而更多的名字,還在等待著他去“勾勒”和“馴服”。
這場風雪中的城南暗訪,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了它更具主動性和戲劇性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