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推開房門時,又是一場雪。
這次的雪,比初冬第一場來得更急更密,風裹挾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打在臉上竟有微微的刺痛感,隨即化作冰涼的濕意,帶著些許癢。
周桐“嘶”了一聲,下意識地側身往門內退了兩步,伸手抹了把臉,指尖沾上化開的雪水。
他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伸出手摸了摸廊柱扶手上已然積起的一層潔白。
入手冰涼,紋理被雪覆蓋得模糊。
“這場雪……下得倒是不含糊。”
他低聲自語,撥出的氣瞬間凝成一團白霧,在風雪中迅速消散。
攏了攏身上的夾襖,他轉身走向隔壁廂房。
尚未到門前,便聽得裡頭傳來女孩子壓低了卻依舊清脆的笑語和窸窸窣窣的聲響。
“……哎呀,真的好看!巧兒姐,你皮膚白,穿這個顏色正襯!快轉過來我瞧瞧!”
“小桃……你彆鬨,這、這會不會太豔了些?”
“豔什麼豔!元日剛過,就該穿點鮮亮的!這可是年前張嬸特意扯的料子,說是江南來的新樣式‘錦霞緞’,你摸摸,多軟和!朱軍大哥他們年前跑了好幾趟才訂到的……”
周桐聽著裡麵的對話,嘴角不禁勾起。
他在外間停下腳步,抬手在通往裡屋的隔扇門上敲了敲,聲音帶著笑意:
“好了嗎二位?外頭雪景正好,出來瞧瞧?”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是小桃毫不客氣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少爺你敲什麼門呀?裝什麼君子呢?直接進來唄!又冇鎖!”
周桐失笑,搖了搖頭,推門而入。
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屬於新布料和女孩兒身上清淺香氣的味道撲麵而來。裡屋炭盆燒得旺,兩個身影正站在打開的衣櫃前。
聞聲回頭,正是徐巧和小桃。
徐巧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襖裙,上身是海棠紅織暗花雲紋的窄袖短襖,領口和袖緣鑲著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脖頸修長,臉頰如玉。
下裳是稍深些的絳紅色百褶長裙,裙襬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梅花,隨著她有些侷促的轉身,裙襬微漾,那些梅花便在暖光下泛起細碎的、流動的光澤。
她顯然還不大習慣這般鮮亮的顏色,雙手有些無措地交疊在身前,臉頰飛起兩抹比衣衫更嬌的紅暈,眼神躲閃,卻又含著幾分被精心打扮後的羞澀喜悅。
平日裡那份溫婉沉靜,此刻被這身紅衣襯得多了幾分難得一見的明媚嬌豔,像是雪地裡驟然綻放的一枝紅梅。
小桃則是一身更活潑的橘紅,襖子上繡著嬉戲的錦鯉,裙襬寬大,腰間繫著同色的絲絛,整個人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她正踮著腳尖,忙著替徐巧整理腦後一支新簪上的流蘇,見周桐進來,立刻扭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少爺!快看!巧兒姐好看吧?我跟張嬸學了好幾天的盤扣,這襖子上的盤扣可是我親手打的蝴蝶樣!”
周桐倚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吝嗇的讚賞,笑著點頭:
“好看。人好看,衣服也襯人。這顏色選得好,看著就暖和喜慶。”
小桃得了誇獎,更得意了,拎著裙襬在原地輕巧地轉了個圈,橘紅的裙襬如花瓣般綻開:
“那是!年前歐陽先生就發了話,說府裡上下都該添件新衣。不止我們,小菊、小荷、翠花姐、張嬸……
連王叔和朱軍大哥他們,料子都一併送去了。隻是巧兒姐這兩件是特意選的,費了些功夫,昨兒個晚上才趕完。少爺你可彆說我亂花銀子啊!”
周桐笑道:
“不錯啊,小桃同學,如今都學會搶答了。我還冇問,你就先把話堵死了。”他目光掃過屋內,又問:
“阿箬呢?她的新衣可有了?”
小桃動作頓了頓,臉上笑容未減,語氣卻自然了許多:
“阿箬的也量了尺寸,料子選的是更厚實耐磨的棉絨,顏色也素淨些,已經送去幫著裁了。掌櫃手巧,說加急做,過兩日就能送來。到時候咱們府裡的人,都穿上新衣服,那才叫整齊好看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動手解自己襖子上的盤扣:
“巧兒姐,你也先脫下來吧,等阿箬的新衣到了,咱們再一塊兒穿上。”
徐巧輕聲應著,也開始小心地解衣。
周桐看著她們這架勢,有些失笑:
“我還真不懂你們這些姑孃家的心思。這大冷天的,穿穿脫脫,也不嫌麻煩?好看就穿著唄。”
小桃已經利落地把橘紅襖子脫下,露出裡麵家常的淺色棉衣,聞言抬頭,用一種“你不懂”的眼神瞥了周桐一眼:
“少爺,這你就不明白了。新衣服嘛,要麼不穿,要穿就得大家一起穿,那才熱鬨,纔有意思!自己一個人穿多冇勁?”
“行行行,你們有道理。”
周桐舉手做投降狀,指了指外間,
“要換趕緊換,多穿點。外頭雪大,風也緊,看著是場正經的冬雪了。”
兩個女孩兒齊聲應了。
周桐便退出房間,替她們帶上門,自己先回到了廊下。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院中的積雪又厚了一層。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地麵已被完全覆蓋,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柔軟的潔白。
屋簷瓦當、庭院中的石凳、光禿的樹枝,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銀裝。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下來,雪花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那裡飄落,密密麻麻,幾乎看不清稍遠些的院牆。
周桐走下台階,靴子踩進雪裡,發出“咯吱”一聲輕響,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走到院子中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那冰涼鬆軟的雪層。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衣袖上,很快便融化成小小的水漬。
他靜靜看著,心中剛纔因見著鮮衣笑顏而生出的那點暖意和輕鬆,如同手背上的雪水,漸漸被另一種更沉的情緒覆蓋、冷卻。
“下雪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與方纔在房門口那句隨口的感慨,意味已然不同。
對長陽城裡的達官顯貴、富戶商賈而言,這樣一場大雪,或許是風雅的景緻,是圍爐賞雪的閒情,是“瑞雪兆豐年”的吉利話。
府中炭火充足,棉衣厚實,屋宇嚴整,風雪再大,也不過是窗外一片皚皚的背景。
可對於這帝國都城裡,那些蜷縮在漏風棚屋中的貧民,對於城牆根下、橋洞裡的乞丐,對於城外那些土坯茅舍、衣衫單薄的農戶……
這一場接一場、越來越大的雪,意味著的,是實實在在的、刺骨的嚴寒,是可能被壓垮的屋頂,是更難尋覓的食糧與柴火,是……死亡。
“冬天凍死個人哦……”
周桐喃喃著,抓起一團雪,在掌心用力揉搓。
冰冷的雪迅速吸收著他手上的熱量,融化成水,從指縫間滴落,剩下的雪團變得緊實冰涼。
他不知道這場雪過後,長陽城內外,尤其是那些偏遠的地方,又會多出多少具凍斃的屍體。
這不是他悲天憫人的臆想,而是這個時代,每一年冬天都在重複上演的、冰冷而真實的悲劇。
他改變不了。
即便是在他傾注了大量心力的桃城,冬天依然難熬。
他記得自己剛去軍營那個冬天,和趙宇老孫他們巡視,就在靠近山腳的村落裡,親眼見過一家五口擠在四麵漏風的茅草屋裡,僅靠一個小小的炭盆取暖,個個凍得臉色青紫。
他當時才建議是軍營每天出去砍柴用來和百姓的交換,但心裡明白,那隻是杯水車薪。
桃城尚且如此,更何況這看似繁華、實則底層民眾生存更為艱難的長陽帝都?
糧食。
他鬆開手,任由那半融的雪團落迴雪地,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一切的根源,或許還是糧食,是土地,是這時代低得可憐的生產力。
他並非冇有想過。
在桃城時,看著自家那些還算中上等的田地,一畝地年景好時,麥子或稻穀的收成也不過一石多些(約合現代一百多斤),這還得是風調雨順、精心伺候的結果。
若是中等或下等的田地,產量更是低得可憐。
他曾動過改良糧種的念頭。
某個夏天,他真的帶著小桃,頂著日頭,在自家田壟裡彎腰尋覓,試圖找到那些顆粒更飽滿、穗子更沉的麥穗,幻想著或許能以此為基礎,像那些穿越小說裡的主角一樣,培育出更高產的品種。
可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
選種、培育、雜交……這些在現代有完整科學體係支撐的事情,在這個連基本遺傳規律都無人知曉的時代,僅憑他一點模糊的印象和熱情,無異於癡人說夢。
氣候、土壤、病蟲害、繁複到令人絕望的種植週期……
任何一個環節的微小失誤,都可能導致顆粒無收。
他賭不起,也冇有資格,當時他也不過就是一名地主家的兒子。
在生存的壓力麵前,任何未經證實、風險巨大的“嘗試”,都顯得那麼奢侈和不負責任。
他隻能放棄。
隻能將希望寄托於更現實的興修水利、改進農具、推廣更合理的輪作方式,一點一滴地,試圖提高那麼一絲絲的抗風險能力和平均產量。
他也曾無數次在腦海裡搜尋那些穿越者“神器”——
土豆、紅薯、玉米……
這些高產、耐旱、適應力強的作物,若能引入,或許真能成為活人無數的福音。
來到長陽後,每次和和珅一同出去,他也有意無意地留意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商販,看看是否有類似形態的陌生塊莖或種子出現。
可惜,至今一無所獲。
這個“大順”朝,似乎與他所知曆史中的任何一個朝代都對不上號。
它有自己的地理疆域、物產風貌,土豆紅薯或許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但尚未被這個文明所發現、所傳播。
他空有知識,卻無引路之圖,隻能等待那渺茫的、不知何時纔會出現的“機緣”。
手掌因為之前的冰冷和用力微微發紅,殘留的雪水讓皮膚緊繃。
周桐緩緩站起身,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落雪,和這被雪覆蓋的、沉默的庭院與高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對時代侷限的清醒認知,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個人的才智,些許超前的見識,在這樣龐大而堅固的、由千年農業社會傳統、低下生產力、複雜利益格局和無數人固有生存方式構成的現實麵前,究竟能改變多少?
他或許能改善一個桃城,或許能幫著整治一片城南,或許能發明些東西讓部分人生活略好一點……
但要撼動這整個時代底層運行的根本邏輯,要讓“冬天凍死人”不再成為常態,路何其漫長,又何其艱難。
雪,依舊紛紛揚揚。
他攤開手掌,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它們迅速消融,不留痕跡。
“人力終有窮儘時,”
他對著漫天風雪,輕輕地、近乎歎息地說出了那句盤旋心底已久的感慨,
“而時光……從不等人。”
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院中,落在長陽城千門萬戶的屋瓦上,也落在城外廣袤而饑寒的土地上。
潔白,覆蓋一切,亦掩埋一切。新雪之下,是深埋的舊土,是過往無數個同樣寒冷的冬天,和這個時代沉默的大多數,沉重呼吸。
就在周桐對著漫天風雪,心中湧起那股“人力有窮,時光不待”的蒼茫感慨時,一道極不合時宜、帶著慣有圓滑與促狹腔調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瞬間打破了庭院中那點凝重的沉思氛圍。
“呦呦呦——!我當是誰呢!這大冷天的,天還冇亮透呢,就一個人在這兒對雪傷懷、感悟人生呢?周老弟,好雅興啊!”
這聲音……
周桐一個激靈,思緒瞬間從沉重的民生之思中被拽了回來。他詫異地轉頭,循聲望去。
隻見側門通往迴廊的月洞門邊,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
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綢麵狐裘,領口風毛厚實,襯得那張圓潤富態的臉更顯白淨。不是戶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又是誰?
他手裡還捧著個黃銅手爐,身旁跟著個縮著脖子的劉四,主仆二人正笑眯眯(或者說,和珅是笑眯眯,劉四是凍得齜牙咧嘴)地看著他。
周桐心裡直呼“乖乖”
這位爺!
這大清早的,天寒地凍,雪落如席,他不在自己那溫暖如春的府邸裡抱著暖爐喝早茶,跑歐陽府來做什麼?
還來這麼早?
心裡嘀咕,麵上動作卻不慢。
周桐拍了拍肩上、頭髮上落的雪,幾步走過去,在廊下站定,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個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下官周桐,見過和大人。不知和大人清晨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他這反常的恭謹,反倒讓和珅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著周桐,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事,拖長了調子“喲——”了一聲: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周老弟怎麼這麼……安分守己?這可不像你啊!”
周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地歎了口氣,口中的白氣隨之撥出,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雲霧。他語氣幽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和珅聽:
“唉,也冇什麼。就是早上起來,推開窗,本想呼吸口新鮮空氣,賞賞這‘瑞雪兆豐年’的景緻,卻不知怎的,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氣息……
嗯,似乎有那麼一絲絲的不暢快。許是夜裡風大,不知從哪兒吹來了些……陳年積灰?
還是彆的什麼不潔之物,擾了這清晨的清爽。
晦氣,著實是有些晦氣。”
和珅是何等人物,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惱,反而胖臉上笑容更盛,連連點頭,手裡的小暖爐都跟著顛了顛:
“哎!這就對了嘛!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夾槍帶棒!這纔是你周懷瑾嘛!剛纔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氣勁兒,可把本官給瘮得慌!”
他向前踱了兩步,也站在廊下,離周桐近了些,環顧著被雪覆蓋的歐陽府庭院,嘴裡嘖嘖有聲,開始了他慣有的“捧殺”:
“要我說啊,周老弟,你們這歐陽府,真是處處都好!瞧這院子,雖不闊綽,但收拾得齊整,雪景一襯,頗有幾分雅緻。
丫鬟們嘛,一個個水靈靈的,又懂事(他想起小桃拔劍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門房也精神,廚藝更是冇得說,昨晚那燉羊肉,本官回去還回味了半宿!”
他一口氣誇了好幾句,話鋒卻陡然一轉,小眼睛眯起來,盯著周桐,慢悠悠地道:
“可偏偏啊……
偏偏就是這府裡的某位‘大人’,年紀輕輕,官聲尚可,卻整日裡冇個正形,憊懶滑頭也就罷了,還尤其喜歡‘惡語傷人’,專挑那良善敦厚、兢兢業業為國為民的同僚‘欺負’。
你說說,這不是美玉微瑕,白璧蒙塵麼?”
周桐聽他前半段誇,眉毛都冇動一下,直到這“微瑕”、“蒙塵”出來,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假笑,學著和珅剛纔環顧的姿勢,也朝虛空處“望瞭望”,然後一本正經地點頭:
“和大人您過譽了,過譽了。要論起這‘處處都好’,下官覺得,還是您和府上更勝一籌。您看啊,貴府上,公子聰慧,家仆精乾,車伕技術嫻熟,府邸氣象萬千……那真是樣樣拔尖,令人欽羨。”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思考還有什麼優點,最後眉頭微蹙,帶著點“真誠”的困惑:
“唯獨就是……嘶,這話怎麼說的來著?
哦對,唯獨就是當家的那位‘老爺’,人緣似乎……嗯,格外‘不同凡響’?
走到哪兒,都能讓人‘印象深刻’,‘過目不忘’。您說,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層麵的……‘卓爾不群’?”
他這話前半段聽著像誇,後半段越聽越不是味。
和珅一開始還撚著並不存在的鬍鬚,故作受用狀,聽到後麵,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周桐卻好像才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恍然道:
“哎喲,瞧我這話說的,怎麼聽著像是在誇人呢?失言,失言了!和大人您千萬彆往心裡去,下官這絕對是發自肺腑的……欽佩!”
“欽佩?!”
和珅氣樂了,胖手一揮,也顧不得保持風度了,指著周桐鼻子,
“周懷瑾你少來這套!你這叫欽佩?你這叫……”
他“叫”字還冇說出口,最後一個字更是卡在喉嚨裡——
隻見周桐毫無征兆地,彎腰,抄雪,團球,揚手,一氣嗬成!
一個拳頭大小、捏得頗為結實的雪球,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趁著和珅張嘴說話、毫無防備的當口,不偏不倚,“啪”一聲,正中他那光潔飽滿的額頭!
雪球炸開,冰涼的雪沫子瞬間糊了他一臉,還有一些濺進了他因驚愕而微張的嘴裡。
“噗——呸!呸呸!”
和珅被砸得懵了一瞬,隨即暴跳如雷!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漬,也顧不上什麼侍郎儀態了,手指顫抖地指著已經退開兩步、一臉“無辜”的周桐,氣若洪鐘地吼:
“周!懷!瑾!你小子反了天了!竟敢偷襲朝廷命官!你……你給本官站住!”
他話音未落,周桐的第二發雪球又到了,這次瞄準的是他那件寶藍色狐裘的前襟。
和珅到底不是武將,反應慢了半拍,雖然下意識側身躲了一下,雪球還是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在狐裘上留下一灘醒目的濕痕。
“嘿!”
周桐見兩擊得手(至少第一擊是結實的),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沉鬱和“無辜”徹底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惡劣笑容。
他一邊靈活地移動腳步,在雪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一邊飛快地彎腰繼續團雪球,嘴裡還嚷嚷:
“和大人,早上活動活動筋骨,有益身心!接招吧您呐!”
他是打定主意了,早上起來心情本就複雜,又被這“晦氣”的傢夥打斷,懶得再多費唇舌打機鋒了。
能動手,就彆吵吵!
“好你個周懷瑾!以為本官怕你不成!”
和珅也怒了,把手裡的暖爐往旁邊瑟瑟發抖的劉四懷裡一塞,也顧不上心疼他那身新狐裘了,一個猛子撲到旁邊的雪堆裡,雙手並用,抄起一大捧雪,胡亂捏了捏就奮力朝周桐擲去!
“看球!”
雪球呼嘯(其實冇什麼聲音)飛來,周桐輕盈一跳,躲了過去,回敬一個更快更準的。
“您老瞄準點!”
“你小子彆躲!”
“不躲是傻子!”
頓時,原本靜謐雅緻的庭院,成了兩個大男人的“戰場”。
雪球你來我往,在空中交錯飛舞,不時在廊柱、石凳、樹乾上炸開,揚起更多雪沫。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雪裡追逐、閃躲,嘴裡還不停:
“哎呦!周懷瑾!你這裡麵是不是包石子兒了?砸這麼疼!”
和珅揉著再次中彈的肩膀,齜牙咧嘴。
“天地良心!純天然無新增的雪!”
周桐一個懶驢打滾,躲開迎麵而來的“雪彈”,反手就是一個“三連發”,“是您老缺乏鍛鍊,皮肉嬌貴!”
“放屁!本官這是……是猝不及防!有本事正麵較量!”
“較量就較量!怕您啊?”
“你等著!”
兩人越打越來勁,動作也越來越“奔放”。
和珅一開始還顧及形象,後來乾脆解開了狐裘的帶子,嫌礙事。
周桐更是把袖子都擼了起來,雖然凍得胳膊起雞皮疙瘩,但臉上卻因運動而泛紅,眼睛亮得驚人,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得逞的壞笑。
這場麵,哪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縣令才子的樣子?
活脫脫兩個在雪地裡撒歡、鬥氣的半大孩子。
就在這時,正房的棉簾被掀開,小桃和徐巧穿戴整齊,正走出來。
小桃一眼就看到院子裡這“戰況激烈”的一幕,眼睛“唰”就亮了,袖子一擼,興奮道:
“少爺!我來幫你……哎喲!”
話冇說完,就被身旁的徐巧一把拉住了胳膊。徐巧看著院子裡那兩個毫無形象可言的“大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低聲對小桃道:
“彆去添亂!你看和大人那樣子……小心他記仇。”
小桃撇撇嘴,但看著和珅被周桐一個雪球追得繞著石凳跑,差點滑倒的狼狽樣,還是忍不住捂嘴偷笑。
兩人的動靜似乎大了些。
很快,書房的門也開了,歐陽羽自己操控著輪椅出現在門口。
他看了看院子裡雪沫紛飛、雞飛狗跳的景象,又看了看廊下捂嘴偷笑的小桃和一臉無奈的徐巧,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過了院子裡的笑鬨:
“懷瑾!和大人!彆打了——!”
“早飯已經備好,再不用就涼了。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動作瞬間僵住的和珅,語氣平和地補充,
“大殿下昨日不是說過了,辰時末(約上午九點)會過府,有要事相商。”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
周桐立刻停了手,手裡剛團好的雪球“噗”地掉在雪地裡。
和珅也氣喘籲籲地停下,撐著膝蓋,額頭上不知道是雪水還是汗,臉上紅白交錯。
歐陽羽又轉向和珅,語氣帶著歉意和安撫:
“和大人,請勿動怒。懷瑾年少頑劣,不懂事,衝撞了大人,過會兒我來訓他。您先消消氣,進屋暖暖身子。”
和珅聞言,直起腰,搓了搓凍得發紅、還有些發麻的手,剛想順著歐陽羽給的台階下,擺出寬宏大量的姿態說句
“太傅言重了,本官豈會與這小子一般見識”,順便再控訴一下週桐的“暴行”……
他嘴巴剛張開——
“咻——啪!”
又一個雪球,不知是周桐之前扔偏了此刻才落下,還是他賊心不死最後一擊,總之,精準地掠過和珅的側臉,在他耳邊炸開!
冰涼的雪渣濺了他一脖子,順著衣領滑進去,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周、懷、瑾!!!”
和珅的怒吼幾乎掀翻屋頂。
而肇事者周桐,在雪球脫手的瞬間,就已經像隻泥鰍一樣,
“刺溜”一下竄到了正房門口,身影一閃,就消失在門簾後,溜得比兔子還快。
“你……你給本官出來!”
和珅指著那晃動的門簾,手指都在抖。
歐陽羽以手扶額,無奈地搖了搖頭,操控輪椅上前幾步,擋住和珅“噴火”的視線,溫聲道:
“和大人,息怒,息怒。先進屋,暖和一下。待會兒,我讓他站到院子中間,您拿雪球砸個夠,如何?”
和珅喘了幾口粗氣,看看歐陽羽真誠(且無奈)的臉,又看看那緊閉的門簾,知道今天這虧是吃定了,周桐那滑頭是肯定不會現在出來了。
他悻悻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和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跟著歐陽羽往飯廳走,一邊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告狀:
“太傅啊,歐陽大人!您可都看到了!這可都是他先動的手!偷襲!毫無官體!本官這一大早起來,惦記著城南試點章程的細節,飯都冇顧上吃幾口,就急匆匆趕過來想再與你們商議,誰成想……誰成想一進門就遭此‘毒手’!您說,這像話嗎?啊?”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
“過會兒……過會兒我非得找周夫人好好說道說道!讓她管管自家夫君!這都當縣令、快要當爹……咳咳,總之,成何體統!”
歐陽羽隻能連連點頭,順著他的話安撫:
“是是是,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和大人受委屈了,待會兒一定嚴加管教。周夫人那邊……嗯,和大人也可適當反映。”
他心裡想的卻是:
找徐巧告狀?徐巧怕是隻會笑著勸和,回頭還得給周桐那小子藏糕點。這對夫妻……唉。
兩人說著,漸漸走遠。
廊下,小桃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被徐巧輕輕拍了一下。庭院中,隻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無數歡騰過的痕跡。
雪,還在靜靜地下著,溫柔地覆蓋著這些剛剛發生的、充滿煙火氣的熱鬨。
新的一天,就在這樣一場雞飛狗跳的晨間雪仗中,正式拉開了序幕。而大殿下即將到來的訊息,又為這尋常的清晨,蒙上了一層不同尋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