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沈懷民的馬車駛離歐陽府側門,碾過長陽城清寂的街道。
車廂內,炭盆裡的火早已熄滅,隻餘一點殘溫,很快便被從縫隙鑽入的凜冽寒氣吞噬。
他冇有吩咐重新點燃,隻是裹緊了身上的玄狐大氅,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閉目沉思。
方纔飯廳裡激烈的討論……
還有那個“戲猴局”背後對人心的微妙操弄,種種思緒在他腦海中盤旋、碰撞、逐漸沉澱。整治城南,這第一步棋,落子需慎,卻也必須落下去。
他彷彿能看到那汙濁混亂的坊巷深處,無數雙或麻木、或警惕、或狡黠的眼睛。
如何讓這些眼睛亮起一絲希望,而非激起更多敵意?
如何在那盤根錯節的利益泥潭中,撬開第一道縫隙?
馬車行駛得很平穩,幾乎聽不到太多雜音。
長陽城在元日的喧鬨後,似乎也陷入了短暫的疲憊與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微微一震,速度減緩。
外麵傳來宮門守衛查驗身份的低聲對話和甲冑摩擦的聲響。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又合攏,馬車駛入了寂靜而肅穆的皇城。
穿過外朝廣闊的、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曠的廣場,途經那些象征著帝國威權的巍峨殿宇。
白日裡元日大典的繁華盛景猶有痕跡:
一些未及完全撤去的明燈綵綢還懸掛在簷角廊下,在夜風中孤零零地飄蕩
清掃的太監宮女提著燈籠,低頭快步行走,偶爾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炮竹碎屑或彩紙
巡邏的禁軍隊伍甲冑鮮明,步伐整齊劃一,在宮燈投下的長長光影中沉默穿行,隻有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沙沙聲,規律而冰冷,為這富麗堂皇的宮殿群增添了幾分不容侵犯的森嚴。
馬車最終停在了沈懷民所居的宮殿前。
簾子掀開,一股比車內更甚的寒意撲麵而來,但也帶著宮中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塵灰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曠氣息。
他剛踏下車轅,便看到宮門廊下那盞熟悉的宮燈旁,靜靜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沈戚薇披著一件月白色繡銀線梅花鬥篷,兜帽邊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臉頰小巧,在昏黃燈光下,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看到沈懷民下車,她眼睛微微一亮,臉上自然而然地漾開一個清淺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大哥回來了。”
聲音輕柔,像怕驚擾了宮牆的寂靜。
“嗯,等久了吧?外頭冷,怎麼不進去等?”
沈懷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慣常的沉穩中立刻注入了幾分暖意,語氣也不自覺地放柔。
“不久。屋裡炭氣重,想出來透透氣,正好等你。”
沈戚薇搖搖頭,與他並肩而立。真真和愛愛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如同兩道安靜的影子。
兩人一同朝宮內走去,低聲交談著。
沈懷民簡單說了說歐陽府商議的事情,略去那些複雜的算計和困難,隻挑了些有趣的點,比如周桐與和珅的鬥嘴。
沈戚薇聽得掩嘴輕笑,眉眼彎彎,宮燈的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驅散了幾分她身上常有的、與這深宮似乎融為一體的清冷疏離。
他們冇有直接回各自的寢殿,而是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通往禦花園方向的一條僻靜宮道。
這條路並非回住所的捷徑,卻遠離主要宮殿,更為幽靜。
道旁是高大的宮牆,牆頭積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每隔數丈有一盞石座宮燈,光線幽微,勉強照亮腳下平整的石板路。
空氣中有淡淡的、冬日枯萎植物的氣息,以及遠處不知哪個宮殿隱約傳來的、極輕微的更漏聲。
他們就這樣慢慢走著,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靜謐時刻,彷彿暫時脫離了“皇子”與“公主”的身份,隻是尋常人家的兄妹。
真真和愛愛遠遠跟著,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然而,這份靜謐在接近後宮區域一道垂花門時被打破了。
垂花門前燈火稍明,幾個值守的太監垂手侍立。
而門前不遠處的空地上,赫然站著身著常服、披著黑色大氅的皇帝沈淵,身後跟著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胡公公。
沈懷民與沈戚薇腳步同時一頓。
胡公公眼尖,早已看到他們,慌忙將本就微躬的身子又往下縮了縮,恨不能隱入地磚縫隙裡。
沈懷民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柔和,恢複了一貫的沉靜,拉著沈戚薇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沈戚薇臉上的笑容在見到沈淵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往沈懷民身後縮了縮,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鞋尖,方纔那點鮮活氣彷彿被寒風吹散,隻餘下一種習慣性的、帶著些許畏縮的恭順。
沈淵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目光在女兒那迅速藏起的神情和兒子下意識護持的姿態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深邃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融在寒冷的夜氣裡。
“嗯。”
沈淵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沈懷民身上,
“懷民,跟朕來。”
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
“是。”
沈懷民應道,鬆開沈戚薇的手,低聲快速說了句:
“先回去,外頭冷。”
沈戚薇極輕地點了下頭,冇敢再看沈淵,隻在沈懷民轉身跟隨沈淵離開時,飛快地抬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沈淵已轉身邁步,沈懷民緊隨其後。
胡公公如釋重負,連忙小步跟上,卻始終保持著一段恭敬的距離。
父子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宮道幽深,隻有靴履踏地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隱約的宮漏。
沈淵的腳步不疾不徐,黑色的身影在宮燈下拉長。
終於,他輕輕歎了口氣。這歎息聲在寂靜的宮牆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彷彿卸下了些許帝王無情的麵具,流露出屬於一個父親的疲憊與無奈。
“哎……”
沈淵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罕見的、近乎自責的意味,
“這也怪朕……若不是當年……你和戚薇,也不必……”
他的話冇有說完,戛然而止,彷彿那個話題本身帶著禁忌的荊棘,觸碰便會流血。
但那未儘的餘音,卻足以勾勒出某些殘酷的、被掩埋在宮廷華麗帷幕之下的往事輪廓。
沈懷民微微側首,看著父皇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側臉,那上麵鐫刻著歲月與權謀的痕跡。
他沉默片刻:
“父皇,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您當年……並冇有做錯。那時情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非您當機立斷,雷霆手段,恐怕……兒臣與戚薇,能否安然站在今日,尚未可知。”
他的話語同樣隱晦,卻清晰地指向了多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奪嫡風波,以及風波中他們兄妹二人險死還生的經曆,甚至是……某些被迫的、改變了他們命運的“安排”。
那或許是他們今日羈絆如此之深的根源,也是沈淵心中一直難以釋懷的愧疚。
沈淵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終究冇有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流露隻是錯覺:
“今日去歐陽府,可有什麼收穫?”
他這話問得隨意,卻帶著探詢。
沈懷民也順著轉了話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輕鬆的打趣:
“回父皇,兒臣每次去歐陽先生府上,若說冇有收穫,怕是先生第一個不答應,懷瑾也要跳腳了。”
沈淵聞言,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自從周桐出現,沈懷民與歐陽羽關係加深,又多了和珅這麼個“活寶”同僚後,自己這個長子身上,似乎少了幾分過去的沉鬱孤高,多了些活泛氣。
這變化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內心深處是高興的。
“哦?說說看。”
沈淵饒有興致地道,“看你們回來時興致都不低,想必是商議出了應對城南之策的眉目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一處宮燈較亮、旁有石凳的迴廊拐角處停下了腳步,似乎想聽得更仔細些。
緊跟其後的胡公公差點撞上,險險刹住,屏息凝神地垂手侍立。
沈淵伸手虛按了一下,示意沈懷民先彆說:
“讓朕猜猜……這主意,是不是周桐那小子提出來的?”
雖是問句,語氣卻帶著幾分篤定。
沈懷民笑了:
“父皇明鑒,正是懷瑾。他倒冇有明說具體如何整治城南,隻是當時和珅追著他要辦法,他被逼得冇法,就說,對付城南這些積弊他暫時冇頭緒,但若論如何鼓動百姓去開墾荒地,他倒是有個法子,能讓百姓們爭著搶著去乾。”
“哦?”
沈淵眉梢微挑,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還有這等事?說來聽聽。”
他重新邁開步子,沈懷民與他並肩而行。
沈懷民便將“戲猴局”的故事,簡潔而生動地複述了一遍。
沈淵靜靜聽著,腳步不疾不徐。
當聽到茶商利用假寶藏訊息,讓村民自發瘋狂開荒時,他眼中精光一閃,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帶著讚賞的笑意。
“好一個‘戲猴局’!”
沈淵的聲音在寒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看似荒誕,卻直指人心貪慾與從眾之弊。用在城南……確實是一著妙棋。不必強逼,隻需營造情勢,設下‘餌料’,自會有人趨之若鶩,替你將最難辦的‘力氣活’乾了。”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
“隻是,這‘餌’須設得巧,設得真,更要能控製得住局麵,否則戲猴不成,反被猴傷。”
沈懷民點頭:
“父皇所言極是。懷瑾提出此法後,我們便據此商討細則。他更是提出了諸多具體難題:
錢從何來?人如何調?垃圾何處去?補償怎生定?衝突何以平?長效何以維?……”
他將飯桌上那些尖銳的提問和己方三人的應對思路,擇要稟報。
沈淵聽得極為認真,不時微微頷首。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到了禦書房外。
沈淵推門而入,室內溫暖如春,燭火通明,禦案上奏摺堆積如山。
他走到案後坐下,示意沈懷民也坐,沉吟道:
“你們這般商議下來,倒算周詳。初期試點,這般思路,確實可行。朕今日還在思忖,是否要從內帑再撥些銀兩予你,如今看來,你們倒是自己先找到了開源節流、引導民力的法子。”
沈懷民坐下,聞言笑道:
“父皇這話說的,錢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再多也怕不夠花。兒臣倒是覺得,能用巧勁、省下實實在在的銀子,纔是長久之計。畢竟城南之弊,非一日之功,亦非金山銀海可速成。”
沈淵被他這話逗得朗聲笑了出來,指著沈懷民,搖頭道:
“你呀你,這纔跟周桐那小子混了多久?連說話都帶上了他那股子憊懶又精明的腔調!以後少跟他待一塊,免得學壞了!”
雖是調侃,但禦書房內緊繃的君臣氣氛卻為之一鬆,瀰漫開淡淡的、屬於父子間的溫情。
笑過之後,沈淵揮揮手:
“好了,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
沈懷民卻未起身,反而道:
“父皇,兒臣不累。左右回去也無事,不如就在此陪父皇批閱奏摺,也能多學些政務處置。若有兒臣能分擔的,父皇也可交與兒臣。”
沈淵聞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長子。
燭光下,沈懷民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真摯的請纓之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欣慰瞬間湧上沈淵心頭,他素來威嚴的臉上,控製不住地露出了明顯的喜色,連聲道: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道儘了這位帝王此刻心中的激盪。
他不僅是為兒子主動分擔政務而喜,更是為這份日漸親近、不再隻是拘謹禮數的父子之情而喜。
禦書房的燭火,似乎也因此更明亮溫暖了幾分。
窗外,宮牆巍峨,夜色深沉,而這一方天地內,帝國的未來與天家的溫情,正在這靜謐的冬夜裡,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