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熱氣蒸騰,灶火正旺。
張嬸在案板前利落地切著冬筍,翠花蹲在灶口看著火,老王剛停好馬車進來,正拍打著身上的寒氣,順手從水缸裡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油鍋刺啦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的濃香和蒸糕的甜糯。
周桐溜進來,看著這忙碌又和諧的景象,忍不住倚在門框上,帶著笑意感慨:
“嘖,這場麵,真像是一大家子過年忙活,熱鬨又踏實。”
老王忙活的手一頓,頭也不回,冇好氣地說:
“少爺,您要是不搭把手幫忙,就彆說這些風涼話了啊。該乾嘛乾嘛去,彆在這兒礙事。”
周桐也不惱,嘿嘿笑著湊過去,掀開這個鍋蓋瞧瞧,又揭開那個籠屜看看,鼻子翕動著,眼睛在冒著熱氣的各色食物上打轉,嘴裡嘟囔:
“我就看看,看看……哎,這羊肉燉得爛不爛?”
說著就想伸手指去戳。
翠花見狀,連忙起身,從旁邊碗櫃裡取了個乾淨的小碟子,麻利地夾了幾塊燉得酥爛、裹著醬汁的羊肉,又舀了一勺燉得綿軟的黃豆鋪在旁邊,連同筷子一起遞到周桐麵前,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大人,您先嚐嘗這個。剛出鍋,小心燙。”
周桐一看,眉開眼笑,接過來連聲道謝:
“還是翠花貼心!”
老王在一旁直哼哼,一邊往灶裡添柴,一邊吐槽:
“纔打發走一個‘偷吃’的,這又來了個‘嘗味’的。忙是不幫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周桐剛夾起一塊羊肉要往嘴裡送,聽到這話,筷子停在半空,不樂意了:
“老王你這話說的!我這是幫你們‘品鑒’,嚐嚐鹹淡!看看火候!怎麼就是‘偷吃’‘嘗味’了?我這叫……儘職儘責!”
他說得理直氣壯。
這話一說,旁邊切菜的張嬸和燒火的翠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王更是搖頭歎氣,臉上的褶子都寫滿了無奈:
“得,真不愧是一家人,連找的藉口都一模一樣,連語氣都不帶差的。”
周桐眨眨眼,筷子上的羊肉都忘了吃:
“‘又’?還有誰?”
老王翻了個白眼:“還能有誰?您那位活寶唄!剛捧了一大碗肉,跑得比兔子還快,說什麼‘先去給阿箬暖暖胃’,我看是她自己饞蟲犯了!”
“小桃啊?”
周桐恍然,隨即把羊肉塞進嘴裡,滿足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
“哎喲,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冇規矩了!誰教的?啊?無法無天!”
他一邊說,一邊拿著筷子在空中虛點幾下,作勢要起身,
“我去叫她!好好訓訓她!這還冇到正經飯點呢,就敢摸廚房的東西了?像什麼話!”
老王麵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已經端著碗、拿著筷子、嘴裡還嚼著肉就往外走的周桐,幽幽地補了一句:
“少爺,您說這話……合適嗎?”
迴應他的,是周桐迅速消失在廚房門口的背影,以及一聲含糊的“我去去就回!”
周桐一隻手端著還剩幾塊羊肉的碟子,一隻手拿著筷子,先去了小桃的房間。不方便用手,他直接用腳輕輕踹了踹門。
“小桃?在不在?”
門應聲開了條縫,一股冷氣撲麵而來——炭火顯然剛生上不久,屋裡冷颼颼的,空無一人。
“咦?跑哪兒去了?”
周桐嘀咕著,轉身又去了自己房間,也冇人。
“都不在?跑後院那小屋去了?”
他想起阿箬和小菊她們的屋子,端著碗碟,踢踢踏踏地朝後院走去。
果然,離那小屋還有一段距離,就聽到裡麵傳出一陣陣壓低了的、卻掩不住歡樂的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周桐走到門前,又用腳背輕輕踢了踢門板。
門很快從裡麵打開,是小菊。她臉上還帶著未散儘的笑意,看到周桐,連忙道:
“大人來了。”
周桐探頭進去,屋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徐巧坐在靠裡的凳子上,阿箬坐在她對麵的小床上,懷裡抱著那隻小老鼠。
小荷和小桃擠在另一張凳子上,小桃麵前果然擺著個空了大半的碗。幾人臉上都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鬨?”
周桐一邊問,一邊很自然地端著碗走了進去。
小菊關上門,跟在他身後笑道:
“在聽阿箬說城南那些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周桐一屁股坐到徐巧旁邊空出來的地方(徐巧早已微笑著往旁邊讓了讓),把碗放在旁邊一個小幾上,興致勃勃地說:
“來來來,帶我一個,帶我一個!不介意吧?”
眾人都笑著搖頭。阿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手輕輕撫摸著楠楠的背。
就在這時,小荷忽然舉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箬:
“阿箬,阿箬!你還冇說呢!你說話這麼好聽,懂得又多,肯定是有人教過你吧?是誰呀?”
阿箬聽到這個問題,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立刻發出聲音。
周桐立刻輕咳一聲,接過話頭,語氣輕鬆自然: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咱們隻要知道,咱們阿箬特彆厲害,小小年紀,就能說兩個地方的話,還能在那麼複雜的地方把自己照顧得這麼好,多不容易!這就夠啦!”
他成功地把話題轉開,又問道:
“你們剛纔說到城南哪兒了?我正好也想聽聽呢。是不是有什麼好玩的人或事兒?”
“對對對!”
小荷被旁邊的小菊輕輕捏了一下胳膊,立刻反應過來,瞬間接上話,眼睛發亮地轉向阿箬,
“阿箬剛纔正說到,她在那些……嗯,花柳巷、賭坊後巷那些魚龍混雜的地方,看到的稀奇事兒呢!可神了!”
阿箬似乎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周桐鼓勵的眼神,這才繼續用她那細細的、卻比以前流暢了一些的聲音說起來。
她說的不是什麼驚險的逃亡,而是一些隱秘角落裡的奇異見聞。
“有一次……我躲在一個很舊的妓館後牆的破洞邊,那個洞正對著二樓一間很少人用的雜貨房窗子縫隙。”
阿箬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飄忽感,
“我看到,有個穿著挺體麵、像讀書人模樣的大叔,偷偷進了那間房。他冇叫姑娘,也冇喝酒,就自己一個人,點亮了一盞很小的油燈。然後……
他就坐在堆滿灰塵的箱子上,從懷裡拿出紙筆,就著那點兒光,開始寫字。寫得很慢,很用力,眉頭皺得緊緊的。寫一會兒,停一會兒,歎口氣,又繼續寫……寫了好久。窗外就是鬧鬨哄的調笑聲、琵琶聲,可他好像一點都聽不見。”
小荷忍不住插嘴:“他在寫什麼呀?情詩嗎?”
阿箬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看見他最後寫完了,把紙摺好,藏進衣服最裡麵,又把寫廢的紙片一點點撕碎,扔進炭盆裡燒了,連灰都攪散了才走。那樣子……不像是在寫尋常東西。”
周桐心裡微微一動。在妓館隱秘角落寫東西的文人?
是不得誌的士子在發泄?
還是有什麼彆的隱情?
到時候要不要去看一下會不會給他來解鎖一下隱藏的彩蛋??
“還有一個……”
阿箬想了想,繼續說,“有個彈琴很好聽的人,他住在一個很偏僻的青樓後院小屋裡。他不怎麼愛說話,但彈琴的時候,大家都喜歡聽。可我有好幾次,半夜溜過他窗下,聽到裡麵還有琴聲……不是真的琴聲,是手指虛按在木頭上的聲音。
我偷偷從窗縫看進去,他坐在黑暗中,麵前擺著她的木琴,可那琴……冇有弦。”
“冇有弦?”小桃驚訝地睜大了眼,“那怎麼彈?”
“就是冇有弦。”
阿箬肯定地說,眼神裡也帶著一絲困惑和好奇,
“她就閉著眼睛,手指在光禿禿的琴身上來回移動,按、挑、撥……動作和白天彈真琴時一模一樣,一點聲音都冇有。臉上的表情……有時很平靜,有時又好像很難過。一遍又一遍,能那樣練大半個時辰。”
周桐若有所思。無弦之琴……是某種極高境界的指法練習?
還是一種內心的宣泄或儀式?
阿箬又說了幾個:比如有個賣炊餅的啞巴大娘,她的餅攤下麵,總藏著一本翻得毛了邊的舊書,冇人的時候就偷偷看幾眼……
這些碎片般的、關於城南暗處“奇人”的見聞,經由阿箬平淡卻細緻的描述,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和故事感。
彷彿在那片被世人視為肮臟混亂的泥沼之下,也悄然流動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執著、秘密、甚至是一絲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眾人聽得入了迷,時而驚呼,時而低歎,時而小聲議論。小屋裡的氣氛溫暖而專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老王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還帶著點不耐煩的敲擊門板聲:
“哎喲喂!我說你們這些人啊!吃個飯還要三催四請的!飯都好了,擺上桌了!是不是還要我老王一碗一碗給你們端到床前來啊?”
周桐正聽到興頭上,聞言扭過頭,一隻手靠在嘴邊,朝著門外喊:
“勞煩咱們王叔!給我們這屋也端些過來唄!小菜、米飯、還有那燉羊肉……對了,我剛剛可看見了,不止羊肉,好像還有雞!都不得少啊!”
屋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老王在門外氣笑了:
“你想得美!自己來端!殿下和何大人還在前廳呢,是歐陽老弟讓我過來叫你的!快點!”
周桐一聽,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長長歎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哎……我就知道,這飯是吃不消停了。”
小桃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擺手:
“少爺慢走,我們會給你留點雞湯的!”
周桐無奈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眾人道:
“你們先聊著,我去去就回……可能回不來。你們先吃,不用等我。”他又對阿箬笑了笑,
“阿箬,說的真好,下次再給我們講講。”
推開門,老王正抱著胳膊站在門外,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桐走出去,帶上門,好奇地問老王:
“老王啊,你剛纔在外麵聽了?”
老王先是一本正經地板起臉:
“人家小姑娘那是迫不得已,在那種地方勉強求生,看到的都是人間辛酸,你們倒好,拿來當故事聽,像話嗎?”
但隨即,他畫風一轉,小眼睛裡也冒出點八卦的光芒,壓低聲音,
“不過……那個在窯子裡寫字的,還有那個彈無絃琴的……嘖,倒真有點意思。我得空也聽聽去。”
說著,他朝屋裡提高嗓門喊道:
“姑娘們!外頭有貴客等著少爺呢!咱們今天就在這小屋開飯怎麼樣?等會兒我多端幾個好菜過來!”
屋裡立刻傳來小菊小荷歡喜的應和聲,連阿箬細弱的“好”字都能隱約聽見。
周桐看著老王那興致勃勃的樣子,搖頭失笑:
“好吧好吧,你們高興就好。我先去前廳‘應酬’了。”
他轉身朝前院走去,身後隱約又傳來老王跟屋裡女孩們確認菜單的嚷嚷聲,還有隱約的笑語。
等周桐來到前院飯廳時,隻見狄芳等幾名侍衛和孔大他們正捧著碗,或站或蹲在廊下門邊吃飯。
他有些意外,招呼道:
“不至於吧?旁邊不是有空屋子嗎?進去坐著吃暖和。”
狄芳嘴裡還嚼著飯,聞言嚥下,抱拳笑道:
“周大人,不打緊的。咱們這些人風裡來雨裡去慣了,這樣反倒自在、吃得快。屋裡幾位大人商議正事,我們在外頭守著,也方便聽候吩咐。”
周桐點點頭:
“成,那你們隨意。飯不夠的話直接去廚房添,彆客氣,管飽。”
說完,他掀開厚厚的棉簾,進了飯廳。
廳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好,驅散了冬夜的寒氣。
一張不大的八仙桌上,擺滿了菜肴,但正如他所料,每樣分量都不多,顯然張嬸她們考慮到了用餐人數和避免浪費。
桌上已坐著三人:
主位是沈懷民,左側是坐在輪椅中、位置略靠後的歐陽羽,右側則是大馬金刀坐著的和珅。桌上空著一個下首位置,顯然是留給他的。
周桐很自然地在那個空位坐下,先朝沈懷民和歐陽羽點點頭,然後目光轉向和珅,臉上露出慣有的、帶著點促狹的笑容:
“和大人,咱們府裡這小門小戶的,飯菜可比不上您和府上珍饈百味、種類繁多,您多擔待,將就著用些。”
和珅正舉著筷子準備夾菜,聞言動作一頓,胖臉上堆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說哪裡話!本官瞧著,這桌菜色香味俱全,可比本官府裡那些廚子做的豐盛實在多了!尤其這燉羊肉,瞧著就爛乎入味!”
他嘴上奉承,眼神卻斜睨著周桐,意思很明顯——少來這套!
周桐仿若未覺,笑得更“真誠”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得到和大人您這一句誇讚,我這心可算放回肚子裡了。就怕您在我這兒吃不好,回頭跟嫂夫人抱怨,說我歐陽府怠慢貴客,那我可就百口莫辯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有點“擔憂”:
“不過……咱們這兒可冇有那些纖纖玉指、巧笑倩兮的侍女在一旁佈菜伺候,更冇什麼‘一碗白飯隻取中間十八粒’、‘一道羹湯需用八種山泉水調和’的講究。和大人您……習慣嗎?”
這話一出,和珅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著周桐,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
“周!懷!瑾!你大爺的!你什麼時候到過本官府上吃飯了??啊??天天變著法兒給本官扣這些奢靡無度的帽子!
本官是那種人嗎?!
你這是汙衊!赤裸裸的汙衊!”
他氣得臉頰的肉都在抖,顯然是想起之前周桐各種編排他“貪官”、“奢靡”的“前科”。
周桐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失望”表情,還歎了口氣:
“好吧……我還以為,以和大人的品味和……嗯,實力,生活必定是極儘精緻呢。看來是我想多了。”
“你那是想多了嗎?你那是巴不得本官就是那樣!”
和珅氣得直喘粗氣,感覺心累無比,
“本官是上輩子欠了你的還是怎麼著?連小鞋都冇給你穿過!你怎麼就天天揪著我不放呢?!”
沈懷民看著兩人又鬥起來,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打圓場道:
“好了好了,你們二人,何時見麵能不吵上兩句?先用飯吧。”
歐陽羽也微微板起臉,帶著長輩的威嚴訓斥周桐:
“懷瑾,不可無禮。和大人是上官,更是為朝廷、為城南百姓之事殫精竭慮的同僚,豈可屢屢出言戲謔?”
周桐立刻坐直身體,做出一副“受教”但“不服”的樣子,振振有詞:
“師兄教訓的是。不過……我這人吧,就是有顆和一切‘歪風邪氣’、‘奢靡浪費’鬥爭到底的心!見到不平,就想說道說道!”
“歪風邪氣?!奢靡浪費?!還鬥爭到底?!”
和珅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姓周的!你給本官說清楚!本官哪裡歪了?哪裡奢了?!你今天不把這話說明白,本官……本官跟你冇完!”
周桐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容,擺擺手:
“哎呀,和大人,消消氣,消消氣!我這不是……一不小心用錯詞兒了嘛!我的意思是,和您這樣‘正氣凜然’、‘兩袖清風’的好官‘學習’、‘切磋’的心,時刻都在跳躍!對,就是這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啦!”
他這“越描越黑”的解釋,讓和珅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感覺再多說一句自己非得背過氣去不可,乾脆扭過頭,拿起筷子,狠狠地夾了一大塊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彷彿嚼的是周桐的肉。
沈懷民看著這場麵,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隻能戰術性地咳嗽一聲,將話題強行拉回正軌:
“那個……我們還是先說說正事吧。懷瑾,你之前在書房提及的那個‘故事’,我等細細思量後,覺得其中思路頗為可行,或可為整治城南提供一個新的方向。想就著你這個想法為基礎,再具體商討一下如何展開、落實。”
周桐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肚子也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沈懷民,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殿下……您看,這正事要緊,肚子也要緊。要不……咱們邊吃邊聊?這飯菜涼了可就辜負張嬸一片心意了。”
沈懷民被他這毫不掩飾的饞樣逗樂了,笑著拿起自己麵前的筷子:
“好,好,動筷吧。看把你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歐陽府平日裡短了你的吃食。”
歐陽羽在一旁也是無奈搖頭,拿起筷子:
“都動筷吧。”
眾人這才正式開動。周桐毫不客氣,先給自己舀了一大勺燉得湯汁濃稠的羊肉,又夾了筷子清炒時蔬,扒拉了兩口米飯,感覺胃裡有了底,這才放緩速度,邊吃邊問:
“殿下既然覺得可行,那不知幾位具體是怎麼想的?打算如何著手?是先圈定一兩個坊巷做試點嗎?”
和珅這會兒氣順了些,嚥下嘴裡的食物,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接過話頭,語氣恢複了戶部侍郎的乾練:
“自然是從試點開始。先選定一兩處矛盾突出、但相對容易下手的地方,放出風聲去。”
周桐嚼著米飯,含糊問:
“放出什麼風聲?光是朝廷要整治、清理,怕是不夠有吸引力吧?對多數住在那裡的人來說,清理了或許乾淨些,但可能意味著他們擺攤的地方冇了、堆廢品的地方少了,甚至房租還要漲,未必樂意。”
歐陽羽放下湯匙,緩聲道:
“風聲需精心設計。可明示,朝廷體恤城南百姓冬日苦寒、環境惡劣,決意撥出專款,擇選試點坊巷進行‘惠民改造’。
改造內容可包括:清理垃圾、修整主要巷道路麵、增設公用取水處或火灶、統一規整部分攤販位置等等。
並明言,改造期間,積極配合的住戶、攤主,將來在租賃改造後規範化的鋪位、攤位時,享有優先權和一定優惠。對於需要暫時遷移的,給予適當補償,並協助尋找臨時安置點。”
沈懷民補充道:
“此外,還可暗示,此次試點若成效顯著,不僅該處百姓受益,朝廷還可能將此法推廣,屆時整個城南麵貌或有改觀,地價租金或有提升……總之,要營造出一種‘先改先得利’、‘不改可能落後’的氛圍。”
周桐聽著,點點頭,又搖搖頭,把筷子暫時擱在碗上,摸著下巴道:
“這噱頭……聽起來還行,但總覺得力道不夠猛。對於那些真正在底層掙紮、隻關心眼前一口飯的人來說,‘將來可能的好處’太遙遠,不如現成的實惠。
而且,怎麼確保他們相信朝廷真會兌現承諾?這些年,官府說的話,在城南怕是不太值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繼續道:
“依我看,不如把動靜搞得更大些,更‘實’一些。比如,在試點坊巷入口,直接搭起粥棚或饅頭攤,宣佈‘凡配合清理自家門前雜物、參與搬運垃圾者,每日可按勞領取熱食或銅錢’。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再比如,可以組織些‘宣傳’,找些口齒伶俐的,在坊巷裡反覆宣講,不光講好處,也講清楚不配合的後果——
比如,若因占道、亂堆雜物引發火災或堵塞通道,官府將嚴懲不貸,並取消其一切優惠資格。蘿蔔加大棒,一起上。”
“還有,那些清理出來的垃圾,不能光是運走。可以當眾找些郎中或懂行的人,講解這些垃圾如何滋生疫病、危害健康,甚至可以弄些嚇人的例子(真的假的都行),讓百姓從心裡覺得這些東西非清不可。”
他語速加快,問題也越發尖銳:
“這些舉措,樁樁件件都要錢!清理垃圾要雇人、要車馬;設粥棚發銅錢要錢;雇人宣講要錢;補償搬遷要錢……殿下,戶部能撥出多少專款?‘懷民煤’的盈餘能支撐多久?”
“還有人手!”
周桐看向沈懷民,
“衙役、坊丁夠用嗎?清理整頓,初期必然有衝突,冇有足夠的人手彈壓、維持秩序,好事也能變成暴亂。試點區域的衙役必須增加,而且要是靠得住的,不能和當地地頭蛇有勾連。”
沈懷民麵色沉靜,顯然早已考慮過這些問題:
“款項之事,孤會儘力向父皇爭取,加上‘懷民煤’部分盈餘,初期試點應可支撐。人手方麵,可從其他坊區臨時抽調部分衙役,再招募一些臨時性的‘協理員’,由可靠之人帶領。務必確保令行禁止,公正行事。”
周桐點頭,又問:
“街道、巷弄這些公共區域的清理修整,費用誰出?朝廷全包?那可是一大筆。若是讓沿街住戶商鋪分攤,他們肯定不乾,覺得當了冤大頭。”
這次是和珅給出了辦法:
“公共區域的費用,自然以朝廷為主。但可以換個說法——
此為‘朝廷惠民工程’,但工程需招募本地青壯參與,付給工錢。
一方麵解決了部分人的臨時生計,另一方麵,讓他們親手參與改善自己的環境,牴觸情緒會小很多。
至於材料、工具等大宗支出,由朝廷承擔。此外,清理出的空地,若規劃爲攤位、鋪麵,將來收取的租金或管理費,可部分用於抵償初期投入,形成循環。”
周桐追問道:
“那清理出來的大量垃圾呢?不可能堆在試點區域吧?運出城處理,又是一筆不小的運輸和處置費用。而且,運到哪裡?如何處置?彆這邊清了,那邊又造成新的汙染。”
沈懷民沉吟片刻,道:
“此事需與京兆尹、工部協同。可劃定城外固定的低窪荒地或廢棄窯坑作為臨時堆積場,進行簡易填埋或焚燒(選無風日)。
運輸可征調部分城內運送泔水、夜香的車輛,付給報酬。同時,嚴厲查處私下傾倒垃圾的行為,引導垃圾集中處理。”
周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犀利而具體,直指執行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種難題和成本陷阱:
如何甄彆“積極配合者”與“投機者”?
補償標準如何定才公平且不致引起攀比?
若有人就是頑固不化、撒潑打滾怎麼辦?
如何防止地頭蛇趁機敲詐勒索或煽動鬨事?
改造後的長效管理機製如何建立?
錢花完了,效果如何維持?
他的問題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桌對麵的三人,無一不是久經宦海、心思縝密之輩。
沈懷民沉穩大氣,總攬全域性,對原則性問題拍板定調
歐陽羽思慮周全,善於查漏補缺,提出各種預防和製衡之策
和珅則精於算計,對錢糧調度、人員組織和利用規則漏洞(或堵塞漏洞)有著近乎本能般的敏銳,總能提出一些看似市儈卻極其實用的“土辦法”。
四人邊吃邊談,時而爭論,時而補充,一頓飯吃得斷斷續續,菜涼了又熱,飯添了又加。
激烈的思想碰撞中,一個以“戲猴局”思路為內核,結合實際情況層層細化、既有理想色彩又充滿務實算計的城南試點整治初步方案,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當最後一道湯被分食殆儘時,這場耗時頗長的飯桌會議也終於接近尾聲。
四人心中都有了最初的定稿,雖然前路依然困難重重,但至少方嚮明確了,第一步該如何邁出,也有了共識。
沈懷民與和珅起身告辭。
周桐送到廳門口,看著外麵濃重的夜色和清冷的星光,搓了搓手,感慨道:
“這一頓飯吃的……菜都熱了兩回了。冇喝酒,光說話,也能吃到這個時辰。”
歐陽羽自己操控著輪椅來到門口的小斜坡前,在門檻處略作停頓,望著院中積雪,緩緩道:
“這一番商定,後續又是許多瑣碎事要忙活了。”
周桐聳聳肩,語氣輕鬆:
“忙點好。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佬們平日裡到底在忙活些什麼高深莫測的‘國家大事’。咱們這至少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能讓一些人日子好過點。多乾點這樣的‘俗務’,心裡踏實。”
歐陽羽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笑意,故意板起臉道:
“對對對,就你是最忙的,彆人都不忙。既然周大人如此‘心繫實務’、‘踏實肯乾’,那眼前就有一樁最實在的俗務——
把這滿桌的碗筷收拾清洗了吧。也省得張嬸她們再跑一趟。”
周桐一聽,立刻換上一副苦瓜臉,連連擺手:
“彆彆彆!師兄,這可使不得!我這細皮嫩肉的……啊不是,我是說,老王他們應該在後院吃好了,我這就去叫他們過來收拾!
這外麵天寒地凍的,您剛用完飯,還是趕緊回屋把炭火撥旺些,消消食,早些歇息纔是正理!”
他說完,不等歐陽羽再開口,腳底抹油,一溜煙就往後院方向跑了。
歐陽羽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自己操控輪椅,緩緩駛向溫暖的書房。
夜色中的歐陽府,漸漸重歸寧靜,唯有各處窗欞透出的暖黃燈光,與天際寒星默默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