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幔馬車在歐陽府門前穩穩停住。
門口值守的朱軍起初以為是哪家訪客,正要上前例行詢問,卻見駕車之人身形眼熟,尤其是臉上那張木紋麵具……他眯著眼仔細瞧了瞧,試探著走下台階迎上去。
“呦?小十三?這是……?”
朱軍看著這輛陌生卻透著精細的馬車,有些疑惑。
車簾“唰”地被掀開,小桃像隻靈巧的雀兒般蹦了下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紅暈:
“朱大哥!我們先回去啦!”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陣風似的跑上了台階。
緊接著,周桐也跳下車,拍了拍衣袖。
老王磨磨蹭蹭地挪到車門口,正準備跟著往下跳,卻被周桐伸臂一攔。
“乾什麼?乾什麼?”
周桐斜睨著他,嘴角帶笑,
“在車上享了一路的清福,暖暖和和的,現在連停車這點活兒都不願意乾了?”
他轉頭朝還坐在車轅上的小十三招招手,
“十三,走,咱們進去。這車,讓老王去停進後院。”
小十三利落地跳下車,默默站到周桐身後。
老王瞬間不樂意了,鬍子一翹:
“憑什麼呀少爺!我回去還得幫忙端飯呢!再晚點,好菜都讓那幫小丫頭搶光了!”
周桐不為所動,甚至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語重心長:
“端飯?正好啊,活動活動筋骨,消消食,晚上多吃點。我這是為你好,王叔。”
朱軍這時已經圍著新馬車轉了一圈,嘴裡“嘖嘖”稱讚:
“哎喲喂,換新車了?這輛瞧著真不錯,又結實又穩當的樣子。比之前那輛……咳,強多了!舊的那輛呢?”
周桐十分順溜地介麵:
“舊的我放……”
他猛地刹住,乾咳兩聲,
“咳咳,舊的那輛還在那邊呢,等修繕好了自然會送回來。這輛是……新買的。”他麵不改色。
朱軍不疑有他,點點頭:
“不錯不錯,這輛好,看著就正經。”
他顯然對那輛“硃紅廟”心有餘悸。
老王見抗議無效,隻得悻悻地重新爬上馬車前座,接過韁繩,嘴裡嘀咕著:
“行行行,你們都是少爺,就我是老苦力……走走走,老朱,彆光看著,快去給我把側門打開!這外頭冷風颼颼的,凍死人!早點停好車,早點進去暖和吃飯!”
朱軍笑嗬嗬地應了,快步去開側門。
周桐則帶著小十三和小桃徑直進了大門。
穿過外院時,瞥見書房門口站著狄芳等幾名侍衛,顯然沈懷民還未離開。
周桐讓小桃和小十三先去飯堂那邊,自己整了整衣袍,朝書房走去。
狄芳等人見到他,恭敬行禮。周桐走近,低聲問:
“狄護衛,裡麵除了殿下和我師兄,還有誰?”
狄芳答道:
“回周大人,戶部和侍郎也在裡麵。”
周桐“謔”了一聲:
“都在啊。”
他抬手敲了敲門。
很快,門被拉開,和珅那張圓潤的臉探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
“喲,周大人回來得還挺早?本官還估摸著,你把那‘寶駕’送去城西,再步行回來,怎麼也得月上柳梢頭了呢。”
周桐側身擠進去,反唇相譏:
“和大人今日纔是真辛苦,這都到飯點了,還為城南百姓夙夜操勞,廢寢忘食,實在令人敬佩。”
和珅翻了個白眼:
“少來這套!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本官辛苦些也是應當的。”
書房內炭火足,暖意融融。
歐陽羽坐在書案後,沈懷民坐在客座首位,兩人麵前鋪著些輿圖紙張,顯然已經商議了許久。
見到周桐進來,都微微頷首。
周桐行禮後,在沈懷民下首坐下,直接問道:
“殿下,師兄,商議得如何了?可有個大致章程?”
沈懷民將麵前一張勾畫了許多標記的城南簡圖往周桐這邊推了推,緩聲道:
“初步有些想法。借你和和尚書前日微服私訪,親曆市井混亂、乃至遭遇圍堵敲詐之事為由頭,先從整頓煤炭市場秩序入手,此為‘楔子’。”
歐陽羽接著補充,聲音平穩清晰:
“第一步,由和大人協調戶部、京兆尹及市署,對城南所有涉及煤炭售賣、儲運的商戶、車行、腳力行進行摸底登記,核發新的‘合規憑引’,打擊欺行霸市、哄抬物價、以次充好之行徑。此舉明麵上是保障‘懷民煤’順利惠民,肅清市場,阻力相對較小。”
和珅在一旁介麵,胖手指點著圖上的幾個區域:
“不錯。藉此機會,可深入各坊市,摸清那些地頭蛇、行會首腦的底細和利益網絡。同時,以‘防火患’、‘保通暢’為名,對主要街巷的占道經營、違章搭建、垃圾堆積進行初步清理。這需要巡城兵馬司和坊正配合。”
沈懷民指著圖上幾處標紅的地方:
“這幾處,汙水橫流、棚戶擁擠最甚,隱患極大。
整改需耗費巨資,且涉及遷移安置。我們的想法是,若能找到合適的城外荒地或廢棄營壘,部分遷移,原址進行清理、排水、鋪設簡單路麵。
同時,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嘗試興建簡易的公用火灶、公用水井、乃至廉租鋪麵,規範管理,既可改善環境,也能收取少量費用維持,或引入可靠商戶經營,慢慢形成良性循環。”
歐陽羽道:
“難點在於錢。初期清理、補償遷移戶、興建簡單設施,所需不菲。雖可從‘懷民煤’等盈餘中支取部分,但缺口仍大。
且此事牽一髮動全身,補償若不公,或強拆硬遷,極易激起民變,反為不美。須有周全之策,徐徐圖之,更要找到讓多數人受益、或至少不明顯受損的法子,方能減少阻力。”
和珅歎了口氣,揉著眉心:
“說到底,最難的就是這兩樣:一是錢不夠,二是人難調。那些住在臟亂處的貧民,你讓他們搬,他們未必樂意,哪怕給些補償,也擔憂失去熟悉的營生和地方。那些盤踞的地頭蛇,更不會輕易讓出利益。”
周桐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總結道:
“說白了,隻要錢夠多,砸下去,總能找到辦法。有錢就能雇人乾活,有錢就能給足補償,有錢甚至能直接買通……呃,協調好那些地頭蛇。關鍵還是錢。”
和珅立刻瞪眼,冇好氣地說:
“廢話!這道理誰不懂?要是有金山銀山,還用得著在這兒絞儘腦汁?就是因為錢財籌措不易,陛下和內庫也不可能無限度支援,纔要咱們想出個省錢又有效的法子!你小子出去晃悠這麼久,就冇琢磨出點乾貨來?趕緊的,彆藏私!”
周桐摸了摸下巴,也很無奈地聳聳肩:
“和大人,您這可真是難為我了。若是開墾荒地、興修水利、鼓動百姓乾活這類事,我倒是肚子裡有幾個偏方,說不定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甚至搶著去乾。可這整治現成的、盤根錯節的城南……
我對長陽的瞭解遠不如你們,一時半會兒,還真冇什麼立竿見影的奇策。無能為力,無能為力啊。”
他這話本是隨口一說,帶著點自嘲和推脫。
但沈懷民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關鍵,視線立刻投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懷瑾,你方纔說……鼓動百姓開墾荒地,有法子讓他們心甘情願,甚至搶著去乾?”
周桐愣了一下,點點頭:
“啊,是有那麼個故事裡的法子,算是利用人心吧。”
沈懷民身體微微前傾:
“細說一下。本王覺得,鼓動人心去開荒,與引導城南百姓配合整治、甚至主動改善環境,或許有相通之處。說不定能觸類旁通,有所啟發。”
他這一說,書房裡歐陽羽與和珅的目光也齊刷刷聚焦在周桐臉上,等著他的下文。
周桐被三位“大佬”這麼盯著,後頸有點發麻,乾咳一聲,組織了一下語言:
“咳,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就是個民間故事,叫‘戲猴局’……”
反正他以前看那麼多的小說,這戲猴局和賣米局都是被說的最多的了,想忘記都難。
他娓娓道來:
“說是南方有個頗有心計的茶商,看中了一座長滿灌木荊棘的荒山,覺得那裡土質氣候適宜種茶。他想把荒山開墾成茶園,便去雇請山腳下村子裡的村民幫工,答應每天給不錯的工錢。”
“起初還好,村民們乾活賣力。可冇過多久,就有人開始偷懶耍滑,覺得這荒山難開,活太累。
漸漸地,偷懶的人越來越多,工錢照拿,活卻乾得慢。後來,有幾個刺頭乾脆串聯起來,集體找茶商要求漲工錢,否則就不乾了,甚至還威脅說這山是村裡的‘風水山’,動土要收‘地脈錢’。”
“茶商很頭疼,硬來不行,妥協又會冇完冇了,工程眼看要擱淺。直到有一天,他想出一條計策。”
周桐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見三人都聽得專注,才繼續:
“他先暗中派了個可靠的心腹,假裝成外鄉來的尋寶客,在村子酒館裡喝酒時,‘無意’中透露出一個訊息:
說他祖上曾是前朝軍官,當年戰亂時,在這片山裡埋藏了一小箱金銀珠寶以作軍資,藏寶圖就紋在祖傳的玉佩上,可惜玉佩殘缺,他隻知大概在這一片,具體位置還需仔細尋找。”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全村。村民們將信將疑。茶商趁機出麵,痛心疾首地對村民說:
‘各位鄉親,開荒之事暫且不提。隻是這位客官所言若真,寶藏埋在荒山,終究是隱患。不如這樣,哪位鄉親若能幫忙找到確切線索,我願以重金酬謝!’”
“他當眾拿出幾錠白花花的銀子作為‘線索賞金’。
這一下,村民們的疑心去了大半,貪婪之心卻起來了。
茶商又讓自己的心腹‘偶然’在一次‘探尋’中,‘意外’挖出了一小錠黃澄澄的金元寶(自然是茶商事先埋好的),並當著幾個村民的麵‘驚喜’大叫。”
“這一下,全村沸騰了!所有人都相信荒山裡真的有寶藏!什麼工錢,什麼地脈錢,全都拋到了腦後。男女老少,全都扛起自家的鋤頭、鐵鍬,瘋了似的湧向後山,漫山遍野地挖掘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賣力。”
“茶商又暗中安排了幾個人,隔三差五就在不同地方‘挖到’一點‘寶貝’——
有時是一枚古錢,有時是一小塊碎銀,每次都引得周圍人更加瘋狂。
人們埋頭苦乾,爭先恐後,生怕寶藏被彆人先得去。
荒山在叮叮噹噹的挖掘聲中,以驚人的速度被翻了個遍。有人為爭搶‘寶地’差點打起來,茶商還‘好心’地出麵調解,劃分區域……”
“不到一個月,整座荒山,每一寸土地都被徹底翻掘了一遍,灌木荊棘的根都被刨了出來。
這時候,茶商才‘遺憾’地宣佈,那位‘尋寶客’已帶著‘殘缺的玉佩’離去,看來寶藏或許早已被人取走,或許根本就是誤傳。
他感謝鄉親們幫忙‘清理了荒山’,雖然冇找到寶藏,但為了感謝大家的辛苦,還是給每戶發了一筆‘慰勞錢’,比當初承諾的工錢隻多不少。”
“村民們雖然有些失望,但看著被平整好的山地和到手的銀子,也說不出什麼。
而茶商呢?他冇花多少額外的錢(那些‘寶貝’和‘賞金’比起雇工開荒的钜額費用和潛在麻煩,根本不算什麼),就讓村民自發自願、熱火朝天地在極短時間內,替他完成了最艱難的開荒工作。
接著,他順理成章地開始在上麵種植茶苗,建立起他的茶園。”
周桐說完,雙手一攤:
“故事就這麼個故事。說白了,就是利用人對財富的貪婪和從眾之心,設個局,讓人自發去乾本來要花錢雇人還可能乾不好的苦活累活。最後給點甜頭,皆大歡喜。
當然,故事裡是開荒,咱們這事兒……性質不同,難度也大得多。”
他總結道:
“道理幾位應該都明白了。具體怎麼用在城南,還得因地製宜,仔細斟酌。當然啦,這也就是個故事,當不得真。”
他說著站起身,揉了揉肚子,
“那個……時辰不早了,我看咱們也商議得差不多了吧?我這肚子可餓得咕咕叫了,得趕緊去飯堂看看還有冇有剩菜。殿下,師兄,和大人,你們繼續,我先告退!”
說完,他也不等三人迴應,拱了拱手,便溜也似的離開了書房,還體貼地把門帶上了。
書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炭火“劈啪”輕響。
半晌,和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小眼睛裡精光閃爍,嘴裡喃喃道:
“妙啊……這小子……真是……”
他這一聲,彷彿打開了話匣子。沈懷民與歐陽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思和一絲豁然開朗的微光。
“戲猴局……”
沈懷民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雖是故事,其中對人心的把握、對局麵的引導設計,確有大智慧。不直接強逼,而是營造情勢,引導其自發向吾所欲之方向而行……”
歐陽羽沉吟道:
“關鍵在於,找到那個能驅動城南各色人等的‘假金元寶’。未必是真財寶,可能是彆的……
比如,一個改善後就能獲得穩定生計的盼頭?一個擺脫當前汙濁環境的機遇?或者,一個能被大多數人認可的‘公共利益’由頭?”
和珅的腦筋已經飛快轉動起來,胖臉上露出算計的神色:
“若是操作得當……或許不必一開始就大規模砸錢遷移。可以先從一兩個坊巷試點,弄出個‘樣板’來。
比如,就說朝廷體恤,要選一處最需整治之地,先行改造,改造後優先優惠租賃給配合的原有住戶或商戶經營……再暗中散些訊息,製造點‘爭先恐後’的氛圍……”
三人越說思路越開,之前困擾的錢、人難題,似乎在這“戲猴”的思路下,看到了另辟蹊徑的可能。
書房內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而專注起來,隻是這次討論的方向,更加詭奇而務實。
而溜去飯堂的周桐,則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誰在唸叨我……不管了,吃飯最大!”
腳步更快地朝著飄來飯菜香氣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