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馬車行駛到昨日周桐下車的那條整潔肅靜的街道口,便緩緩停了下來。
劉四在外頭恭敬道:
“老爺,周大人,到了。前頭就是金魚衚衕口,再往裡,車馬不便進去了。”
周桐聞言,掀開側麵的小簾,探頭往外望瞭望。
果然,還是昨日那個巷口,往裡望去,那條青石鋪就、兩旁栽著整齊槐樹的街道靜悄悄的,遠處那座氣派的府邸門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縮回頭,看向對麵閉目養神的和珅,語氣裡帶點理所當然的期待:
“和大人,不送佛送到西?直接到府門口唄?這還有一段路呢,抱著酒罈子走多累。”
和珅眼皮都冇抬,哼了一聲:
“你當那是尋常街市,想進就進?這一整條街,連著後麵那片宅院,當年都是先皇禦筆親批,賞賜給秦國公先祖的‘勳業之地’。
非持有特製通行符牌,或得府中明確允準的車駕,一律不得駛入。違者,守街的兵丁可以直接扣押盤問。”
他總算睜開眼,瞥了周桐一下,
“這是體麵,也是規矩,更是……分寸。”
周桐“哦”了一聲,拉長了調子,表示明白了。
但他眼珠一轉,立刻抓住了話裡的漏洞:
“不對呀和大人,您昨晚不是進來了嗎?還直接到府門口把我‘撈’出來的。那時候您就有符牌了?還是得了‘明確允準’?”
和珅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昨晚……那不是事急從權嗎?我說是戶部有緊急公務尋你,又亮明瞭身份……守街的也不好真攔。不過那也是特例,下不為例。”
他擺擺手,顯然不想多談這個,
“反正你記住,這條街,不是能隨意踏足的。讓你在這兒下,是規矩。”
“懂了懂了,”
周桐點點頭,一副從善如流的樣子,手卻極其自然地又伸向食盒裡最後那塊玫瑰酥,
“規矩嘛,我懂。”
和珅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拈起那塊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半點冇有要下車的意思,忍不住催促:
“我說周老弟,到站了,該下去了吧?老哥我還得趕去戶部點卯呢!一堆事兒!”
周桐嘴裡含著酥,含糊道:
“不急不急……和大人,這點卯嘛,晚個一時半刻也不打緊,您堂堂侍郎,誰還真卡著時辰扣您俸祿不成?”
他說話間,已經把玫瑰酥吃得隻剩最後連著指尖的一小角,那裡明顯被他捏得有些變形,沾著點點酥皮碎屑。
隻見周桐看了看那最後一角,毫不猶豫地——將其放回了原本盛糕點的空碟子裡。
那碟子裡麵已經是堆著好幾小塊這樣的了。
和珅一直盯著他,見此情景,眼角狠狠抽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吐槽:
“你小子!吃就吃完!剩這一口是嫌不好吃還是怎麼著?暴殄天物!這可是‘酥香齋’一早現做的!”
周桐一臉無辜地攤開手,展示自己乾淨但絕對談不上“潔白無瑕”的指尖:
“和大人,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這不是跟您在車上說了嗎?最後這手拿著的地方,沾了手氣。
我這手,早上也就隨便洗了洗,可冇那般精細。這‘病從口入’的道理,咱不能貪這最後一口啊。”
“嗬!”
和珅被他這歪理氣笑了,小眼睛瞪著他,
“假乾淨!你這會兒知道‘病從口入’了?那你可知那些做糕點的師傅,揉麪拌餡時洗冇洗手?
用的水乾不乾淨?裝盒的夥計手碰冇碰彆的?真要講究,你這糕壓根就不該吃!”
他越說越覺得跟這渾人糾纏不清純粹是浪費時間,胖手一揮,如同驅趕蒼蠅:
“去去去!少在這兒跟本官耍嘴皮子!趕緊的,把你那壇酒、兩包肉給我抱走!下車!再磨蹭下去,本官今日真要被記個遲到了!”
說著,他索性起身,半推半搡地把還試圖去拿茶杯的周桐往車門口趕。
周桐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懷裡被塞進沉甸甸的酒罈和油紙包,人還冇在車轅上站穩,就聽和珅在裡麵迭聲催促車伕:
“劉四!走!趕緊走!去戶部!”
車伕響亮地應了一聲“得令!”,馬鞭在空中脆生生一響。
周桐腳剛沾地,還冇來得及回頭說句“慢走”,那輛熟悉的戶部馬車已然軲轆轉動,加速駛離了街口,很快消失在清晨稀疏的車馬人流中,隻留下一股淡淡的塵土氣息。
抱著懷裡的酒肉,站在清冷蕭索的街口,周桐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跑得倒快。”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用草繩捆紮結實的酒罈和油紙包,又抬頭望向前方那條靜謐得有些過分的街道,以及街道儘頭那巍峨的府邸輪廓。
清晨的寒意似乎更濃了些,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抱禮物的手臂,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那條象征著“規矩”與“分寸”的街道走去。
靴底踏上平整的青石板,發出清晰的迴響。
兩旁的槐樹枯枝靜默,彷彿也在無聲地注視著這個再次前來的年輕訪客。
周桐隻好繼續往前走,懷中酒罈與油紙包沉甸甸的,壓著手臂。
轉過街角,前方街道景象更為清晰,也聽到了“沙、沙、沙”有節奏的掃地聲。
走近了,隻見兩名穿著深藍色粗布短襖、腰紮灰布帶、腳踏厚底棉鞋的漢子,正一左一右,持著長柄竹帚,從街道兩側向中間清掃。
動作不快,卻極其仔細,竹帚過處,連石縫間細微的塵屑、落葉都被歸攏。
他們身後各跟著一個半人高的獨輪木鬥車,車裡已裝了小半車掃出的雜物,多是枯葉、浮塵、偶有幾片碎紙。
掃到街心彙合,兩人並不言語,隻默契地將最後的塵土聚成一堆,其中一人用備好的小簸箕撮起,倒入木鬥車。
另一人則從車旁取下塊半濕的麻布,將方纔掃過的青石地麵最後擦拭一遍,這才推著車,轉向旁邊一條更窄的巷道,想來是去傾倒。
兩人轉身時看到了抱著東西走來的周桐,雖見他衣著並非府中製式,但觀其氣度步伐,又抱著明顯是禮物的物件。
便停下動作,臉上露出訓練有素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並不言語,隻抬手向街道深處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桐朝他們略一點頭,抱著東西繼續往裡走。
越往裡,越覺出這條街的不同。
每隔二三十步,便有類似的仆役在默默灑掃,見到他皆垂目側立,無聲行禮。
更顯眼的是,每隔一段距離,便有身著緊身箭袖、外罩統一褐色勁裝、腰挎短刀的漢子,兩人一組,沿街巡邏。
他們步履沉穩,眼神銳利,掃過街道每個角落,也掃過周桐這個外來者。
目光在他懷中的酒罈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並無盤問,但那種無聲的審視與秩序感,無處不在。
空氣中,除了掃地的沙沙聲、巡邏者規律的腳步聲,竟還隱約飄來琅琅的誦讀聲。
循聲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的空地旁,整整齊齊站著兩排約莫十幾歲的少年。
皆穿著統一的月白色內襯,外罩石青色棉布長袍,腰繫素色絛帶,頭戴同色方巾,個個站得筆直,雙手捧著一卷書冊。
隊伍前方,一名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夫子,同樣身著青色儒袍,正負手而立,領著他們誦讀。
那誦讀的內容,周桐凝神細聽,竟是些他從未聽過的句子,也有可能是他冇背過的:
“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然君子察乎微,應乎變,通乎權。故《易》曰:
‘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昔者,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賦《離騷》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士之礪誌,非困厄不顯其堅
玉之成器,非琢磨不發其光。爾等今日誦此,當思其義,非止口耳之學,乃身心之礪也……”
聲音清越整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在這肅靜的街道上迴盪,竟奇異地驅散了些許冬晨的寒意,添上幾分文墨書卷氣。
周桐路過時,隊伍中有幾個少年大約是好奇,眼神悄悄瞟了過來,打量著他這個抱著酒罈、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那領讀的夫子並未回頭,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清咳一聲。
那幾個少年立刻神色一凜,慌忙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書捲上,誦讀聲更添了幾分端正。
周桐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由得感慨:“好傢夥,真·沉浸式晨讀。
這秦國公府,文修武備,規矩嚴明,內外肅然,果然是百年勳貴的底蘊。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在這兒倒成了字麵意思。”
他暗自嘀咕,
“不過,這晨讀不在自家書房學堂,偏要拉到這街邊空地上,是圖個敞亮?還是……刻意展示家風?”
他這一身常服,抱著酒肉,走在這些或肅然巡邏、或專注清掃、或琅琅誦讀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正有些尷尬時,忽見遠處國公府正門前,一輛黑漆平頂、裝飾樸拙卻透著威嚴的馬車停下,下來幾名身著深緋或青色官服的官員,與門口守衛交談幾句,驗看了什麼,便被恭敬地引入府中。
那馬車隨即調頭,朝著周桐來時的方向緩緩駛來。
周桐目送那輛官員的馬車駛遠,把自己懷裡的酒食又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氣,終於走到了那座巍峨的國公府門前。
今日守門的侍衛換了人,並非昨日那位隊正。
見一個年輕男子抱著酒罈油紙包走來,其中一名侍衛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態度禮貌卻帶著審視:
“這位兄台,來我秦國公府,不知欲拜訪何人?可有請柬或拜帖?”
周桐今日並未穿官服——昨日是因要去官市才一直穿著。
此刻兩手都占著,不好還禮,隻得略頷首道:
“在下週桐,昨日曾來貴府拜訪禦林軍的秦羽秦統領,因秦統領當值未歸,與貴府白文清先生約了今日再來。”
那侍衛一聽“周桐”二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詫,甚至又確認了一遍:
“您……您就是那位周桐周大人?”
這時,他身後已傳來急促卻穩當的腳步聲,昨日接待過周桐的那名管事已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比昨日更殷勤三分的笑容:
“正是正是!周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他先是對那侍衛微嗔道,“怎的這般冇有眼力?周大人昨日便來過!”
隨即轉向周桐,深深一揖,“周大人勿怪,底下人新來的,不識尊顏。快裡麵請!”
說著,便朝旁邊侍立的小廝使眼色:
“還愣著作甚?快幫貴客將禮物接過去!一點規矩都不懂!”
旁邊一名小廝立刻應聲上前,伸手就要來接周桐懷裡的東西。
周桐卻下意識地將手臂緊了緊,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那小廝的手,臉上笑容不變:
“不必勞煩,我自己拿著便好,不重,不重。”
他可記得清清楚楚,昨日就是在這門口,東西被接過去後,直到他離開那“澄心齋”都冇再見著影子!
那可是價值二十四的酒兩肉!
今早剛“損失”一筆,這要再被“吞”了,他得心疼死。
那管事何等精明,見周桐這略帶警惕的細微動作和神情,再聯想到昨日被告誡的話,以及他與那位斷腿歐陽先生的師兄弟關係,還有秦國公府與歐陽先生的舊怨……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竄入管事腦海:
這位周大人,該不會是心中不忿,今日特意帶了“東西”來,表麵拜訪,實則想尋機……做點什麼吧?
這念頭一起,管事背心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麵上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顯懇切:
“周大人,您這真是折煞小人了。國公府待客,豈有讓貴客親自提拎禮物的道理?這不合規矩,傳出去旁人要笑話我秦國公府不懂禮數了。”
他壓低了聲音,顯得推心置腹,
“況且……周大人,實不相瞞,凡外客攜入府中之物,皆需先經查驗,確認無誤後,方會依禮送至客人所訪之處,或暫存,或隨客攜入。
這也是為了府中周全,望大人體諒。”
他頓了頓,觀察著周桐的神色,
“小人知道您的顧慮。不如這樣,先讓下麪人當著您的麵查驗一番?若無疑處,立刻原樣奉還,您看可好?”
周桐一聽,倒有些猶豫了。
他倒不是怕查,而是怕查完之後,東西又“依規矩”被拿走。
不過,對方話說得客氣,理由也冠冕堂皇,直接拒絕反而顯得自己心裡有鬼。
他想了想,點頭道:
“查驗可以。但我需在旁邊看著。查驗完若無問題,還請立刻還我。”
管事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疑竇未消,反而更覺古怪,麵上卻連連點頭: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他側身,對旁邊一名機靈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
“速去‘慎檢房’,請鄭頭兒帶人過來,就說有緊要外客禮物需即刻詳驗,要最老練的‘三察手’,仔細些!”
小廝領命,飛也似地跑進去了。
不多時,隻見從側門方向快步走來三人。
為首的是個年約四旬、麵容精瘦、目光沉靜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深灰布衣,步履無聲。
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些的漢子,同樣衣著樸素,一人提著個小巧的榆木工具箱,另一人空著手,但眼神銳利,不斷掃視著周桐和他懷中之物。
那灰衣中年人來到近前,先向管事微微點頭,然後看向周桐,拱手行禮,聲音平直無波:“
鄙人鄭九,忝為府中‘慎檢房’管事。奉命查驗尊客禮物,若有冒犯,還望海涵。”
他話語客氣,行動卻毫不拖遝,一揮手,身後那提箱子的漢子立刻上前,將工具箱放在門前早已備好的一張寬大條凳上打開。
周桐這纔看清,那箱子裡工具琳琅滿目,卻擺放得井井有條:
大小不一的銀針、薄如柳葉的小刀、帶鉤的細探針、光滑的骨板、小巧的磁石、摺疊的銅尺、幾個潔白的小瓷碟和毛刷,甚至還有一小壺清水和幾塊乾淨的細白棉布。
鄭九示意周桐將禮物放在條凳上。
周桐依言放下酒罈和油紙包,旁邊有人端來凳子請他坐下,周桐也不客氣,直接坐下饒有興致的看著對麵的幾人。
之見那鄭九並不急於動手,而是先圍著兩樣東西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鷹隼般細細打量,觀察捆紮的草繩、油紙的摺疊方式、泥封的完好程度。
“先從外物查起。”
鄭九對身後那空手的漢子示意。
那漢子立刻上前,先檢查油紙包。
他用手指極輕地捏了捏紙包各處,感受內部質地,又湊近聞了聞油墨和肉脯混合的氣味。
然後取出一根稍長的銀針,極其小心地從紙包摺疊的縫隙處,輕輕刺入少許。
拔出後,將針尖在一個白瓷碟上蹭了蹭,又拿起另一塊乾淨的布擦拭針身,接著換了根更細的探針,重複類似動作,隻是刺入更淺。
檢查完油紙包外部,他才小心地解開草繩,展開油紙——裡麵是醬色油亮的鹿肉脯和深褐色的牛肉乾,整齊碼放。
他取出一把小銀刀,在肉脯邊緣極其輕微地刮下一點粉末,放在另一個瓷碟裡,又用乾淨毛刷掃了掃肉脯表麵,刷下些許碎屑。
然後,他竟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盒,打開,裡麵是幾隻密封的小瓷瓶。
他拔開其中一個的軟木塞,用一根細如髮絲的銀絲蘸取了一點瓶中無色液體,輕輕點在剛纔刮下的肉末上,凝神觀察。
接著,又換了另一個小瓶,重複操作。
全程神情專注,一絲不苟,彷彿在操作什麼精密儀器。
檢查完肉脯,他又仔細查驗了包裹肉脯的內層油紙,甚至將拆開的草繩也捋了一遍,這纔對鄭九微微點頭,表示油紙包外部及內部肉食初步無恙。
接下來是酒罈。
檢查更為繁瑣。那漢子先觀察壇身有無細微裂縫或修補痕跡,泥封是否完整,有無被二次封動的跡象。
接著,他取出一把小刷子,輕輕刷去壇口泥封周圍的浮塵,用一塊濕布擦拭一小塊區域,再以乾布吸乾。
然後,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細銅管,一端極其小心地插入泥封邊緣的細微縫隙(並非破壞泥封),另一端貼近耳邊,手指輕彈壇壁,凝神傾聽回聲。
接著,他換了一根更細的、頂端帶有柔軟絨毛的銀探針,伸入泥封上天然的微小氣孔或邊緣縫隙,輕輕探入少許,取出後,將絨毛上可能沾帶的微量物質抖落在新的白瓷碟中。
他甚至取出一小塊磁石,在酒罈周身緩緩移動,觀察有無反應。
外部檢查完畢,鄭九親自上前。
他並未直接打開泥封,而是先淨了手,用一塊嶄新白布擦拭。
然後,他示意周桐:“周大人,接下來需開壇驗酒,您看……”
周桐點頭:“驗吧,驗完記得幫我重新封好就行。”
“得罪了。”
鄭九說完,從工具箱中取出一把特製的小剷刀,薄而鋒利。
他沿著泥封與壇口的接縫處,極其平穩而緩慢地切入,手腕穩如磐石,竟將整個泥封完整地揭了下來,露出裡麵一層蒙著壇口的嶄新紅布。
紅布用細麻繩紮緊。
鄭九用小刀挑斷麻繩,揭開紅布,濃鬱的高粱酒香頓時飄散出來。
他冇有立刻舀酒,而是先湊近壇口,仔細觀察酒液表麵,又深深嗅了嗅酒氣。
然後,他取過一個長柄的、頭部帶小凹兜的銀質酒提,先用清水涮過,再在火上微微一燎(旁邊小廝早已備好一個小巧的油燈),待其冷卻,才緩緩探入酒罈中,手腕輕轉,舀起約半勺酒液。
他將酒提舉到眼前,對著天光仔細檢視酒液顏色、透明度,有無懸浮雜質。
接著,他將酒液倒入一個淡青色琉璃盞中(顯然也是特製的驗毒器皿),再次觀察。
然後,他示意身後那一直空著手的年輕漢子。
那年輕漢子上前,同樣淨手後,接過玻璃盞。
他並未立刻喝,而是先以指尖蘸取一滴酒液,在另一塊白布上抹開,觀察痕跡。
然後,他纔將盞沿湊近唇邊,極其緩慢地啜飲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他並未嚥下,而是在口中細細含漱,舌尖攪動,感受酒液的醇度、辣度、回味,以及……有無任何異常刺激或麻木感。
片刻後,他才緩緩將酒液嚥下,閉目凝神,似乎在感受入喉之後的變化。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對鄭九微微頷首,低聲道:
“酒性烈而純,糧香正,無異味,無刺激,應是三年以上高粱燒,品質上佳,未驗出常見雜料。”
鄭九點點頭,又親自用酒提在不同深度舀了兩次酒,重複了觀色、嗅味、甚至用一根銀針深入酒提中蘸取酒液觀察的步驟。
最後,他才示意將紅布蒙回壇口(換了塊新的細麻繩),又將那完整取下的泥封小心地覆回去。
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少許無色粘稠液體在泥封邊緣,輕輕按壓,竟似將泥封重新粘合回去,外表看去,與先前幾乎無異,隻是多了道極細的貼合線。
整個查驗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三人配合默契,動作熟練,神情專注,冇有多餘話語,隻有工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偶爾的低聲交流。
那種嚴謹、專業、甚至帶著點肅殺的氣氛,讓周桐這個旁觀者都看得有些屏息。
終於,鄭九轉向管事,拱手道:
“王管事,已查驗完畢。油紙包內為五香醬鹿肉與風乾牛肉脯,製作精良,未見異常。
酒罈所盛為三年陳高粱燒酒,泥封完好,酒質純正,亦無異狀。”
王管事聞言,鬆了口氣,但眼中仍有疑慮未消。
他目光掃過那壇酒,忽然心念一動,看向周桐,賠笑道:
“周大人,您看這酒也驗了,隻是按最嚴的規程,這入口之物,光驗酒質還不夠,有時還需……測一測酒氣所覆的壇口內壁等處。
當然,這可能會稍稍損及泥封外觀……”
周桐大方地一擺手:
“測!儘管測!隻要驗完給我封好就行。我也好奇,貴府這查驗,到底能仔細到什麼地步。”
鄭九聞言,再次道聲“得罪”,又取工具,在泥封內側、壇口內沿等極細微處刮取了些許樣本,用不同藥液測試,甚至點燃少許樣本,觀察火焰顏色。
又是一番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
最終,鄭九再次確認:“一切無虞。”
王管事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笑容真誠了許多,示意小廝將東西捧起,交還給周桐——這次是直接遞到他手裡。
周桐接過失而複得(並且被裡裡外外研究了個透)的酒肉,終於忍不住,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王管事,鄭頭兒,幾位……今日周某真是開了眼了。
想不到貴府查驗之仔細、規程之嚴密,竟至於斯!佩服,實在是佩服!
這要是查完還能出什麼事,那可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及了。”
他本意是真心讚歎兼帶點自我調侃,意思是你們查得這麼細,要是再出問題那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可這話聽在剛剛經曆了一番高度緊張查驗工作的王管事和鄭九等人耳中,不知怎的,就品出了點彆的味道——
怎麼聽著像在說“查得這麼細,可彆到時候真查出什麼不該有的,或者要還有問題那也不能怪我了”?
鄭九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王管事臉上笑容也是一僵,但迅速恢複,乾笑兩聲:
“周大人說笑了,職責所在,謹慎些總是好的。既然查驗無誤,周大人快裡麵請!秦統領想必已在等候了。”
周桐抱著他這壇曆經“磨難”的酒和肉,終於踏過了秦國公府那高高的門檻。
穿過門房,再次步入那開闊的前庭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森嚴的門禁和剛剛結束查驗、正在默默收拾工具的鄭九等人,心中暗歎:
“專業啊.....以後也得讓小桃好好學學。”
“周大人,這邊請。”王管事在前方引路,聲音將他思緒拉回。
周桐提了提懷中的禮物,跟了上去。
庭中風寒依舊,他手中的酒罈,卻似乎比來時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