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齋門前,一名男子一身素白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靜立於廊下。
冬日清晨的天光薄而清冷,像一層洗褪了顏色的紗,勉強描摹出院落輪廓。
他麵前石階旁,擺著一盆“歲寒三友”紋飾的紫砂淺盆,盆中並非鬆竹梅,而是一株精心侍弄的“雪塔”茶花。
這茶花在關中極難養活,需常年置於半陰的暖閣,冬日更是絲毫受不得凍。
國公府花房耗費無數炭火心力,才勉強育得幾盆。
眼前這株,枝葉算不得繁茂,卻硬是在這臘月裡,於枝頭顫巍巍擎著兩三朵花苞。
花瓣層層疊疊,潔白如初雪堆就,邊緣透著一絲極淡的粉,花心嫩黃。
在這滿目枯槁的庭院裡,這一點嬌弱的、近乎不合時宜的生機,被小心翼翼地供養著,襯著四周的青灰磚瓦,顯出一種刻意為之的、帶著病態美的風雅。
男子的目光落在最大那朵半開的花苞上,久久未動。
手指在寬大的袖中,無意識地撚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是他升任國公府二等幕僚時,世子隨手賞下的。
玉質極好,觸手生溫,可此刻指尖傳來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某一處經年累月的寒意。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簷角細微的塵灰,也吹得那茶花枝葉微微瑟縮。
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似乎想替那花兒擋一擋風,隨即又自嘲地停住動作。
一株花罷了,再珍貴,也是仰人鼻息、靠炭火維繫的生命,與自己……何其相似。
他的思緒,便隨著這陣寒風,飄忽著蕩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的他,名叫白文清,字靜遠,隴西寒門子。
祖上也曾出過縣令,然至其父輩,早已家道中落,僅剩薄田十餘畝,勉強度日。
父親是落第秀才,將全部光耀門楣的希望寄托於獨子身上。
他記得,幼時家中最好的一間屋舍做了書房,紙窗破舊,用桐油反覆糊過,仍擋不住西北凜冽的風。
冬天,硯台裡的墨常凝成冰碴,他嗬著手,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臨帖誦經,手指凍得紅腫潰爛。
母親總在深夜悄悄推門進來,放下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或是半塊烤得焦黑的芋頭,摸摸他的頭,什麼也不說,眼裡是混合著心疼與期盼的淚光。
他天資不算絕頂,卻勝在肯下死功夫。
四書五經、程朱註解,背得滾瓜爛熟;製藝時文,揣摩得精細入微。
十六歲中了秀才,在鄉裡已算光宗耀祖。
父親枯瘦的臉上難得有了笑容,賣了家中唯一一頭耕牛,又東挪西借,湊足了盤纏,送他赴府城考舉人。
那一年秋闈,他躊躇滿誌入場,自以為文章錦繡,策論切中時弊。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他擠在汗臭與塵土飛揚的人群裡,從最後一名往前看,心一點點沉下去。
冇有他的名字。一次,兩次,三次……直到第六次落榜,他已從弱冠少年熬到了接近而立。
父親在他第三次落榜後鬱鬱而終,臨終前抓著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卻說不出話。
母親哭乾了眼淚,後來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家徒四壁,田產變賣殆儘,昔日同窗或中舉做官,或轉而經商,隻剩他一人,守著父母墳塋和幾卷翻爛的舊書,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故裡成了笑談——
那個“老童生”,那個“書呆子”。
轉折來得偶然。
一位早年與他略有交情、後來僥倖中舉、在鄰縣做個八品縣丞的同窗,返鄉省親時遇見他。
見他潦倒至此,唏噓不已,念及舊情,又或許是需要一個可靠的、知根底的人幫襯,便道:
“文清兄滿腹才學,困守鄉野實在可惜。不若隨我去京城,雖未必能直登廟堂,但尋個館閣教授,或入某位大人府中做個清客幕僚,總好過在此磋磨歲月。”
走投無路之下,白文清彆無選擇。
他變賣了祖宅——那幾乎是他僅剩的東西,揣著微薄的銀錢和幾箱舊書,跟著同窗來到了長安。
同窗自身官職低微,人脈有限,所謂“館閣教授”不過是奢望。
幾經輾轉,纔將他引薦給一位與秦國公府有些牽絆的遠房親戚。
那親戚見他談吐尚可,字也工整,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帶他入了秦國公府,做了一個最低等的“文書抄錄”。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如此顯赫的府邸。
高牆深院,甲士肅立,往來仆役皆屏息靜氣。
他被安置在外院最偏僻的一間小廂房裡,與五六人同住。
每日的工作,便是將府中往來不甚緊要的信函、賬目副本、或是幕僚們討論後廢棄的草稿,用館閣體一筆一畫謄抄清楚,歸檔備查。
工作枯燥,報酬微薄,且無人正眼瞧他。
那些真正的謀士、清客,談論的是朝局動向、邊關軍情、各家勢力消長,語速快,用詞隱晦,他常常聽得雲裡霧裡,插不上一句話。
同窗在帶他入府後不久,便因調任離京,臨行前對他苦笑道:
“文清兄,此地龍潭虎穴,亦是大好龍門。為兄隻能送你至此,日後如何,全憑你自己造化了。切記,少說,多看,多聽,多想。”
他記住了。
從那時候開始,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白天埋頭抄錄,晚上就著油燈,反覆研讀那些被他謄抄、又被廢棄的文稿草稿。
他漸漸看出些門道:某篇議論賦稅改革的草稿,為何被批“過於激進,恐觸動舊勳”
某封分析北境敵情的書信副本,為何在“可能用間”四字旁畫了圈
甚至一份簡單的年節禮單草擬,背後都透著對不同衙門、不同派係親疏遠近的精準拿捏。
他開始在謄抄時,於紙角用極小的字,寫下自己的批註、推演、甚至反向模擬對方的應對。
無人知曉。他把這裡當成了另一個考場,隻是考題變成了活生生的人心與利益。
轉機在一次偶然。
一位頗受國公器重的老幕僚,因急務需整理近五年府中與北境將官的往來書信摘要,時間緊迫,手下人手不足,便臨時從抄錄房調了幾人幫忙。
他也在其中。
其他人隻是按時間順序羅列,而他白文清卻按將官所屬派係、所涉事件、書信語氣親疏、禮物輕重,做了一份交叉索引。
並在最後附了一頁簡析,指出某幾位將領近年來與府中聯絡頻率的微妙變化,以及可能的原因。
老幕僚看到那份與眾不同的摘要時,先是皺眉,細看之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召來白文清,並未多誇,隻問了幾個問題,白文清謹慎作答,雖不免緊張,但條理清晰,引據皆來自他平日默默記下的海量抄錄內容。
那之後,他依然回抄錄房,但偶爾會被叫去幫忙處理一些稍微複雜點的文書歸類。
他依舊沉默寡言,交給他的事情,卻總能完成得超出預期。
慢慢地,他開始接觸一些不那麼核心、但需要動腦分析的零碎資訊,比如市井流言的彙總、某地糧價的異常波動、甚至某位官員家眷之間的瑣碎傳聞。
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將這些看似無關的絲線,在自己的腦海裡默默織網。
引他入府的那位遠房親戚,幾年後因身體原因請辭。
這位老吏員頗有些雅士情懷,嚮往閒雲野鶴,臨走前,或許是真覺得白文清這塊埋在塵土裡的璞玉可惜,又或許是存了結個善緣的心思
向當時主管外院事務的一位三等幕僚鄭重推薦了他,說了些“此人訥於言而敏於行,心細如髮,可堪瑣碎之用”的話。
白文清由此得以脫離純粹的抄錄工作,開始跟隨那位三等幕僚,接觸一些外圍的資訊收集與初步分析。
他更加勤勉,也更加謹慎。他深知自己毫無根基,所能依仗的,唯有這雙眼睛,這顆心,和這副還算好用的頭腦。
他觀察府中各位主事之人的喜好脾性,揣摩他們未言明的意圖,將自己的分析與建議,以最不起眼、最不僭越的方式,融入日常的彙報之中。
他的細心與推演能力漸漸被注意到。
尤其是在一次關於江南鹽稅風波的分析中,他根據幾份看似矛盾的地方奏報和商人傳言,推演出了某種可能的官商勾結模式,雖無實據,卻與後來爆出的案情暗合。
國公爺聽彙報時,隨口問了一句:“這看法是誰先提出的?”
自此,他白文清纔算真正在秦國公府的幕僚體係中,有了一個模糊的名字。
他被拔擢為正式的三等幕僚,有了獨立的窄小書房,月俸增加了,也能參與一些低級彆的內部議事。
他依舊穿著素淨的衣衫,言行低調,但府中上下,再無人敢將他視作無物。
他的心性,便是在這漫長的、從塵埃裡一點點向上攀爬的過程中,悄然改變。
昔年那個懷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理想的寒門書生,早已在一次次落榜的絕望、父母離世的悲涼、寄人籬下的屈辱、以及在這權力邊緣窺見的種種暗流與齷齪中,消磨殆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清醒,與一種夾雜著不甘、憤懣、以及強烈證明欲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相信什麼絕對的公道或才華必然閃耀,他相信算計,相信審時度勢,相信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相信……
隻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擁有些許掌控自身命運的資格。
四年前的那個春天,他已晉升為二等幕僚,在府中幕僚體係裡,算是中堅力量了。
雖仍不能參與最核心的機密決策,但已能接觸到更多關鍵資訊,也有了自己初步經營的人脈和訊息渠道。
他自覺多年苦心經營,終於初見成效,正是誌得意滿,又帶著慣常謹慎的時候。
然後,齊恒帶著歐陽羽來了。
齊恒是國公爺頗為看重的年輕將領,勇猛善戰,更難得的是頗有謀略,在北境軍中聲望日隆。
他出身將門,與國公府淵源頗深,是國公爺著力培養的軍中新一代旗幟。
他帶來的歐陽羽,據說是他的師兄,乃玄隱門人,文武雙全,尤其精於謀略輿地。
初見歐陽羽,白文清是有些驚豔,甚至暗生親近之感的。
那人身姿挺拔,麵容清俊,雖因長途跋涉帶著風塵之色,但一雙眼睛湛然有神,顧盼間自有從容氣度。
更難得的是,歐陽羽言談舉止,既有文士的雅緻,又不失武人的爽朗,與他這個純粹的寒門文士截然不同,卻奇異地不讓人感到隔閡。
尤其當他得知歐陽羽亦是憑藉自身才華,得齊恒引薦,才得以踏入這國公府時,心中更是升起一種“同道”之感。
他覺得,歐陽羽和他一樣,都是依靠自身本領,試圖在這豪門巨擘間尋得一席之地的“英才”。
他甚至主動釋放過善意,在與歐陽羽幾次有限的交談中,談及經史,探討時局,言語間不無結交之意。
然而,歐陽羽的迴應,客氣而疏離。
他並未拒絕交談,但也絕不多言,更不曾像白文清期待的那樣,流露出“惺惺相惜”或“同病相憐”的情緒。
他的眼神清澈,卻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平靜地觀察著府中的一切,包括白文清示好的舉動。
起初,白文清以為這隻是文人的矜持,或是初來乍到的謹慎。
直到有一次,國公爺召集幾位幕僚,就北境一處邊貿榷場的利弊聽取意見。
他事先做了充分準備,引經據典,分析了榷場對增加稅收、控製走私、羈縻邊民的好處,也提及了可能引發的族群摩擦、管理成本等問題,建議采取“漸進管控,以利導之”的策略。
他自己自認為這番論述周詳穩妥,頗見功力。
歐陽羽當時也在座,隻是旁聽,未曾發言。
事後,他偶然在齊恒那裡,看到了歐陽羽就同一問題寫下的一份簡略手稿。隻一眼,他便如遭雷擊。
那手稿字數不多,卻直指要害。
歐陽羽根本未糾纏於具體管理細節,而是從更宏大的地緣戰略入手,指出那處榷場所在地,實為幾股勢力(朝廷、北戎、地方豪強、走私商幫)利益的微妙交彙點。
他分析了開設榷場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如何影響周邊部落的向背,如何與朝廷整體的北境防禦方略銜接,甚至如何利用榷場作為情報蒐集和前出滲透的支點。
最後,他給出的建議並非簡單的“開”或“不開”,而是一套組合策略:
明麵上支援開設,以安商民、示朝廷懷柔
暗地裡則以此為契機,調整附近駐軍佈防,扶植親朝廷的部落頭人,打擊敵視勢力,將榷場納入更大的戰略棋盤之中。
格局、眼光、思維的深度與高度……
白文清那一刻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那份引以為傲的、周詳穩妥的分析,在歐陽羽麵前,如同匠人專注於榫卯接合的精巧,而對方早已在勾畫整個殿堂的格局與氣象。
那不是努力或細心可以彌補的差距,那是天賦、閱曆與胸襟的碾壓。
一種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白文清。
他彷彿看到,自己花了近十年時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壘起的那一尺磚石,在歐陽羽這樣的人麵前,可能隻需輕輕一推,便顯得可笑而脆弱。
齊恒對他這位師兄毫不掩飾的推崇,國公爺偶爾問及歐陽羽看法時流露出的重視,都像針一樣刺著他。
他開始失眠,在黑暗中反覆推演:
如果歐陽羽留下,以其才華,加上齊恒的全力舉薦,很快就能超越自己,甚至直達核心。
那麼,自己這好不容易掙來的、看似穩固的位置,又將置於何地?
國公府會需要一個“周詳穩妥”的白文清,和一個“高瞻遠矚”的歐陽羽嗎?
抑或,隻需要後者?
他感到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懸崖邊。
隻是這一次,對手不是科舉考官,不是冷漠的同僚,而是一個真正讓他感到才華上無力抗衡的天才。
更讓他心寒的是,歐陽羽對他釋放的善意始終無動於衷,那種徹底的、近乎無視的平靜,比輕視更讓他難以忍受——
那意味著在對方眼裡,自己或許根本構不成需要特意應對的“存在”。
嫉妒的毒芽在恐懼的土壤裡瘋長。
他表麵上對歐陽羽依舊客氣,甚至更加謙遜,暗中卻開始更加密切地關注歐陽羽的一舉一動,留意他可能與府中哪些人接觸,說了什麼話,試圖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處。
然而歐陽羽行止極有分寸,除了與齊恒相交甚密,與其他幕僚、乃至國公爺本人的接觸都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專心於齊恒交付的軍務籌劃,並無絲毫逾矩。
白文清一度感到絕望,覺得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步步高昇,將自己重新擠回陰影裡。
轉機來得殘酷而突然。北境一場大戰,朝廷雖勝,卻折損頗重。
齊恒身先士卒,陷入重圍,力戰殉國。訊息傳回長安,舉朝震動,國公府更是籠罩在一片悲憤之中。
然而,政治的汙濁遠超常人想象。
齊恒戰死,屍骨未寒,與他在軍中有舊怨、或單純嫉妒其得寵的某些人,便開始暗中散佈流言。
先是質疑他指揮是否得當,接著便有更加惡毒的竊竊私語,暗示他之所以陷入重圍,是否彆有隱情?
甚至……有無通敵之嫌?畢竟,死無對證。
這些流言起初隻在極小範圍內傳播,卻像毒菌,悄無聲息地蔓延。
國公爺聞之大怒,嚴令徹查,但悲痛與憤怒之下,府中氣氛詭異,某些對齊恒不滿的勢力似乎看到了機會,推波助瀾。
就在這時,幾乎所有人都選擇明哲保身、靜觀事態發展,甚至有人開始刻意與齊恒舊部劃清界限時,歐陽羽站了出來。
他冇有等待國公爺或朝廷的正式質詢。
在得知齊恒死訊、並隱約察覺流言風向的當夜,他便做出了決定。他利用自己尚存的些許行動自由,秘密找到齊恒在長安的宅邸——那裡隻有齊恒妻子和13歲的女兒,以及寥寥幾個忠仆。
白文清後來通過特殊渠道,大致還原了當時的情形。據說歐陽羽深夜叩門,隻對那位驚惶無措的未亡人說了一句話:
“信我,便隨我安排。”
他冇有解釋,冇有安慰,隻有斬釘截鐵的行動。
在短短兩日內,他動用了自己能有的人脈,也可能是利用了齊恒生前留給他的某些緊急聯絡方式,找到了一條相對安全的出京路線。
他將齊恒妻女扮作投親的普通民婦,安排了絕對可靠的護衛(據說並非國公府的人),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將她們送出了長安城,不知所蹤。
做完這一切,歐陽羽回到國公府,冇有試圖逃跑,也冇有去國公爺麵前辯白。
他隻是安靜地待在自己暫居的小院裡,彷彿在等待什麼。
該來的總會來。
齊恒的“問題”需要有人承擔,活著的、且與齊恒關係密切的歐陽羽,成了最好的目標。
發難者指責他私自送走“關鍵人證”(齊恒妻女),是做賊心虛,是與齊恒同謀的鐵證!
更有甚者,翻出他們玄隱弟子的身份,渲染其神秘背景,暗示他可能是敵國細作。
國公爺在盛怒與各方壓力下,或許也曾有過一絲懷疑,或許隻是為了平息事態、給朝野一個交代,下令將歐陽羽拿下審問。
接下來的事情,白文清親眼目睹了部分,更多的是聽人轉述。
據說在審問時,歐陽羽麵對種種構陷與逼問,始終隻有一句話:
“齊將軍忠烈,天地可鑒。護送其遺孀孤女,乃朋友之義,亦為人本分。餘者,不知。”
他拒絕攀咬任何人,也拒絕承認任何莫須有的罪名。
用刑是免不了的。白文清記得,有一次他“奉命”去刑房附近取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隔著院牆,聽到了沉悶的杖擊聲,以及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卻始終冇有求饒或哀嚎。
行刑的是府中慣用重手法的家奴,據說幾杖下去便能讓人筋骨斷折。
再後來,便是歐陽羽拖著一條被打斷的腿,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出府門的訊息。
白文清站在遠處的人群後,看著那個曾經風姿卓然的身影,渾身血汙,左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被人粗暴地架上驢車。
歐陽羽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明顯的痛苦,隻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緊閉的雙唇。
陽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卻彷彿照不進去,隻在地上投下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那一刻,白文清心中百味雜陳。
有一絲目睹天才隕落的快意?
或許有。
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肯定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歐陽羽選擇了一種最“蠢”的方式,扞衛了某種他白文清早已拋棄的東西——道義,友情,骨氣。
這舉動蠢得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卻又隱隱刺痛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原以為,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
一個斷了腿、被流放邊陲的廢人,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然而,歐陽羽的“愚蠢”似乎冇有儘頭。
不久,他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齊恒“可能蒙冤”的訊息,遞到了某位與國公府素來不睦的禦史手中。
雖然那禦史最終未能撼動國公府,卻也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讓國公爺頗為惱火,也讓府中某些人再次注意到了歐陽羽這個“隱患”。
那時,白文清已經因為在整個事件中“立場堅定”(他適時地提供了一些歐陽羽平日“言行孤傲”、“與齊恒過往甚密”等不痛不癢卻足以落井下石的資訊),且在處理後續輿情、安撫府內人心方麵“表現穩妥”,進一步得到了上麵的賞識,地位更加穩固。
當關於歐陽羽“賊心不死”、試圖翻案的零星訊息傳回時,正是白文清負責處理這些“邊角瑣事”。
他看著那寥寥幾句情報,彷彿又看到了那雙平靜卻讓他感到不安的眼睛。
他不能讓這個人再回來了。
哪怕歐陽羽已成廢人。
那種骨子裡的東西,那種哪怕身處絕境也不肯徹底低頭的光芒,讓他感到不安。
他怕的不是歐陽羽的報複——
一個短腿無名之人能如何報複?
他怕的是一種無形的對比,怕的是萬一有朝一日,塵埃落定,有人重新審視舊事,歐陽羽今日的“愚蠢堅守”,會反襯出他們這些“聰明人”的蠅營狗苟。
於是,在一次內部商議如何“妥善處理”這個小小麻煩時,白文清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此人桀驁,心念舊主,留在北境,終是隱患。不若……就讓他在一處偏遠地區好好‘休養’吧。
那裡偏遠苦寒,訊息閉塞,正適合靜思己過。”
他特意強調了“休養”和“靜思”,暗示無需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隻需確保其與外界,尤其是與長安的任何可能聯絡被徹底隔絕即可。
這個建議,符合多數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不見為淨”的心態,很快被采納。
府中動用了些力量,確保桃城那個地方官對歐陽羽“多加關照”,同時也切斷了歐陽羽可能與舊日同門、友人聯絡的任何渠道。
於是,一紙蓋著刑部小印的流放文書交到了衣衫襤褸的歐陽羽手中,
罪名是“結交匪類,妄議軍事,行為不端”,流放地是北境苦寒邊陲,一個叫桃城的小鎮。
白文清覺得,自己終於真正地將那塊曾經讓他如芒在背的石頭,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潭底。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在國公府這片深潭裡,遊得更穩了些。
寒風似乎更烈了些,卷著幾片不知從何處刮來的枯葉,打在廊柱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文清的指尖,終於從袖中的玉扣上移開,輕輕拂過麵前茶花那冰涼嬌嫩的花瓣。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留下冰冷的現實沙灘。
他冇想到,真的冇想到。
那個被他親手“安排”在桃城等死的人,不僅冇死,還硬生生從鈺門關那屍山血海裡爬了出來,憑著幾千人,從棋局之中脫身,做出了令陛下都側目的政績。
更諷刺的是,他那個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師弟周桐,竟然也憑藉鈺門關的死裡逃生和所謂的“詩才”、“巧思”,入了長安,甚至隱隱得了聖眷!
歐陽羽回來了。
雖然腿依舊是瘸的,雖然沉寂了數年,但他回來了,住進了歐陽府,成了五皇子沈遞的座上賓,甚至開始重新在長安的棋盤上落下棋子。
“懷民煤”……
哼,好一個“懷民”!
而今日,歐陽羽的那個師弟,那個看似憊懶跳脫、實則讓他有些看不透的周桐,又要登門了。
這次,指名要見秦羽。
白文清的嘴角,極緩、極緩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深潭寒水般的沉靜,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獵手審視踏入領地之物的銳利。
四年了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仰望歐陽羽、需要靠算計和等待才能抓住一絲機會的寒門幕僚。
他是秦國公府倚重的心腹謀士之一,是世子信賴的“靜遠先生”。
他手中掌握的資訊網絡、他參與謀劃的諸多事務、他在這座森嚴府邸中經營出的無形地位,都已今非昔比。
歐陽羽或許才華依舊,但斷了一條腿,蹉跎了最好的幾年,舊日人脈散儘,如今不過依附於一個同樣根基未穩的大皇子,能掀起多大風浪?
至於那個周桐……
伶牙俐齒,有些急智和小聰明,或許還藏著點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歸根結底,是個毫無根基、行事跳脫的邊城縣令。
縱有陛下些許好奇青睞,在這盤根錯節的長安,在這規矩大過天的秦國公府,又能如何?
白文清輕輕籲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收回撫弄花瓣的手,負於身後,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目光越過那株嬌貴的茶花,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抱著酒罈、正被管事引入的年輕身影。
寒門出身又如何?
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在這權力的荊棘叢中行走,如何利用規則,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將那些看似耀眼卻根基不穩的“天才”或“幸運兒”,重新按回他們該在的位置。
歐陽羽,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至於你的這位師弟……且讓我看看,他今日登門,究竟是真的隻為謝恩,還是……替你,來探一探這潭水的深淺?
風止,庭寂。唯有那盆中的“雪塔”茶花,在炭火勉強維持的暖意裡,兀自綻放著脆弱而固執的潔白。
白文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種屬於棋手,看到棋子落入預期位置時的、從容而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