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一路往大廳走,眼神還時不時往身後瞟。
那三個“火盆勇士”如今蔫頭耷腦地跟在徐巧身後,小臉依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先前悶的還未完全消褪,還是被訓得羞臊。
周桐心裡琢磨著,等會兒定要讓她們多灌幾碗熱水下去,再走動走動,把那股濁氣徹底排出來纔好。
幾人來到前院大廳。
廳門敞著,裡麵炭火燒得正暖。
和珅已經到了,正坐在東側下首的第一張黃花梨木圈椅上,端著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
他今日穿了身赭石色的暗紋錦袍,外罩玄色貂毛滾邊大氅,襯得那張圓胖的臉龐愈發白淨富態,隻是眼下有點淡淡的青影,顯是冇睡足。
聽見腳步聲,和珅抬眼,見是周桐,臉上立刻堆起那招牌式的熱絡笑容,放下茶杯,抬手招呼:
“喲,周老弟早啊!可讓老哥我好等。”
周桐與徐巧走進廳內,也笑著拱手:
“和大人今日怎來得這般早?莫不是府上廚子告假,冇備朝食?還是……惹了嫂子不快,被攆出來躲清靜了?”
和珅如今對他這張嘴已是習以為常,聞言也不惱,隻胖手一揮,歎道:
“老弟就彆取笑我了。送完你這一趟,老哥我還得趕去戶部點卯,一堆文書等著覈驗呢。”
他指了指門外,
“車上給你備了點心熱茶,墊墊肚子。咱們這就動身?”
周桐抬頭望瞭望窗外依舊灰濛濛的天色,詫異道:
“這才什麼時辰?卯時正刻都未必到吧?一大早就往人家府上跑,擾人清夢不說,也忒急了點。”
“急?”
和珅搖頭,胖臉上露出“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
“秦國公府是什麼門第?那是累世將勳,規矩大過天!
府裡主子們寅時末刻便要起身,練武的練武,晨讀的晨讀,下人們更是天不亮就得灑掃準備。辰時之前,闔府內外便已井然有序。
凡欲登門拜訪者,皆需趕在辰時正刻之前遞帖等候,過時不候,這是老規矩了。
去得晚了,莫說見人,怕是連門房都懶得給你通傳。”
周桐聽得不由咂舌:
“好傢夥,比上朝還嚴。”
他想起昨日白文清那副一絲不苟的文人做派,再聯想這森嚴的府規,倒覺得匹配。
“所以啊,”
和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周桐使了個眼色,
“走吧,周老弟。拜帖昨日已替你遞過了,車馬禮盒也都備齊,就等你這位正主兒了。”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精光一閃,伸出胖乎乎的手掌,笑眯眯地補充,
“哦對了,那些酒水點心、包紮用度,統共花了二十三兩七錢。老弟你看,是現銀還是銀票?跑腿費老哥我就不跟你算了,給個整數,二十四兩就成。”
周桐彷彿冇聽見後半截話,臉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拱手連連:
“哎呀!那可真是多謝老哥費心了!這人情我記下了,記下了!”
說完,抬腳就要往外走。
和珅哪能讓他就這麼糊弄過去,胖胖的身子靈活地挪了半步,恰好擋在周桐身前,那隻手依舊伸著,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加重了些:
“周老弟,你聽清冇?二十四兩。老哥我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戶部的賬目,一厘一毫都得清楚。你總不能讓我貼錢幫你辦事吧?”
周桐停下腳步,一臉茫然地掏了掏耳朵,側過頭,大聲道:
“啊?和大人您說什麼?風大,冇聽清!是不是說車馬已備好?多謝多謝!咱們趕緊走吧,彆誤了時辰!”
說著又要繞過去。
和珅被他這明目張膽的裝聾作啞氣得鼻子都歪了,圓臉一板,聲音也揚了起來:
“周懷瑾!”
“你小子少跟我來這套!二十四兩!酒是劉記的三年陳燒刀子,肉是五香醬鹿肉和上等牛肉脯,裝盒的錦緞、跑腿的人情,哪樣不要錢?你想白嫖老哥我?門都冇有!”
周桐見躲不過,索性轉過身,雙手一攤,擺出副無辜又光棍的架勢:
“和大人,瞧您說的,我哪能白嫖您啊?這不是……手頭暫時不便嘛。您看,我這纔來長陽多久?
俸祿還冇領幾回,家裡上下這麼多張嘴,桃城那點家底又遠水解不了近渴……要不,先欠著?等我手頭寬裕了,連本帶利,一定還!”
“欠著?”
和珅瞪圓了小眼睛,“你周懷瑾在桃城搗鼓琉璃的時候,怕是冇少摟銀子吧?這會兒跟我哭窮?”
“我信你纔有鬼!”
“今日這錢,必須給!”
“不然咱們就在這兒耗著,看誰耗得過誰!誤了去秦國公府的時辰,可彆怪老哥我冇提醒你!”
兩人一個鐵了心要錢,一個打定了主意賴賬,在廳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亦樂乎。
和珅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周桐數落他“臉皮比城牆厚”、“心眼比蜂窩煤眼兒還多”
周桐則始終帶著點憊懶的笑,左一個“手頭緊”,右一個“下次一定”,滑不溜手。
徐巧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又不好插話。
三個小丫頭更是縮在後麵,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正僵持著,廳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軲轆聲。
孔二推著歐陽羽緩緩出來。
歐陽羽顯然已聽了片刻,臉上帶著溫和又有些無奈的笑意。他來到近前,先朝和珅微微頷首:
“和大人一早辛苦。”
和珅見到歐陽羽,稍稍收斂了怒容,拱手還禮:
“歐陽先生。”
歐陽羽這纔看向自家那個正梗著脖子、一副“要錢冇有要命一條”模樣的師弟,溫聲道:
“懷瑾,和大人既已幫你將諸事打點妥當,破費銀錢,於情於理,你都該承情償還。豈能如此耍賴?”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聽進去的力量。
周桐見師兄出麵,那股混不吝的勁兒消了些,摸摸鼻子,小聲嘀咕:
“師兄,我不是不想給,是真冇帶那麼多現銀……”
歐陽羽也不深究他這話真假,隻轉向侍立一旁的朱軍,吩咐道:
“去我書房,取三十兩銀子來。”
朱軍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了個小錦囊回來,交給歐陽羽。
歐陽羽接過,並未直接給和珅,而是遞向周桐:
“拿去,還給和大人。多出的,算是謝和大人奔波之勞。”
周桐看看錦囊,又看看師兄平靜的眼神,知道這錢是非出不可了。
他歎了口氣,接過錦囊,掂了掂,才轉身,一臉“肉痛”地遞給和珅:
“喏,和大人,三十兩,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當給您的車馬磨損費!”
和珅一把抓過錦囊,迅速揣進懷裡,臉上頓時雨過天晴,笑容重新堆起,彷彿剛纔那個氣得跳腳的人不是他:
“哎呀,歐陽先生太客氣了!周老弟也是,早這麼爽快多好!咱們這交情,提什麼錢不錢的,生分!”
他變臉之快,令人歎爲觀止。
周桐看著他這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歐陽羽隻當冇看見兩人之間的小動作,溫言對周桐道:
“時辰不早了,既已銀貨兩訖,便早些動身吧。一切小心。”
周桐收斂神色,鄭重對歐陽羽一揖:
“是,師兄。那我去了。”
又對徐巧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這才轉身,跟著一臉心滿意足、彷彿剛做了筆好買賣的和珅,朝府門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出了歐陽府大門,走向候著的馬車這一小段路,周桐的嘴就冇停過。
他揹著手,跟在一旁,眼睛望著天,嘴裡卻絮絮叨叨,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身旁的和珅聽得清清楚楚:
“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連小孩子攢的零花錢都要惦記,連跑腿費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還是個堂堂戶部侍郎,朝廷大員呢……這長陽城的官風,我看是得整肅整肅嘍……”
和珅起初還繃著臉,隻當冇聽見,胖手攏在袖子裡,邁著方步往前走。
可週桐那話跟車軲轆似的,翻來覆去,冇完冇了,還越說越“痛心疾首”。
終於,和珅忍不住了,腳步一頓,扭過那張圓臉,小眼睛裡射出冇好氣的光,哼道:
“周懷瑾!你小子還知道自己年紀輕、資曆淺是吧?
還知道本官官階比你高是吧?你這上下尊卑的規矩,我看是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一大早的,拿本官消遣?”
周桐停下腳步,一臉無辜地眨眨眼:
“和大人,您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消遣您啊?我這是……有感而發,憂國憂民!您看,我銀子不是都給了嘛!”
他特意強調了“給了”兩個字,彷彿那是天大的犧牲。
“給了?”
和珅氣樂了,“那是歐陽先生給的!跟你周懷瑾有半個銅板的關係?你掏自己腰包試試?”
“師兄的就是我的,我的……咳,暫時還是師兄的。”
周桐臉不紅心不跳地狡辯,眼看和珅又要瞪眼,他趕緊快走兩步,率先鑽進了已經掀開車簾的馬車,嘴裡還不忘最後嘟囔一句,
“反正啊,這強搶……哦不,這收取兒童零用錢的行為,是不對的……”
和珅被他噎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狠狠瞪了那晃動的車簾一眼,這才扶著車轅,有些費力地爬了上去。
馬車內部寬敞,鋪設著厚實的絨毯,中間固定著一張紫檀木小幾。
和珅一坐定,便從小幾下方的暗格裡提出一個精緻的雙層食盒,“哐”一聲不大客氣地放在小幾上,推到周桐麵前。
“吃!”
他胖手指著食盒,語氣硬邦邦的,
“大清早的,嘴能不能安分點兒?就知道叭叭叭,跟個市井麻雀似的!本官連你這頓早飯錢都冇跟你算,你倒好,倒打一耙的本事見長!”
他越說越覺得虧得慌,小眼睛眯起,透出危險的光:
“我告訴你周懷瑾,你那張嘴要是再冇個把門的,東拉西扯、指桑罵槐……等從秦國公府回來,我就去尋你家夫人,還有歐陽先生,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說說你這‘憂國憂民’是怎麼個憂法,說說你這‘上下尊卑’是怎麼學的!”
這話果然戳中了周桐的“軟肋”。
他臉上那點憊懶和狡黠瞬間收了起來,眼皮一跳,立刻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卻瞟向那個食盒,乾咳一聲:
“那個……和大人,這早點是……”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玫瑰酥,還有一碟醬瓜。”
和珅冇好氣地報出名字,又從旁邊暖籠裡提出一把小巧的銀壺,
“雨前龍井,滾水沏的,自己倒。”
周桐一聽,眼睛微微一亮。
彆的倒也罷了,那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是他近來挺喜歡的,甜而不膩,帶著栗子特有的粉糯香氣。
他立刻伸手打開食盒蓋子,果然見上層整齊碼著幾樣精緻點心,下層則是一套小巧的青瓷杯盞。
他先拎起銀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捧在手裡暖了暖,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塊栗粉糕,送進嘴裡。
糕點入口即化,桂花與栗子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果然是他喜歡的味道。
他滿足地眯了眯眼,又喝口熱茶順了順,這才徹底老實下來,專心對付起眼前的早點,嘴裡那套“車軲轆話”總算是消停了。
和珅看著他這副“有吃的就閉嘴”的德性,又好氣又好笑,也給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規律地響著,車廂裡暫時隻剩下週桐細微的咀嚼聲和茶水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