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晝短,天色黑得早。當週桐從和珅的馬車上下來時,歐陽府門前已然掛起了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帶著寒意的暮色中暈開兩團暖光。
他用力伸展了一下在車廂裡蜷了半晌的腰身,抬頭望瞭望已是一片墨藍、綴著幾點疏星的天穹,鼻尖嗅到從府內飄出的隱約飯菜香氣,肚子裡適時地“咕嚕”了一聲。
“嗯,是到飯點了。”
他嘀咕一句,轉身正要拍門。
馬車簾子卻再次掀開,和珅那張胖臉探了出來,臉上掛著慣常的、但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
“周老弟,彆忘了啊,明日一早,老哥我可準時來接你!”
周桐回過身,臉上也堆起笑,拱手抱了抱拳:“成!冇問題!這天兒可冷,老哥您也趕緊回府用膳吧,仔細彆著了涼!”
“自然,自然!”和珅笑著點頭,縮回車內,聲音隔著簾子傳來,“那……咱們明日見?”
“明日見!”周桐答得爽快。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朝著街道另一頭駛去,很快融入漸濃的夜色與零星亮起的燈火中。
周桐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抬手拍了拍歐陽府緊閉的大門,提高了聲音:
“老朱!開門!我回來了!”
門內立刻傳來朱軍那憨厚又帶著點笑意的迴應:
“哎!來了來了!小說書您這趕飯點的本事,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準!”
“吱呀”
一聲,厚重的木門打開,露出朱軍敦實的身影和一張笑眯眯的臉。
周桐笑著邁過門檻,一邊搓著手哈氣,一邊回嘴:“那是!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老朱你聞聞,今晚老王又搗鼓什麼好吃的了?香味都飄到門口了!”
兩人說笑著,穿過前院,徑直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傳來的飯堂走去。
飯堂裡已是熱氣騰騰。
幾張方桌拚在一起,上麵擺著幾盤剛出鍋的家常菜,雖非山珍海味,卻透著誘人的鍋氣。
老王正端著最後一盤清炒菘菜(大白菜)從連通廚房的小門走出來,一眼看見周桐,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打趣道:
“哎喲!少爺可算回來了!老奴還琢磨著,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少爺居然冇被哪家府上的千金小姐留飯?還是說……長陽城的閨秀們,眼光終於高了?”
周桐一邊解下披風遞給迎上來的小菊,一邊冇好氣地瞪了老王一眼:
“去去去!少編排我!你少爺我今兒一天,大半個時辰都杵在官市那人堆裡喝西北風,往那兒一站就是活招牌,誰看不見?哪有空去什麼府上?”
他這話半真半假,隱去了後半段進宮和去秦國公府的事。
小桃正捧著飯碗,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隻倉鼠,聞言立刻在旁邊小聲對徐巧“蛐蛐”老王:
“巧兒姐你聽,王叔現在是越來越放肆了,嬤嬤不在,他啥話都敢往外蹦!”
老王耳尖,把菜盤子往桌上一放,叉著腰,對著小桃就“開火”:
“嘿!小丫頭片子,還編排起我來了?你自個兒想想,剛來長陽那會兒,老爺和夫人是怎麼千叮萬囑的?
‘少爺出門,你小桃務必寸步不離!’
結果呢?該曬太陽曬太陽,該蹭零嘴蹭零嘴,少爺去哪兒了你怕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到底是誰越來越‘放肆’了?”
小桃被噎了一下,立馬不服氣地回嘴:
“那能一樣嗎?我跟少爺出去能乾嘛?真遇上事兒,我不拖累少爺就不錯了!王叔你跟著就不一樣了,您經驗豐富,真要有不開眼的找麻煩,您往少爺身前一擋,那氣勢,那身板兒,誰敢亂來?
我?人家估計看都不看直接繞過去找少爺了!”
老王被她這“歪理”氣得樂了,手一擺:
“嘿!小丫頭片子,你這話乍一聽有點道理,細想全是坑!來來來,王叔今兒就好好教你個道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擺出說教架勢,
“大傢夥兒都懂,尋常麻煩,憑咱少爺的身手和腦子,自個兒就能料理得明明白白,對吧?”
小桃眨了眨眼,點點頭。
老王一拍手:
“這不就結了?那老爺夫人為啥非要強調讓你這‘活潑可愛、特水靈’的小女娃子‘寸步不離’,而不是讓我這‘經驗豐富、能擋能打’的老傢夥跟著呢?”
他故意把“活潑可愛、特水靈”和“經驗豐富、能擋能打”咬得很重,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小桃還真被問住了,歪著頭,筷子戳著碗裡的飯粒,認真思考起來。老王在旁邊繼續“循循善誘”:
“你想想啊,要是路上遇到登徒子或者找茬的,是女子或尋常人,少爺自己能應付。
那萬一……遇到的是大隊人馬、凶神惡煞,擺明瞭不講道理要動手的呢?”
小桃順著他的思路,遲疑道:
“那……那肯定人多跑為上啊!”
“對啊!”
老王一拍大腿,小眼睛裡閃著“壞”光,
“那你說,到時候少爺是帶著一個跑得比他快、長得……呃,飽經風霜、可能吸引不了啥額外‘火力’的中年大叔逃命好呢?
還是帶著一個跑得冇他快、但‘活潑可愛、特水靈’,一看就讓人……嗯,容易分心或者心生‘憐惜’的小女娃子,更能‘分擔壓力’、創造脫身機會呢?”
小桃先是下意識順著回答:
“那肯定是帶我……啊?!”
話說到一半,她整個人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指著自己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王叔!你意思是說……我、我是那個……‘吸引火力’的?關鍵時刻用來……那什麼的?!”
老王一臉“孺子可教”的表情,唏噓道:“哎……現在,你懂老爺夫人的深意了吧?”
小桃頓時氣得小臉通紅,剛要炸毛,周桐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朝她招了招手,臉上帶著壞笑:
“小桃,彆聽老王瞎扯。萬一那幫匪徒就好他那一口,就好‘飽經風霜、有故事’的大叔款呢?你這‘水靈’的,說不定人家看不上。”
“噗——”
小桃腦海裡瞬間閃過老王被一群凶悍匪徒“青睞有加”的滑稽畫麵,滿腔怒氣頓時化為噴笑,自己也覺得這場景太過離譜。
她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來,繞過桌子跑到周桐背後,抓著周桐的胳膊搖晃,開始撒嬌告狀:
“少爺!你看王叔!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嚇唬我!編排我!”
老王哼了一聲,抄起湯勺作勢要敲她:
“誰讓你先說我的?老夫一天到晚煙燻火燎地伺候你們吃喝,冇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倒好,吃著我做的飯,還天天往我頭上扣帽子!再吃,真成小胖豬了!”
小桃立刻反駁,腦袋昂得高高的:
“就算吃成豬頭,少爺也得要我!是吧,少爺?”她尋求周桐的支援。
周桐摩挲著下巴,作認真思考狀,目光在小桃氣鼓鼓的圓臉上轉了一圈,點點頭:“嗯……好像是的。不過到時候是清蒸呢,還是鹵了比較好?紅燒好像也不錯……”
“少爺!!!”
小桃這下真不乾了,直接撲過去,整個人壓在周桐背上,伸手去撓他癢癢,“你敢吃我!我先把你拆了!”
周桐一邊躲閃一邊笑,老王在旁邊捋著不存在的鬍子“嘿嘿”直樂,小十三也掩唇輕笑,連伺候佈菜的小菊小荷都忍不住低頭肩膀聳動。
飯堂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連日來的緊繃似乎在這一刻被熟悉的、屬於“家”的喧鬨驅散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聲清晰的、帶著刻意壓低的威嚴感的女性咳嗽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咳哼!”
這聲音不高,卻像有魔力一般,瞬間讓飯桌上的“戰局”凝固。
周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停下了和小桃的打鬨,雙手放回膝蓋,腰背挺直,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乖寶寶模樣。
小桃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嗖”一下從周桐背上彈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躥回了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坐,拿起筷子,假裝專心致誌地研究碗裡的米飯,隻是微微發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心虛。
老王也瞬間收起了嬉皮笑臉,轉身假裝去端其實已經空了的湯盆。
然後,三人同時反應過來——
不對啊!這是在長陽!歐陽府!陳嬤嬤根本冇跟來!
三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隻見徐巧端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湯匙,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湯。被三雙眼睛齊齊盯住,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湯匙,用手帕按了按嘴角,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狡黠和得逞的笑意,輕聲問:
“真的……有那麼像嗎?”
短暫的沉默後。
周桐鬆了口氣,往後一靠,哭笑不得:
“巧兒,你這學得……也太像了!”
小桃拍著胸口,後怕道:
“就是就是!巧兒姐你學壞了!肯定是在桃城跟嬤嬤待久了,把她那招‘奪命咳嗽’都給學來了!”
老王也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搖頭笑道:
“少夫人,您這冷不丁的一下,老奴這心臟可受不了。”
徐巧眉眼彎彎,臉上紅暈未褪,卻努力擺出一點“當家主母”的端莊架勢,溫聲道:
“吃飯就好好吃飯,打打鬨鬨的,仔細嗆著。況且,這還是在歐陽先生府上呢。”
她這話說得柔和,卻自有一股讓人聽勸的力度。
小桃嘟著嘴,重新端起飯碗扒拉,小聲嘀咕:“巧兒姐越來越有嬤嬤的風範了……以後日子不好過了……”
徐巧耳朵尖,聞言看向小桃,笑容更加溫柔,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
“小桃,《女誡》……是不是許久未抄了?若覺得生疏,飯後我那裡還有新的字帖。”
小桃立刻像被捏住了後頸皮的貓,瞬間閉嘴,把臉埋進碗裡,開始無比認真地數飯粒,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嗚”聲,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直坐在主位旁,含笑看著這場鬨劇的歐陽羽,此時才溫聲開口,打破了略微微妙的氣氛:
“無妨,都是一家人,熱鬨些纔好。這般景象……倒讓我覺得,彷彿又回到了桃城一般。”
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追憶之色,看著眼前吵吵鬨鬨又親密無間的幾人,彷彿透過他們看到了裡那些平淡溫馨的日常。
良久,他輕輕發出一聲感慨的長歎,那歎息裡,有懷念,或許也有一絲物是人非的悵然。
周桐敏銳地捕捉到了師兄情緒的變化,心中微軟。
他收斂了玩笑神色,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師兄放心,等這邊事了,我們總能回去的。桃城的宅子、田地,還有那些老街坊,都等著呢。”
他頓了頓,又道,
“對了,師兄,今日發生了不少事。官市那邊還算順利,但之後……還有一些事情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提到“一些事情”時,語氣稍微加重了些,目光留意著歐陽羽的表情。
他打算過會將今日麵聖的對話,以及去秦國公府那有些莫名其妙的經曆,大致跟歐陽羽說一說。
他總覺得那裡不對勁,而師兄久居長陽,又曾身處高位,或許能從中看出些自己忽略的關竅。
歐陽羽聞言,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眼神卻深沉了許多:“嗯,飯後若你得空,來書房一趟,細細說與我聽。”
周桐應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