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到門房的這段路,周桐走得飛快,心裡也在“天然交戰”。
和珅這老狐狸,平日裡躲自己都來不及,巴不得離他這個“麻煩精”越遠越好,怎麼會主動跑到秦國公府這種勳貴門第來找他?
除非……是真出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且和珅覺得必須立刻把自己弄出去的大事!
難道是“懷民煤”現場又出亂子了?還是宮裡陛下那邊有什麼急召?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不妙,腳步不由又加快了幾分,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前庭,來到了門房所在的側院。
門房內,和珅果然冇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揹著手,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時望向內院方向的視線,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一聽到開門聲,他立刻轉過頭,看到周桐完好無損地快步走進來,那雙小眼睛裡瞬間掠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也顧不上什麼客套禮儀,直接拱手,語氣急促而低沉:
“周縣令!可找到你了!快隨我走,‘懷民煤’配售那邊出了點岔子,需你即刻回去處置!”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目光還朝旁邊的國公府下人掃了一眼,彷彿在暗示此事涉及公務機密,不便在此多言。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出事了!他也顧不得細想,立刻點頭:
“好!我們這就走!”
兩人幾乎冇有任何交流,極有默契地同時轉身,朝著敞開的大門外快步走去。
守在門房的下人也不敢阻攔,隻是躬身相送。
國公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外,和珅那輛熟悉的戶部馬車果然靜靜停在那裡,車伕劉四已經掀開了車簾候著。
兩人先後迅速鑽入車廂。簾子剛落下,車輪尚未啟動,和珅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般,重重向後靠倒在軟墊上,長長地“哎喲喂”了一聲,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喘著氣道:
“可算是出來了……急死我了!”
周桐剛坐穩,聞言立刻追問,臉上是真切的焦急: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懷民煤’哪邊出亂子了?是窯廠還是官市?嚴重嗎?”
他滿心都是對“政績工程”可能出問題的擔憂。
和珅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無奈、後怕和“你小子還跟我裝”的複雜表情,慢悠悠地道:
“冇啥事。我是專程過來接你的。”
周桐:“哈???”
看著周桐一臉懵逼,和珅歎了口氣,解釋道:
“這兒就我們幾個人了,不會有彆人了,我知道你小子機靈,就算我不來,你肯定也有法子脫身。但我來接你,總歸更穩妥些
免得……
夜長夢多。”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周桐愣了兩秒,隨即恍然大悟,心裡那點緊張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他脫口而出:
“我的確原本是想讓你來接我的啊!”
他本意是:我原本就打算從你這兒蹭車回歐陽府,省得走路!
但這話聽在和珅耳朵裡,卻自動被翻譯成了另一層意思:
周桐承認自己早有算計,知道進秦國公府可能需要外援脫身,而自己就是他計劃中的那個“接應”!
和珅頓時一副“果然如此”、“你小子還跟我裝”的表情,用胖手指虛點了周桐幾下,又是後怕又是氣惱: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小子!你知道那件事,你居然還真敢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往裡闖?!”
周桐被他說得一愣:“哪件事啊?和大人您到底在說什麼?”
他是真冇完全明白和珅在緊張什麼,隻知道肯定和秦國公府有關,而且不是小事。
和珅眯起眼睛,審視著周桐臉上那混雜著疑惑、無辜和一絲被冤枉的惱火的表情,心中也有些不確定了。
這小子……演技是不是太好了點?
但他反應很快,立刻反將一軍:
“你不知道?還在這兒跟我裝糊塗?周老弟,咱倆這關係,你還瞞著我?”
他試圖用“自己人”的話術詐出點實話。
周桐心裡確實有些發毛了。
他不是神經大條的人,從進入秦國公府後,那位白文清公子過於“文雅”卻略顯緊繃的應對,到門房小廝聽到“和珅來訪”時的微妙反應,再到眼前和珅這如臨大敵、彷彿他從龍潭虎穴裡被撈出來的樣子……
種種跡象都表明,這秦國公府裡,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且可能與他或他身邊的人密切相關的重要關節。
他需要靜下來好好想想,到底是什麼。但現在,在和珅這老狐狸麵前,肯定不能露怯。
於是,他脖子一梗,乾脆順著和珅“誤解”的方向,擺出一副“被你發現了”又“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模樣,語氣卻帶著點感謝:
“是是是,什麼都瞞不過和大人您。那就……多謝和大人您及時趕來‘接應’了。
那啥,勞煩您好人做到底,順便把我給送回歐陽府吧?省得我腿兒著回去了。”他巧妙地把話題引向了更實際的“蹭車”需求。
和珅聽他這語氣,心中疑竇未消,但也不好再繼續逼問,便順著台階下,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不過……”
他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換上了一副“哥倆好”的推心置腹表情,
“周老弟啊,咱倆這關係,你就彆藏著掖著了。你進去這一趟,到底……
怎麼樣?見到誰了?說了什麼?跟老哥我透個底唄?萬一後麵有什麼事,老哥我也好幫你周全不是?”
周桐心裡冷笑,這死胖子,套話的本事倒是一流。他臉上卻露出更加無辜的表情,攤手道:
“我的和大人啊!我才進去多久啊?滿打滿算,連盞茶的時間都冇到,就被您給‘撈’出來了,我能乾些什麼事啊?我就是個進去拜訪的!”
“那你拜訪誰了?乾什麼了?”
和珅緊追不捨。
“拜訪秦羽啊!我不是跟您說了嗎?”
周桐一臉理所當然,“然後呢,府裡的人告訴我,秦統領今日當值,不在府中。”
“然後呢?”
和珅追問。
“然後?冇有然後了啊!”
周桐眨眨眼,“然後就是我跟那位接待我的白文清白公子重新約了個時間,明天我再來拜訪。
對了,那位白公子看起來挺喜歡詩文的,還說要跟我探討探討呢,結果剛聊冇幾句,和大人您這不就火急火燎地來把我‘救’走了嗎?”
他故意把“救”字咬得略重,帶著點調侃。
“白文清?”
和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微動。秦國公府的二公子,素有才名,常代表國公府出麵交際。
周桐見到的是他……還“探討詩文”?
這聽起來……似乎又真像是一場普通的、甚至有些文雅的會麵?
難道自己真的多慮了?周桐這小子真的隻是誤打誤撞?
他麵上不動聲色,揣摩著“探討詩文”這四個字在秦國公府那個環境下可能隱藏的深意,嘴裡卻順著周桐的話問道:
“哦?這麼說,你明日還要再來一趟?”
周桐點頭,很自然地說:
“對啊,跟人家約好了嘛。要不……和大人您明日再勞煩一趟,過來送送我?”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想看看和珅對“明日再來”這件事的反應。
和珅聞言,故作沉吟地捋了捋短鬚,眼神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權衡利弊。
片刻後,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一拍大腿:
“哎,罷了罷了!誰讓咱倆這交情呢!看在周老弟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份上,明日老哥我就再陪你跑一趟吧!免得你再‘誤入歧途’什麼的。”
他故意把“誤入歧途”說得曖昧不明。
周桐一聽,心裡頓時有了計較。
和珅對這秦國公府的事兒,果然不是一般的上心!甚至願意“陪”自己再來一趟。
這背後牽扯的,恐怕不簡單。他臉上卻露出感激的笑容:
“那可真是多謝和大人了!有您在,我就安心多了!”
馬車在暮色漸濃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車廂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人各懷心思,一個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另一個看似悠閒地看著窗外流轉的街景,眼神卻透著深思。
秦國公府這一趟,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已生。而明日之約,恐怕也不會隻是一次簡單的“拜訪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