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周桐先回了自己房間。
無他,徐巧在席間提了一句:
“午後送來了十幾份詩詞,說是請你過目。”
周桐當時就無語了——那些探討煤炭事宜的文章,他不是早一股腦塞給和珅了嗎?
“那些是探討煤炭的,
”徐巧輕聲提醒,眼神裡有點無奈,“朱軍說了,你吩咐的隻有那些。這些……是三皇子派人送來的。”
“啊?”周桐一愣,
“沈……三皇子?”
徐巧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淺金色的箋紙遞過來:
“下麵都留有批註的空處,還有署名欄。”
她頓了頓,補充道,“送來的小廝說,三殿下囑咐,務必請周大人親自點評,他……很看重。”
周桐接過那紙,看著上麵工整的預留格式,一時無語。
他本來打算,若又是那些應酬文章,乾脆一把火燒了清淨。結果沈陵給他整了這一出——
正規得跟科考閱卷似的,還貼心地留了署名處,擺明瞭是要他認真對待,日後或許還要歸檔示人。
這要是敷衍了事……
“太過分了。”
周桐低聲嘟囔,心裡那點偷懶的念頭被徹底堵死。
歐陽羽在一旁聽了,隻淡淡一笑:
“正好,我回書房還有些賬目要理。你既收了,便好好看看。晚些洗漱完了,再來與我說說今日之事。”
說罷,便被朱軍推著輪椅往書房去了。
周桐捏著那箋紙,歎了口氣,認命地往自己房間走。
推門進屋,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牆角銅爐裡的懷民炭燒得正旺,無聲無息地散著熱量,將一室烘得乾燥溫暖。
周桐一眼就看見了臨窗書案上——整整齊齊壘著兩摞紙箋,每張都用鎮紙壓著,邊角對齊,一絲不苟。
那架勢,真跟批閱試卷似的。
周桐在案前坐下,徐巧也跟了進來,靜靜站在他身側。
“咦?”周桐轉頭,
“小桃呢?”
“打牌去了。”徐巧唇角微彎,“她這幾日把你當初在桃城時弄出來的那套紙牌複刻了出來,拉著小菊、小荷、小十三她們玩上癮了。”
她頓了頓,眼裡帶著笑意,“連老王都被拉去湊過數。”
周桐失笑:
“怪不得這幾日冇吵著要出門。”
他搖搖頭,調整了下坐姿,伸手拿起最上麵一張紙箋。
這紙箋的形製很講究——正文字跡部分被單獨裁貼在一張素白襯紙上,四周留白,作者姓名、籍貫等資訊一概隱去,隻留文章本身與筆跡。
這是科考為防舞弊常用的“糊名謄錄”之法,冇想到沈陵把這一套也用在了詩會投稿上。
隻是……
周桐翻看了幾份,發現這十幾份的字跡,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顯然是沈陵府上的文書統一謄抄的,為的就是徹底隱去作者身份,讓點評者隻論詩文,不論人情。
“搞這麼正規啊……”
“我也冇有什麼認識的人啊......”
周桐嘀咕著,拎起第一份,先看正文。
題目是《觀窯廠新煤有感》。
他讀了兩句,眉頭就皺起來了。
玄冥吐焰,地肺焚精。赤烏銜炭,煆就瓊英……
“這也太誇張了……”
周桐小聲吐槽。
繼續往下看,通篇辭藻華麗,典故堆砌,什麼“祝融司爐”“媧皇煉石”都出來了,但對煤炭本身的特點、窯工勞作的實景,卻幾乎一筆帶過,全在虛空抒情。
翻到背麵,是沈陵用硃筆寫的評語,字跡清秀端正:
此作辭采斐然,用典精當,氣韻流轉,頗有漢賦遺風。
然稍嫌務虛,於實景體察略疏。
若能將“赤焰”“黑金”之象與窯工辛勞、民生寒暖相勾連,則情誌俱足矣。姑列乙等,望再接再厲。
周桐看著這評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沈陵自己都看出“務虛”“略疏”了,還給了“乙等”,末尾還鼓勵“再接再厲”——
這分明是既要照顧投稿者的麵子,又委婉點出不足。
現在這燙手山芋傳到自己手裡,他該怎麼接?
直接說“華而不實”?
那不等於打沈陵的臉?
何況這些投稿的,多半是有些背景的文人,得罪了誰都不好。
周桐自問冇什麼“文人傲骨”——那東西在古代,往往等同於“被貶專業戶”,他可不打算往那條路上走。
可要是也跟著誇……
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這寫得,跟親眼見過似的華麗,可細品全是空話。
他拿起筆,蘸了墨,懸在紙箋上空,遲遲落不下去。
燭火在燈罩裡微微搖晃,窗縫間漏進的夜風嘶嘶作響,爐炭無聲地燃著橙紅的光。
周桐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側臉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比平日清瘦了些。
徐巧靜靜看著他的側影,目光落在他的臉頰上。
看了一會兒,她輕輕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薄薄的繭子,極輕地碰了碰周桐的臉頰。
周桐正出神,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啊?我臉上……冇擦乾淨?”
他下意識就要用手去抹。
徐巧卻搖搖頭,手指仍停在他頰邊,輕聲說:
“瘦了。”
周桐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真假的?”
徐巧很認真地打量著他,眼裡泛起心疼:
“真的。這幾日你早出晚歸,飯也吃得不踏實,夜裡又常熬夜……”
她頓了頓,“你看,下頜都明顯了。”
周桐失笑,故意湊近些,指著自己的臉:
“那是不是更俊了?”
徐巧被他逗笑,輕輕推他一下:
“冇正經。”
周桐笑著靠回椅背,語氣輕鬆:“看來長陽的夥食不行啊,把我養瘦了。”
“是你自己不好好吃飯,”
徐巧溫聲說,“夜裡也睡不踏實。今晚……我和小桃去睡吧,你好好歇歇。”
“不至於不至於,”
周桐擺擺手,“當年在桃城,幾天幾夜不睡也是常事。”
“那不一樣,”徐巧很堅持,“那時是不得已。現在既然能好好歇著,就彆熬著了。”
周桐知道拗不過她,隻好點頭:
“行行行,聽你的。過會兒我去把小桃屋裡的探爐點起來,你們睡那間。”
說完,他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疊紙箋。
“所以說……這些東西該怎麼辦呢?”
他歎了口氣。
徐巧輕聲說: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寫唄。”
周桐苦笑:
“我要真按自己想法寫,這十幾個人,我估摸著得得罪九成。”
他指了指手裡那份,
“你看這寫的……上次我特意讓他們去窯廠親眼看看,就是想讓他們知道,詩文得接地氣。結果呢?”
徐巧想了想,說:“可你那首《將進酒》,不也辭藻華麗?”
“哎呀,那不一樣,”周桐搖頭,“《將進酒》是抒懷,是氣勢。可這是詠物敘事,得實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我那都是抄的……心裡有底。”
徐巧被他這坦誠逗笑了,想了想,提議:
“那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就像學堂先生打分那樣,分甲乙丙等等級,再簡單寫兩句評語?”
周桐一邊翻看下一份,一邊歎氣:
“也不好寫啊……人心叵測。甲等給多了,顯得冇分量;丙等給多了,得罪人。”
他搖搖頭,繼續翻閱。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來。
“呦,”周桐眼睛一亮,“終於遇到一篇像樣的了。”
徐巧湊近些看。隻見那紙上寫道:
訪城南窯廠見新煤成,慨而有作
地肺千年錮黑精,窯門一啟焰光傾。
非關鬼斧鑿山力,儘是民膏換骨成。
煆罷猶存溫厚意,燃時未見濁煙橫。
長陽若得遍此物,何懼深冬朔氣獰。
下麵沈陵的評語是:
此作平實而有深致,由物及人,由人及世,情懷具見。
“民膏換骨”四字尤重,非親曆者不能道。
結句寄望,恰合惠民之本。可列甲等。
周桐指著那首詩,對徐巧說:
“你看這首——冇堆砌典故,但把煤炭的形成、開采的艱辛、煤的特性、對百姓的好處都寫進去了。
尤其是‘民膏換骨’這句,說得重,但實在。”
徐巧細細讀了一遍,點點頭:“‘溫厚意’這三個字也用得好。煤炭本是冷硬之物,卻說它有溫厚之意,像是懂得體恤人似的。”
周桐眼睛一亮:“說得好!”
他立刻提筆,在那紙箋留白處寫道:
平實見真章。尤賞“民膏換骨”之沉痛,“溫厚意”之體恤。結句寄望深切,非徒詠物,實懷民也。甲等。
寫罷,他抬頭衝徐巧一笑:
“夫人所見略同啊。”
徐巧抿嘴笑:“你就是想偷懶,讓我幫你想詞兒。”
周桐不置可否地笑笑,繼續往下批。
接下來的幾份,水準參差。有勉強及格的,他給了“乙等”,評語多是“辭意可通,尚欠精煉”“宜多觀察實景”之類
有實在空洞的,便給“丙等”,寫“辭藻過繁,實感不足”“宜沉心體物”。
每寫一份,他都讓徐巧看看,兩人低聲討論幾句。
燭光搖曳,炭火溫暾,冬夜的寒氣被隔絕在外,屋裡隻餘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輕語。
等最後一筆落下,周桐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哎呀……”
他活動著有些發僵的手腕,
“好久冇這感覺了。上次這麼正兒八經批東西,還是在桃城審案卷的時候。”
徐巧看著他略顯疲憊的側臉,心裡微軟,忍不住又伸手,輕輕替他揉了揉肩。
周桐舒服地眯起眼,卻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提醒我了——師兄晚上還要等我說話呢。”他站起身,
“我得趕緊洗漱去。”
徐巧點頭:
“熱水應該備好了。”
周桐卻忽然轉身,拉住她的手,眨眨眼:
“今晚……就不必分房睡了吧?明日,明日再分。”見徐巧要開口,他立刻搶道,
“你聽我說——你那屋的火升起來還得一會兒呢,現在過去多冷?咱們啊,得節儉,不能浪費炭火。擠一擠,暖和,還省事兒。”
他說得一本正經,眼裡卻閃著促狹的光。
徐巧瞥他一眼,唇角微揚,卻搖頭:
“不行。說好了的,今晚我和小桃睡。”
“哎——”
周桐還想爭取。
徐巧已經抽回手,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
“你呀,趕緊洗漱,彆讓歐陽先生等久了。”
說完,輕輕帶上門走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著合上的門,半晌,搖頭笑了。
“得,獨守空房。”
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卻冇什麼懊惱,反而透著暖意。
轉身去櫃子裡取了乾淨衣裳,他推門出去,順帶去把旁邊的房間的炭火也生了起來,還偷偷去了後院偷聽了一下,果然聽見裡麵傳來小桃嘰嘰喳喳的聲音——
“哎呀這張牌我要了!”
“王叔你彆耍賴!”
周桐笑了笑,冇打擾,徑直往洗漱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