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聽了對麵白衣男子的話後,立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堆起熱情又略顯誇張的笑容,連連擺手:
“哎呀呀!先生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折煞晚輩了!
若無先生當年在鈺門關外的搭救之恩,將重傷昏迷的懷瑾從屍山血海中背出,一路護送至軍醫處,周某這副骨頭,恐怕早就埋在北境的黃沙裡了,焉有今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上前,不容分說地拉住那白衣男子略顯清瘦的手腕。
那男子似乎冇料到周桐動作如此直接熱情,嘴唇微張,還冇來得及說出婉拒或客套的話,已被周桐半扶半拉地按在了主客位的椅子上。
“先生請坐,請坐!”
周桐自己則順勢坐在了下首,嘴裡感謝的話如同開了閘的河水,滔滔不絕,
“當日烽火連天,箭矢如雨,懷瑾身中數創,意識模糊,隻記得是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扛起,耳畔是先生您沉穩的呼吸與金戈交擊之聲……此恩此德,形同再造!
懷瑾日夜不敢或忘,隻恨山高路遠,公務纏身,直至今日方有機會親至府上,當麵拜謝,實在慚愧,慚愧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紅,一邊說,一邊眼睛四處逡巡,彷彿在找什麼。
隨即,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懊惱地一拍額頭,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不解和替對方打抱不平似的嘀咕:
“哎呀!瞧我這記性,也怪懷瑾來得唐突……隻是,先生,”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那白衣男子,語氣裡透著單純的疑惑,
“您這秦國公府……待客的規矩,或是待自家人,都是這般……簡樸麼?貴客臨門,竟連一盞暖身的茶水也無?這寒冬臘月的……”
他這話,本意是想用調侃缺茶水的細節來打破初見的生分,活躍一下過於“感恩戴德”的氣氛。
然而,聽在那白衣男子耳中,卻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腦海中早已推演過數次與這位近日聲名鵲起的“詩才子”、“能臣”周桐見麵時的種種情形——
或機鋒暗藏,或言語試探,或借詩詞抒懷暗指他事……
他準備了好幾套應對的說辭,自忖無論對方從哪個角度切入,自己都能從容接住,甚至反客為主。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位周縣令的“第一招”,竟是如此的不按常理,如此地……質樸,甚至帶著點鄉下人進城般的“直白”?
而且,這話細品之下,竟隱有反客為主、暗指國公府待客不周的意味?
雖似無心,卻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準備好的那些文雅措辭全然派不上用場。
白衣男子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尷尬與意外,隨即被他良好的修養迅速掩蓋。
他輕咳一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解釋道:
“周大人誤會了。並非府中怠慢,實乃……聽聞周大人光臨,下人們不敢怠慢,原先備好的尋常茶水覺得拿不出手,已被管事叫回去,定要重新換上府中珍藏的雪頂含翠,方能匹配大人身份。
隻是新茶烹煮需些火候,故而耽擱了片刻,還望周大人海涵。”這番話既解釋了無茶的原因,又捧了周桐,可謂滴水不漏。
周桐聽了,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連忙擺手,笑容憨厚:
“原來如此!先生太客氣了!隨便一些就好,何必如此麻煩?懷瑾今日前來,一是為拜謝先生救命大恩,二也是想與先生敘敘舊,說說閒話,茶水好壞,不打緊的。”
“敘舊……”
白衣男子輕輕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屬於“故人重逢”應有的感慨,心中卻疑竇更深。
他與周桐何曾有過“舊”可敘?鈺門關之事,他雖知曉,卻並非親曆者。
周桐這話,是當真認錯了人,還是彆有深意?
他隻能含糊地應道:
“嗯……是啊,一彆經年,周大人風采更勝往昔。”
他感覺自己被周桐這完全不按劇本走的對話帶得有些被動,急需一點時間來重新厘清思路。
於是站起身,彬彬有禮道:
“周大人稍坐,容在下出去催問一下茶水,去去便回,失陪片刻。”
“先生請便。”周桐笑著點頭。
白衣男子轉身走到門邊,拉開房門。門外廊下侍立著一名青衣小廝。
男子看向小廝,並未直接吩咐,隻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那小廝先是一愣,隨即接觸到男子的眼神,彷彿瞬間福至心靈,連忙躬身,聲音清脆地回道:
“公子,茶房那邊傳話過來,說是給貴客備的‘雪頂含翠’已然烹好,正要送來,小的愚鈍,這就去催一催,即刻為貴客奉上!”
說完,不待男子再言,便小跑著離開了。
白衣男子微微頷首,轉身回屋,對周桐溫和道:
“周大人稍候,茶水即刻便到。”
周桐點頭,忽然想起自己帶來的禮物,問道:
“對了,先生平日……可飲酒?
懷瑾帶了些薄酒,雖不算名貴,卻是長陽老字號所出,頗為醇烈,正合冬日驅寒。”
他原本想稱呼對方為“秦將軍”或“秦大人”,但仔細一想,自己至今不知秦羽在禦林軍具體任何職,看眼前之人一身素雅文士袍,氣質清俊,稱“將軍”似乎不妥,稱“大人”又顯生分,索性含糊以“先生”稱之。
白衣男子聞言,答道:
“酒……平日倒也淺酌。隻是此時白日,又值周大人初次過府,飲酒恐失儀態。況且……”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
周桐卻擺擺手,一副“你我兄弟何必拘禮”的模樣:
“先生言重了!你我之間,何須講究這些虛禮?周某今日前來,隻為謝恩敘舊,把酒言歡,正該隨意些纔好。那些官場上的規矩,暫且放一邊吧!”
白衣男子是真的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了。
這周桐的態度熱情得過分,目的又單純得令人難以置信(至少表麵如此),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隻能順著周桐的話,略顯僵硬地笑了笑:
“周大人赤誠,令人感佩。”
心中卻飛快盤算:他究竟是真不知道我是誰,還是在故意裝傻?
若是裝傻,目的何在?若是真不知道……國公府又為何派我來接待?
周桐見他低頭沉吟,以為他在想如何安排酒席或仍舊拘謹,便主動開口,試探著問:
“那個……秦將軍?呃,秦先生?”
他換了個稱呼,試圖找到對方喜歡的。
白衣男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化為疑惑:
“周大人何出此言?‘秦將軍’……?”
周桐也愣了:
“先生不是……秦羽嗎?莫非……是禦賜的姓氏?大人本姓非秦?”
他想起有些功臣或被賞識的將領會被賜予皇姓。
白衣男子臉上終於露出恍然,隨即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神情。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些許無奈,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澄清道:
“周大人,您誤會了。在下……並非秦羽秦統領。”
周桐“啊?”了一聲,眼睛微微睜大,滿臉的意外和尷尬。
白衣男子繼續道:
“秦統領今日仍在宮中禦林軍駐地當值,並未回府。”
周桐這下徹底尷尬了,臉皮有些發熱,趕緊站起身,拱手道:
“這……原來如此!是懷瑾孟浪,認錯了人,實在抱歉,唐突了先生!”
他隨即又自我解圍般拍了拍手,
“那想必先生定是秦統領的至交好友了?否則怎會在府中待客?哎呀,失敬失敬!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白衣男子心中苦笑,總算輪到自我介紹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雙方機鋒往來數個回合,氣氛鋪墊到位後,再從容亮明身份,這樣既能彰顯自己的氣度,也能更好地觀察對方的反應。
哪知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端正神色,向周桐拱手一禮,聲音清越:“在下姓白,名文清,草字‘靜遠’。
久仰周縣令詩才冠絕長陽,今日得見,幸甚。”
他報出名號後,便微微抬眸,留意著周桐的反應。
白文清,國公府謀士第二席位,綽號白麪書生,亦常代表國公府參與一些文人雅集和交際應酬。
周桐聽完,臉上卻冇有什麼“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之類的誇張表情,反而像是還沉浸在“找錯人”的尷尬和“秦羽不在”的失望中,略有些走神。
他“哦哦”了幾聲,隔了一小會兒,纔像是反應過來對方已經自我介紹完畢,連忙重新拱手,語氣恢複了禮貌但顯然少了之前那股熱切勁:
“原來是白……白靜遠先生。失敬失敬,方纔實在是誤會,讓白先生見笑了。”
白文清心中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這位周縣令,聽到自己的名號,居然如此……平靜?
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難道他竟未聽說過自己?
或是聽說了,卻並不以為意?
這與他預想中對方或驚訝、或重視、或藉此攀談的情形截然不同。
他白文清在長陽文人中,也算是一號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輕慢”過?
周桐卻是完全冇想那麼多。
他此刻已將眼前這位白衣公子,自動歸類為那些在詩會上見過、或慕名遞帖想要探討詩詞的文人之一了。
雖然是在國公府內遇見,但既然不是秦羽,那大概也是府中清客或親戚之類。
於是,他很誠懇地再次起身,表達了自己的核心意圖:
“白先生,周某今日冒昧來訪,鬨了笑話,實在抱歉。不過,周某此行目的確實單純,隻為當麵感謝秦羽秦統領當年的救命之恩。既然秦統領今日當值不在府中……”
他頓了頓,問道:
“不知秦統領何時休沐?周某改日再來拜訪,定不再如此唐突。”
態度認真,目標明確。
白文清又被這直來直去的問題弄得有些不會了。
他的預案裡完全冇有應對這種“單純訪友未遇、詢問歸期”的環節。
難道這位周縣令今日前來,真的就隻是為了見秦羽?
不對,絕不可能!
他周桐與歐陽羽的關係,他難道不知秦國公府與歐陽羽的舊怨?
他此來必有深意!
莫非……他早就看出我的目的,方纔種種皆是作態?
如今這般直言詢問秦羽歸期,是故意擺出“我隻為私誼,不涉他事”的姿態,堵住我所有可能試探的話頭?
好高明的手段!
完全不給我發揮的餘地!
白文清心中念頭飛轉,看向周桐的目光愈發深邃,隱隱將對方拔高到了“心思深沉、難以捉摸的對手”位置。
他麵上不動聲色,答道:“秦統領……應是明日休沐。”
“明日?”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道,“那好!那周某明日再來叨擾!今日多謝白先生款待,雖未得見故人,但與白先生一晤,亦是有緣。”
說著,便再次拱手,一副準備告辭的樣子。
白文清這下是真有點急了。這就走?
話還冇說上幾句,茶都冇喝一口,自己準備好的諸多話題、試探、乃至招攬或觀察的意圖,一個都還冇展開呢!
絕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周大人且慢!”
白文清連忙出言挽留,臉上笑容愈發溫和親切,話語也帶上了不容拒絕的熱情,
“周大人今日既然來了國公府,豈有過門不入、連盞茶都不品的道理?
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秦國公府不懂待客之禮?
府中這‘雪頂含翠’雖非絕品,卻也彆有一番風味,采自西南雲霧之巔,經冬雪覆蓋後初春所發嫩芽,清冽回甘,最是滌煩。
烹煮的水亦是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費了些功夫。周大人詩酒風流,當知品茶亦是雅事,何妨稍坐片刻,品鑒一番?
絕不會耽誤大人太多時辰。”
他這番話,既抬出國公府麵子,又點出茶之珍貴風雅,將“喝茶”上升到了關乎彼此品味與交誼的高度,挽留得十分有水平。
周桐聽了,麵露猶豫。
他確實想走了,天色漸晚,還得走回歐陽府(或者真得考慮去三皇子府借馬車),在這裡跟一位“陌生”文人喝茶,似乎並非他本意。
他再次婉拒:
“白先生盛情,懷瑾心領。隻是今日確已打擾,又未得見正主,實在不好再多叨擾。這好茶,還是留待他日與秦統領共品吧。”
白文清豈會輕易放棄?
他上前半步,姿態放得更低,言辭卻更懇切:
“周大人此言差矣。茶已備好,水正沸,此時不飲,便是辜負了這天地精華與烹茶人的心意。
況且,大人遠來是客,文清忝為地主,若讓大人這般匆匆來去,連口熱茶都未奉上,日後傳揚出去,文清顏麵何存?
國公府聲譽何在?還請周大人賞光,略坐片刻,哪怕隻飲一盞,也是全了今日這場緣分。
大人方纔不也說,與文清一晤,亦是有緣麼?”
他句句在理,又扣著“緣分”、“聲譽”,將人情世故與府邸顏麵都擺了出來,讓人難以斷然拒絕。
周桐看著眼前這位白公子言辭懇切,態度謙和,風度翩翩,確實讓人心生好感。
再拒絕,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心想,算了,遲就遲點吧,反正和珅那胖子應該已經回去了,自己走回去就當鍛鍊。
與這位看起來頗有涵養的白先生聊幾句,探討一下詩詞(估計對方目的就在此),也無不可。
於是,他點了點頭,重新坐下,露出笑容:
“既然白先生如此盛情,懷瑾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那便……叨擾一盞茶的功夫。”
白文清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終究還是棋高一著,用誠意和話術留住了對方。
隻要人留下,便有轉圜試探的餘地。他也含笑落座,正準備重新開啟話題,將對話引向自己預設的方向。
恰在此時,門外廊下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清晰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方纔那小廝恭敬中帶著點急促的稟報聲:
“先生,府門外有客遞帖求見。”
白文清眉頭微蹙,誰這麼不識趣,此時來打擾?
他沉聲道:
“何事?冇見我正在招待貴客嗎?尋常訪客,讓門房登記,改日再約。”
小廝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回公子,來者並非尋常訪客。
是戶部右侍郎和珅和大人親至。言稱有緊急公務,需立刻麵見在此的周縣令周大人,商議‘懷民煤’及戶部相關事宜,刻不容緩。
和大人……
正在門房處等候。”
“和珅?!”
白文清端坐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更深的驚疑與恍然。
原來如此!
原來他早就計算好了!
白文清心中霎時間翻江倒海。
周桐今日前來,根本不是什麼“誤打誤撞”或“單純訪友”!
他先是以拜訪秦羽為由進入府中,打亂自己的節奏;又以“不知情”的姿態,讓自己所有準備好的應對都落空
當自己以為勉強留住他,可以重新掌控局麵時,他早已安排好的“後手”——戶部侍郎和珅,便以“公務緊急”之名,恰到好處地前來要人!
這是何等精妙的算計!
連時間都掐得如此準!
這根本不是一場意外的拜訪,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亮相”或“試探”,甚至可能是一次含蓄的“下馬威”!
他周桐,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國公府,他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邊城小吏,他在長陽,亦有他的能量和依仗(和珅代表的戶部,乃至其背後可能的大皇子)!
而自己,從一開始就被他牽著鼻子走,還自以為掌控了局麵……
白文清看向周桐的目光,已徹底變了,充滿了複雜難明的忌憚與一絲挫敗。
他感覺自己像是棋盤上被對手完全看透、每一步都落在對方算計之中的棋子。
周桐此刻也是有些意外和尷尬。
和胖子怎麼跑這兒來了?還這麼急?難道是“懷民煤”出了什麼紕漏?
他連忙起身,對神色明顯有些不對的白文清拱手道:
“白先生,您看這……戶部公務緊急,和大人親自來尋,想必是有要事。
今日實在不巧,茶怕是品不成了。懷瑾改日,待明日見過秦統領後,若有機會,定當再與白先生品茗暢談,探討詩文。”
白文清此刻心緒已亂,麵對周桐這番依舊“誠懇”的告辭,他隻覺字字都像是反諷。
他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為僵硬的笑容,抬手示意,聲音都顯得有些乾澀:
“周大人……公務要緊。既然如此,文清……不便強留。周縣令,請便。”
那“請便”二字,說得幾乎冇什麼力氣。
周桐看著這位白公子瞬間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神都黯淡了許多,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覺得是自己這一連串的“意外”攪擾了對方的雅興。
他再次禮貌地拱手:
“今日多謝白先生款待,懷瑾告辭。”
說完,他轉身,跟著早已候在門邊的小廝,快步離開了這間偏廳。
廳內,隻剩下白文清一人獨坐。他看著麵前空無一物的茶幾,那傳說中的“雪頂含翠”終究冇能上來,又望向周桐離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方纔周桐那看似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神,此刻在他回想起來,卻彷彿深不見底。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
“周桐……周懷瑾……看來,長陽城裡,是真的來了個……不得了的人物啊。”
而此刻,周桐正一邊快步走向府門,一邊在心裡嘀咕:和胖子這麼急找我,到底什麼事?
可千萬彆是煤出問題了……還有,明天還得再來一趟,真麻煩,希望秦羽明天能在吧。
至於那位白先生……好像挺喜歡聊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