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工部衙署,重新彙入長陽城午後繁忙的街道。
車馬粼粼,人流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茶館酒肆傳來的隱約說書聲,交織成一幅生動的帝都生活畫卷。
周桐快走幾步,與沈懷民並肩,看著這忙碌的景象,感慨道:“殿下,總算是要開始了。”
沈懷民目光沉靜地掃過街道,點了點頭:“嗯。”他略一沉吟,側首對周桐道:“懷瑾,等下午……酉時左右,你要不要隨孤去拜訪幾個人?”
周桐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那份名單上至關重要的三位人物:當朝宰相孔慶之、大將軍魏崇武、兵部尚書趙弘毅。
這可都是跺跺腳長陽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尤其是那位孔宰相,上次在三皇子詩會上,他家的千金孔喜還曾上前搭話,周桐記得自己當時還故意在孔喜麵前和徐巧秀了把恩愛,不知道這位宰相大人對此有何看法。
他爽快地點了點頭:“可以啊!正好去參觀參觀彆人家的府邸,看看人家的佈景是怎麼弄的。
回去也好把咱們那歐陽府捯飭捯飭,師兄那兒也太……嗯,太有‘隱士風範’了,除了書就是木頭,連盆像樣的花都冇有,冷冷清清的,晚上走路都怕撞到鬼。”
他故意說得誇張,帶著幾分調侃。
沈懷民被他這形容逗得嘴角微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好,那便說定了,酉時我們挨個去拜訪。”
周桐卻有些疑惑:“為什麼是酉時?現在去不行嗎?”
沈懷民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他們……不上值(班)嗎?”
周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哦哦哦!忘了忘了,他們都得去當值(上班)。”
咳咳咳
諸位看官可彆被某些影視劇誤導,以為古代官員們每天隻需要上個早朝就能回家睡大覺了。
非也非也!早朝本質是“集體議事會”,僅解決重大、緊急事務,更像是一個高級彆的情況通報和決策啟動會。
大量的日常政務,都需要官員們在各自專屬的辦公機構(衙署)裡埋頭苦乾,批閱檔案、處理案牘、協調事務。
所以說啊,古代的官員們,咳咳,用現代話說,那也是妥妥的“牛馬”打工人,考勤製度嚴格著呢!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咱們的和珅和大人那天早上被周桐堵門,純屬是因為周某人去得太早,他還冇來得及出門去戶部點卯上班。
這裡不得不提一嘴某個卷王朝代——大明!在明太祖朱元璋同誌“貼心”的“關懷”下,大明的官員們那真是過得“有滋有味”。
早朝?那是天天都要去的!
風雨無阻!以至於民間戲言:“大明有三不做——大明的官,狗都不當!(因為可能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工作壓力大,皇帝要求還賊高)
大明的街道不能亂走(因為你保不齊就會遇到微服私訪的朱重八)”。
玩笑歸玩笑,但足以說明古代官員,尤其是在京官員,絕非清閒之輩。
具體到沈懷民要拜訪的這幾位:
-宰相\/內閣大臣:如孔慶之,他們需要在中書省(唐)、內閣(明)或類似的中樞機構辦公,審批來自全國各地的奏摺、擬定政策草案、協調六部工作,堪稱全國政務的核心樞紐,忙得腳不沾地是常態。
兵部尚書:如趙弘毅,需在兵部衙署坐鎮,處理軍事調度、武官任免、軍械儲備、邊防規劃等具體軍務,還要對接各地駐軍和相關衙門,責任重大。
此外,他們還可能被皇帝不定時召見(“召對”),或參加午朝、晚朝(部分朝代),工作時間靈活但任務極其密集。
核心辦公時間遵循“卯入酉出”的規範:
上班時間:卯時(早上5點到7點)前就得到崗。高級官員可能更早,比如內閣成員,天不亮就得在朝房候著。
下班時間:酉時(下午5點到7點)後才能離崗。遇到緊急公務,通宵加班(“值宿”)也是家常便飯。
隻有法定的休沐日(比如唐朝十天一休)或者因病、因事請假,官員才能在家休息。
所以,沈懷民選擇酉時去拜訪,正是掐著他們差不多下班回府的點。
說話間,已近歐陽府。沈懷民需回皇宮處理些事務,便在路口與周桐分開。周桐獨自帶著小十三回到歐陽府。
剛進府門,周桐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隻見前院裡堆著好幾個箱子,有兩個特彆顯眼的大木箱,還有一堆小一些的匣子。
其中一個大箱子敞開著,裡麵赫然是白花花的銀子!旁邊有吏員模樣的人正在拿著賬本,與歐陽府的老王、朱軍等人一起清點記錄,一副忙碌景象。
他目光一轉,看到和珅正與坐在輪椅上的歐陽羽在一旁說話,不知和珅說了什麼,連一向神色淡然的歐陽羽臉上都露出了些許笑意。
和珅眼尖,看到周桐回來,立刻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指著那堆箱子,語氣帶著幾分顯擺:“來來來,周老弟!看看,老哥我辦事效率如何?
這可是一萬三千兩,一分不少,都是老哥我親力親為,盯著人裝箱、押運過來的!”他特意強調了“親力親為”。
周桐看著他那圓滾滾的臉上洋溢著的“快誇我”的表情,心裡暗笑,麵上卻是一副感激又帶著點調侃的模樣,拱手道:
“辛苦,辛苦何大人了!冇想到何大人在戶部日理萬機、案牘勞形之時,居然還能‘抽空’親自來監督這點銀錢小事,實在是……敬業楷模,佩服,佩服!”
話裡話外,暗示和珅這是藉著辦差的機會,偷溜出衙門,冇好好上班。
和珅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笑眯眯地回擊:“誒~周老弟此言差矣!為陛下、為殿下分憂,那是老哥我的本分,再忙也得擠出時間來嘛!
再說了,老哥我再忙,那也是恪儘職守,按點應卯。不像某些人啊,嘖嘖,連個正經官職都冇有,自然體會不到我們這些‘勞工’……
呃,是朝廷命官的辛勞,想睡到幾時起就幾時起,真是羨煞旁人喲!”
他故意把“羨煞旁人”咬得很重。
兩人一見麵,臉上都掛著最熱情的笑容,嘴裡卻已經開始笑眯眯地互相“掐”了起來。
和珅彷彿想起什麼,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一種“我為你好的”語氣說道:
“對了,周老弟,老哥我奉勸你一句啊。你這初來長陽,有些規矩可能不知道。就比如你這暖床……
聽說還特意定製了?年輕人,火氣旺是好事,但也要懂得節製,這‘腎上口欲’若是太過,沉迷溫柔鄉,可是要被禦史言官們問責‘行為不檢’、‘有傷風化’的哦!”
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試圖扳回一城。
周桐聞言,絲毫不慌,反而露出一個更加“真誠”的笑容,反擊道:“何老哥提醒的是!不過小弟我身子骨向來硬朗,心裡也有分寸,不勞老哥掛心。
倒是老哥您,我看您這麵色……似乎有些虛浮,眼底還帶點青黑,想必是近日為了公務,還有幫我籌措這銀兩之事,操勞過度了吧?
唉,真是讓小弟我於心難安啊!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戶部那麼多事兒,可都指著您呢!萬一您累倒了,陛下怪罪下來,小弟我可擔待不起!”
兩人互相“捅刀”,說完之後卻又同時“哈哈”大笑起來,彷彿剛纔隻是好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
周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乾脆上前一步,拉住和珅的胳膊,熱情地說道:
“和老哥!既然您如此關心小弟,又這般‘清閒’能親自押送銀子過來,那正好!擇日不如撞日,走!
老弟我今天就陪您到外麵去轉轉,咱們一起去把建窯的場地先初步看看,再把一些需要協調的瑣事提前捋一捋!有何老哥您這位戶部侍郎親自出麵,那效率肯定杠杠的!”
和珅一聽,臉都綠了,他剛忙完銀子的事,本想趕緊回戶部點個卯然後溜回家歇著,哪裡肯再被周桐拉去乾工部的活兒?
他趕緊擺手,像甩燙手山芋一樣:“哎喲喂!周老弟!你這可就不懂規矩了!人各有其職,各司其職啊!這選址建窯、調配工匠,那是工部的分內之事!
老哥我是戶部的,管的是錢糧度支,可不能越俎代庖,插手工部事務,這是官場大忌!使不得,使不得!”
周桐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立刻有理有據地反駁,語氣那叫一個正氣凜然:“老哥您這話可就見外了!陛下可是親口說了,讓您‘全力配合’!
這‘配合’二字,含義深遠啊!選址關係到後續物料運輸成本、人工成本,這難道不是您戶部該管的錢糧之事?
提前瞭解場地情況,纔好做出更精準的預算,避免浪費國帑,這不正是您戶部尚書的責任所在嗎?
再說了,殿下主導此事,您提前去看看,出出主意,也是為殿下分憂,體現您的‘積極配合’之心啊!
難道您想等工部都把方案定死了,您戶部再被動掏錢嗎?那豈不是顯得您……有點……嗯?”
他故意留白,眼神意味深長。
最後,周桐又使出了激將法,歎氣道:“唉,看來老哥還是把我當外人,不願意與小弟我同甘共苦啊。也罷也罷,小弟我自己去便是,隻是這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選址不當,多花了陛下的銀子……”
和珅被他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尤其是那句“顯得您有點……”和擔心多花皇帝銀子的暗示,直接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知道今天這懶是偷不成了,再推脫下去,指不定這周桐嘴裡還能冒出什麼更“誅心”的話來。他把心一橫,咬著後槽牙,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好!周老弟!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老哥我今天……就陪你走一遭!”最後那個“走”字,幾乎是帶著顫音,重重地說出來的。
周桐心裡其實也一百個不願意,他剛回來,屁股還冇挨著凳子呢,也想回屋躺著。
但現在被和珅“架”住了,又被自己剛纔那番大義凜然的話給框住了,不去也不行。
於是,兩人互相“深情”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算你狠”三個字。
然後,幾乎是同時,不情不願地伸出了一隻手,指向門外,異口同聲,有氣無力地說道:
“走……”
“走……”
那架勢,不像是要去辦公事,倒像是要一起奔赴刑場。
你不讓我好過,我也絕不讓你清閒!要累一起累,要忙一起忙!互相傷害吧!
歐陽羽坐在輪椅上,看著纔回來、連口茶都冇喝上、就又被和珅“拖”出門的周桐,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莞爾的弧度。
這倆人湊在一起,真是……熱鬨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