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周桐回到書房,將記憶中關於蜂窩煤製作和初步土法提純(主要是篩選、破碎、洗煤去除部分雜質、與黏土配比、成型及充分燜燒)的詳細步驟、注意事項,一一向沈懷民和歐陽羽闡明。
既然此事後續主要由沈懷民出麵推動,這些核心原理和關鍵環節,他必須瞭然於胸。
解說完畢,周桐還推著歐陽羽,帶著沈懷民去到後院,實地觀看了小十三和孔大正在進行的簡單篩洗煤塊的過程。這些步驟,經驗豐富的炭匠自然也懂。
但周桐強調的細緻程度、水質要求以及去除特定雜質的目標,則更為係統和明確。至於後續的封窯燜燒,則是製作這種“硬炭”或“半焦炭”的關鍵,需要嚴格控製火候和時間。
初步的技術交底完成後,接下來便是繁雜的實務:選址建造規模化的窯廠、招募可靠的勞工、大規模且低調地收購煤炭原料。銷售環節反而不必擔心,一旦產品經皇家認證,自然有專人來負責推廣和渠道,而這個人選,毫無疑問會落到熟悉錢糧調度、又深得帝心的和珅頭上。
沈懷民也需要開始更多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
由一位皇子,尤其是目前最有可能成為儲君的皇子來主導一項明顯惠及民生、尤其是能幫助貧苦百姓度過寒冬的工程,具有多重深意:
1.樹立賢名,積累聲望:跳出朝堂爭鬥,直接麵向百姓展示其“為民務實”的形象,有助於扭轉部分因其與戚薇之事而可能存在的負麵輿論,積累堅實的民間基礎。
2.展示能力,贏得認可:通過成功運作一個從技術研發到生產推廣的完整項目,向朝臣和皇帝證明其具備處理實際政務、協調各方資源的能力,這比空談韜略更有說服力。
3.合乎禮法,規避風險:以皇子身份管理“官營”產業,名正言順。將此事定義為“皇差”或“工部差事”,而非個人經商,能有效避免“與民爭利”的指責,同時也將沈懷民與具體利益剝離,更顯其一心為公。
4.穩定人心,預示未來:讓天下人看到,一位關心百姓疾苦的皇子正在穩步走向權力中心,這本身就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也預示著未來的朝政可能更加註重實務。)
大致方向敲定,幾人決定午後便動身前往工部,開始對接具體事宜。周桐先回房稍作休息。
一進房間,就見小桃手裡還捏著柿餅,吃得正歡。周桐不由得皺眉:“還吃?這東西少吃點,容易得結石。”
小桃眨巴著大眼睛,滿是不解:“結石?那是什麼東西?”
周桐一時語塞,這玩意兒跟古人解釋不清,隻好換種說法:“就是一種病,肚子會非常疼。柿子性涼,吃多了對腸胃不好。”
小桃“哦”了一聲,渾不在意,甚至帶著點小聰明地反駁:“那我把它們燙熱了吃,不就不涼了?或者我多喝熱水!”
周桐:“……”
他竟無言以對,乾脆直接上手,冇收了她手裡剩下的柿餅,隻留了一個遞給旁邊的徐巧,問道:“這小子吃了多少個了?”
徐巧溫婉地笑了笑,輕聲回答:“連著早上你給的那個,大概有五。”
周桐一聽,立刻板起臉,拍開小桃還想偷偷伸過來的手:“不準再吃了!”
小桃嘟著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服氣地搖晃著身子:“不吃就不吃!哼,我過會兒自己出去買!”
周桐直接揪住她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態度堅決:“不行!”
“為什麼不行?!”小桃的叛逆勁兒上來了,“小十三能出去,我為什麼不能?”
周桐瞪著她:“那能一樣嗎?小十三要是出去,三天不回來我都不擔心。你?一個時辰看不到人我就不放心!”
這話更是點燃了小桃的反骨,她立刻就要跳起來反駁。
周桐深知跟她講“你容易惹事”的大道理,她能回你十句歪理,隻能轉換策略,來軟的。他鬆開手,歎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擔憂,開始“洗腦”:
“我自然是怕你出事。你想想,你長得這麼漂亮,萬一出去被那些不長眼的公子哥看見了,一個個跟蒼蠅似的圍上來,爭風吃醋,打起來怎麼辦?那場麵,你想想到時候多麻煩?”
小桃聽著,腦子裡頓時浮現出自己如同話本裡的女主角,被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哥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為他們爭相獻媚而大打出手的場景……
她忍不住“嘿嘿”傻笑起來,頗為自得。
周桐看著她那陶醉的樣子,不忍戳穿這泡沫,繼續加強藥效:“你看,你也想到那場麵了吧?多嚇人!再說了,你少爺我在長陽也冇什麼根基地位,萬一你真惹到什麼權貴,我怕是護不住你,到時候咱們可就麻煩大了……”
小桃聽得連連點頭,表情變得十分認真:“我知道我知道!少爺,你以前跟我講過的,這叫‘無能的丈夫和償債的妻……’”
她話還冇說完,周桐已經“噌”地站了起來,臉色黑如鍋底,滿屋子找掃帚。
特麼的!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幾天不抽你,嘴是不是又不會說人話了?來來來,我今天非得讓你長長記性!”
小桃見勢不妙,趕緊撲過來抱住周桐的胳膊,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連聲求饒:“少爺!我錯了!我不去了!你不回來我哪兒也不去!真的!”
周桐氣哼哼地指著門口:“這是兩碼事!你去!我現在不攔著你!但你也彆攔著我找掃帚!”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總算暫時“鎮壓”住了小桃。
午飯過後,周桐帶著小十三,與沈懷民及其幾名護衛一同出發,前往工部衙署。
歐陽府位於內城官員居住區,而工部衙署則集中在皇城周邊的核心行政區域。以他們目前的居住等級和位置,乘坐馬車前往,大約隻需兩刻鐘(約20-30分鐘)便可到達。
不多時,一行人便抵達了工部衙署。隻見黑漆大門上方懸掛著藍底金字的“工部”匾額,門前立著“下馬石”,氣象森嚴。
穿過大門,是一個方正的庭院,青石板鋪地,中間筆直的甬道通向正前方的工部大堂。
與吏部、戶部等衙署不同,工部庭院內少了幾分浮華,多了幾分務實氣息,甬道兩側的老槐樹下,甚至能看到堆放著一些木材、磚瓦樣品,無聲地彰顯著此地的職能。
衙署內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從服飾便能清晰分辨身份:身著緋色、青色補服,頭戴不同品級頂戴的官員們或步履沉穩,或行色匆匆。
穿著青色、灰色長衫,頭戴小帽的胥吏們則大多手捧文書、算盤,恭敬地跟在官員身後。
還有穿著粗布短打、袖口沾著灰屑的雜役,負責搬運物品、清掃庭院,動作麻利。整個工部瀰漫著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氛圍,空氣裡似乎都夾雜著木材、墨線和塵土的味道。
他們的目標是位於大堂左側後方的屯田清吏司。
屯田司名義上掌管屯田、陵寢修繕,但實際上承擔兩項與煤炭密切相關的關鍵事務:
1.官用薪炭供應:管理京畿地區官營煤窯的開采,負責向京城各衙門、宮廷輸送煤炭,用於冬季取暖及各類工程燒製。
2.工匠管理:覈定炭匠等工匠的名額、發放工食銀,並監督其勞作。
因此,炭匠的管理以及官方煤炭事務,均歸屯田司管轄。
宋師傅作為司內管理炭匠事務的吏員或低階官員,就在此處辦公。見到周桐等人,他連忙上前見禮,得知來意後,表示需要先去稟報本司的曹郎中。
工部各清吏司的最高長官為郎中,正五品;其副手為員外郎,從五品;再其下還有主事等官員。其他如營繕、虞衡、都水四司結構亦類似。)
不一會兒,一位身著青色白鷳補服、頭戴水晶頂戴的官員快步走來,見到周桐和沈懷民,臉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曹政,見過大殿下,周大人。”
周桐和沈懷民一看,喲,熟人啊,當時曹武來拜訪的時候好像提過一嘴,冇想到這麼巧就遇上了。
幾人寒暄著,被曹政引到一旁的值房坐下。曹政親自倒上茶,笑著對周桐說:“周老弟,你可算是捨得來看老哥我了?怎麼,在歐陽府住得可還習慣?”
周桐也笑了:“曹老哥,這麼巧,這屯田司竟是你在掌管?”
曹政點頭:“正是。對了,上次讓犬子給你送去的那個煤爐,用得如何?我可是特意找了好手藝的匠人打造的。”
周桐讚道:“甚好,甚好,正合用。我們今日前來,也正是為此事。”他示意沈懷民。
沈懷民接過話頭,語氣平和但條理清晰地將他們打算推廣“蜂窩煤”、需要工部協助選址建窯、調配炭匠、並初步大規模收購煤炭等事宜,詳細地向曹政說明,並強調了此事已獲陛下關注,將由他主要負責協調推進。
曹政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待沈懷民說完,他立刻表態:“殿下放心,周老弟的事,便是下官的事。既然陛下已有首肯,章程清晰,下官這邊立刻著手準備。
選址方麵,工部在京郊有合適的官地;工匠可直接從官窯調配經驗豐富的炭匠;衙役人手亦不成問題。
待下官將具體方案和所需資源理清,便會儘快前往歐陽府向殿下和周老弟稟報,以便儘快動工。”
他隨即吩咐宋師傅,帶領沈懷民等人去參觀一下屯田司與炭匠、物料相關的檔案和樣品庫,讓殿下對基礎情況有個直觀瞭解。
(此舉意在讓沈懷民多接觸實務,展現其親民和務實的形象。)
周桐和曹政則故意落後幾步,走在後麵低聲交談。
曹政難掩興奮,壓低聲音道:“哎呀,周老弟!我就說呢,你之前提點我來工部,原來是早有佈局,要搞這麼一出大事!這事若是辦得漂亮,不僅能在陛下和大皇子麵前露臉,於國於民有利,老哥我這點前程……嘿嘿,指日可待啊!”他感覺自己押對了寶。
周桐被他這麼一說,倒是有點被架起來的感覺,說實話,他當初可冇想這麼遠,純屬巧合。
但他麵上不顯,也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說道:“曹老哥,既然你問到這兒了,小弟我也不瞞你。你隻管用心去辦,陛下確實有意……栽培大殿下。這裡麵的深淺,等下次老哥你得空來府裡,小弟再與你細說。”
曹政聽到這近乎明示的“內部訊息”,心中狂喜,知道自己這次站隊絕對是走對了路,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畢竟官場曆練多年,立刻強行壓下激動,麵上恢複了一派風輕雲淡,與周桐繼續說著閒話,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有些話,必須留到私底下才能深談。
一直將沈懷民和周桐等人恭敬地送出工部衙署大門,看著他們馬車遠去,曹政才轉身,臉上終於抑製不住地露出振奮之色,用力握了握拳。
“嗯!是得回去好好準備準備了,此事必須辦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