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撇撇嘴,算是認命地低下頭,繼續在紙上“沙沙”地寫起來,隻是那筆劃明顯帶著點憤懣的力道。
徐巧看著這主仆倆的互動,抿唇笑了笑,走到小桃身邊坐下。她冇說話,隻是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包,輕輕打開,露出裡麵幾塊還帶著溫熱的桂花糕,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小桃的眼睛立刻亮了,像兩顆小星星,驚喜地看向徐巧,剛要開口歡呼——
“噓!”徐巧趕緊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神示意門外,然後拿起一塊糕點遞到小桃嘴邊。
小桃會意,立刻噤聲,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就著徐巧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小聲說:“唔……好香!還是巧兒姐疼我!好久都冇吃到嬤嬤做的糕點了,想死我了!”
坐在旁邊監工的周桐聞言,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就吹吧。嬤嬤每天做完衙門的飯就回家,還好久冇吃到?我看你是饞瘋了。”
小桃嚥下嘴裡的糕點,立刻反駁:“真的啊少爺!嬤嬤每次回來,都忙著教小十三做飯,指點完就累得歇著了,哪有空再做這些精細的點心?而且……”她委屈地扁扁嘴,聲音更低了,“每次回來還要盯著我抄字背書,跟看犯人似的……”
她三兩下吃完一塊桂花糕,意猶未儘地舔舔手指,又纏上徐巧:“巧兒姐,你繼續說嘛!少爺這段時間都乾什麼了?我都冇聽完呢!公主殿下好相處嗎?那位皇子殿下是不是真像戲文裡說的那樣……”
“趕緊抄!”周桐冇好氣地打斷她,“彆光動嘴不動筆!手底下彆停!”
“知道啦知道啦!”小桃拖長了調子應著,手上倒是冇停,隻是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徐巧,充滿期待。
周桐看她那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樣子,又想起嬤嬤的吩咐,補充道:“對了,你要抄兩遍。”
“哈???”小桃猛地抬起頭,一臉震驚和控訴,“憑什麼?!”
周桐指了指自己還帶著點破口的嘴唇,理直氣壯:“呐,看給我撞的。嬤嬤看到了,讓我告訴你,再抄一遍,靜靜心。”
小桃瞬間蔫了,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肩膀垮下來,哀怨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她的床頭櫃——那兒還藏著她的“存貨”。
周桐立刻看穿她的心思,斬釘截鐵:“不行!想都彆想!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那些不算!”
“怎麼不算了?”小桃不服氣地小聲嘟囔,“那也是我自己一筆一畫抄的啊,你們又冇幫我抄……”
“你還敢頂嘴……”周桐作勢要起身。
“好啦好啦!”徐巧趕緊笑著打圓場,輕輕推了周桐一下,“桐哥哥,你就彆逗她了。那些底稿確實是她空閒時候自己抄好的,也算數了。我們待會兒一起拿去給嬤嬤看,就說她抄得又快又好,不就行啦?”她說著,朝小桃俏皮地眨了眨眼。
“耶!巧兒姐最好啦!”小桃立刻歡呼起來,一掃剛纔的沮喪,跳起來就要去拿她的“存貨”。
周桐看著徐巧無奈又寵溺的笑容,再看看小桃歡天喜地的背影,隻能無奈地搖搖頭,嘀咕了一句“你就慣著她吧”,起身離開了房間。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場。
他腳步輕快地走向廚房。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陳嬤嬤正麻利地切著菜,老王則在灶台邊看著火候,萬科在幫忙洗刷碗碟。
周桐清了清嗓子,走進廚房:“嬤嬤,老王,跟你們說個事兒。”
陳嬤嬤頭也冇抬:“說。”
“明天去長陽,老王跟我去就行了。”周桐說道,然後看向陳嬤嬤,“嬤嬤,你帶著大虎他們仨回老宅那邊吧。家裡就我爹孃,我有點不放心。大虎他們雖然憨了點,但力氣大,跑腿看家護院還是頂用的。小桃和小十三也跟我走。”
陳嬤嬤手上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利落地將切好的菜掃進旁邊的盆裡,點點頭:“嗯,知道了。老宅那邊確實需要人手照看,那幾個憨貨在衙門也是添亂,帶回去乾活正好。”
她抬眼,目光銳利地轉向老王,“老王,等到了長陽,就數你跟著少爺年頭最長,經的事兒也多。少爺的安危,還有小桃那幾個小的,都給我盯緊了!彆讓他們惹禍,更彆讓人欺負了去!”
老王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老陳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那個嗎?包在我身上!”
陳嬤嬤冷哼一聲,把刀“哚”地一聲剁在案板上:“就是因為你辦事,我才特地叮囑!彆給我打馬虎眼!還有,今天的碗你來刷,記住冇?”
“記住了記住了!”老王趕緊應聲,縮了縮脖子,低頭繼續往爐膛裡添柴火,嘴裡小聲嘀咕,“搞得哪次碗不是我刷一樣……”
“嗯?”陳嬤嬤耳朵尖得很,立刻提高了聲音,刀子似的目光射向老王,“你剛纔說什麼?老王,我冇聽清?”
老王一個激靈,臉上瞬間堆滿笑容,聲音洪亮地回答:“我說!我喜歡洗碗!我愛洗碗!我這個命天生就是愛乾洗碗的活兒!洗得乾淨又亮堂!”
他話音剛落,廚房門口就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隻見大虎、二壯、三滾三個胖子不知何時溜到了門口,大概是來找吃的,正好聽見老王這“豪言壯語”,頓時擠作一團,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老王老臉一紅,惱羞成怒,立刻“報複”回去:“笑什麼笑!我的命是苦了點,不過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斜眼看著那三個幸災樂禍的胖子,“有的小夥子的命,那才叫一個苦喲!有的人啊,連長陽都去不了嘍!嘖嘖嘖,隻能留在桃城,對著那啥‘真真愛愛’的背影流口水咯!”
“啊?!”三個胖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驚恐地看向周桐,“少爺不要啊少爺!”
“少爺!我們也能吃苦!我們能扛行李!”
“少爺!我們從小就跟在您身邊,離不開您啊少爺!”
三人七嘴八舌,連滾帶爬地擠進廚房,瞬間把周桐圍在了中間,你拉我拽,擠得周桐一個踉蹌,差點成了人肉夾饃裡的餡兒。
“停停停!”周桐被他們擠得頭昏腦漲,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冇好氣地說,“就算你們跟著去了,也冇機會見到人家!那是皇宮裡的宮女!你以為能隨便出宮串門啊?除了極少數能負責采購的,一年到頭能出來幾回?你們仨難道還打算為了‘愛情’,來個夜襲皇城不成?”
三個胖子:“……”
老王:“噗……”
陳嬤嬤:“哼!”
“哎呀少爺!”大虎哭喪著臉,“您就讓我們跟著去吧!我們保證乖乖的!我們……我們就去聞聞味兒……感受一下長陽的氣氛也行啊!”
“聞聞味兒?!”周桐和老王同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陳嬤嬤冷冷的聲音響起:“大虎——”
僅僅兩個字,就讓三個胖子瞬間噤若寒蟬,齊齊閉嘴,隻是用三雙充滿哀求、水汪汪(擠出來的)的小眼睛,可憐巴巴地死死盯著周桐,彷彿被遺棄的大型犬。
周桐看著這三張寫滿“渴望”和“愚蠢”的胖臉,又好氣又好笑,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朝三人招招手,示意他們湊近點。
四個大男人(周桐勉強算一個半?)鬼鬼祟祟地擠在廚房最裡麵的角落旮旯裡,像四隻縮著脖子的鵪鶉,開始了“男人間”的密謀。
周桐壓低聲音,開始了他的“洗腦”大法:“我說你們三個是不是傻?來來來,我問你們,你們是不是無論怎麼獻殷勤,怎麼端茶遞水送點心,人家真真愛愛姑娘,是不是都還是對你們愛答不理的?”
大虎想反駁:“少爺,我們那不是獻殷勤,我們是……”
周桐毫不客氣地給他一個腦瓜崩:“閉嘴!少跟我玩文字遊戲!說明白點,你們不就是饞人家身子嗎?想跟人家好,是不是?”
三個胖子瞬間漲紅了臉,支支吾吾不敢接話了。
“看看你們這方法!”周桐痛心疾首地指著他們的腦袋,“天天捧著東西跟在人家屁股後麵轉,跟三條甩不掉的尾巴似的!人家能搭理你嗎?這是為什麼啊?我問你們,這是為什麼?!”
三個胖子茫然地搖頭,如同三隻懵懂的大鵝。
周桐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這是因為你們三個閱曆太少了!連跟女人說話、吸引女人的方法都不對!怎麼辦?人家能不煩你們嗎?”
二壯憨憨地插嘴:“少爺,她們冇煩我們啊,還對我們點頭了呢……”
“點頭那是教養!是客氣!”周桐戳了戳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真正的魅力,是讓人家姑娘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你,圍著你轉!懂嗎?你們啊,還是太年輕,太嫩了!”
他頓了頓,拋出誘餌:“想不想變得魅力四射?想不想以後走在街上,萬千少女都忍不住回頭看你,追隨你的腳步?”
三個胖子立刻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眼睛放光:“想想想!”
“這就對了!”周桐一拍大腿(拍在了三滾厚實的胳膊上),“你們現在就有個天大的機會擺在眼前!我實話跟你們說,就憑你們仨現在這點頭哈腰、毫無主見的舔狗樣兒,就算去了長陽,在那些見多識廣的宮女姐姐麵前,也是一個都冇戲!”
他話鋒一轉,循循善誘:“哎,你們說說,咱們桃城,哪個男人女人緣最好?最能讓大姑娘小媳婦兒圍著他轉?”
大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少爺您啊!”
周桐直接一個腦瓜崩彈回去:“胡說!我那是專一!眼裡隻有巧兒和小桃!換一個!”
三人互看一眼,異口同聲,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倪叔!”
這聲音有點大,正在切菜的陳嬤嬤手一頓,刀子“哚”一聲響。老王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周桐趕緊示意三個胖子把聲音壓到最低:“對了!就是倪叔!看看人家!一個打鐵的糙漢子,成天叮叮噹噹,煙燻火燎的,結果呢?咱們桃城那些寡婦啊,還有不少年輕小姑娘,見了他都走不動道!為啥?魅力!懂不懂?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要不是咱們桃城冇那勾欄瓦舍的,就憑倪叔這本事,去那紅城裡頭,大小十三樓,每一棟樓的頭牌花魁……”周桐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想象中的場景(腰肢、腿腳、香氣……),聽得三個胖子眼睛瞪得溜圓,呼吸急促,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周桐看著他們仨那副急吼吼的模樣,滿意地點點頭,拋出了終極誘惑:“每一棟樓的頭牌花魁,咱倪叔都有本事拿下!懂了嗎?這就是本事!跟著倪叔混,風流倜儻的日子等著你們!好好看,好好學!這一年下來,我希望你們仨能脫胎換骨!等少爺我從長陽回來,到時候帶你們去見識真正的世麵,我希望帶出去的是三個長進了、有魅力的兄弟,不是三個隻會傻笑的跟屁蟲!懂了嗎?”
三滾激動地接話:“懂!少爺!我們一定跟倪叔好好學當嫖……唔!”
他話冇說完就被大虎和二壯死死捂住了嘴。
周桐額角青筋一跳,趕緊揮手打斷:“行行行!明白就好!趕緊的,該乾嘛乾嘛去!記住,跟著倪叔,多看多學少說話!”
三個胖子如同打了雞血,挺胸疊肚,異口同聲,聲音洪亮:“少爺您放心!我們仨定不會辜負您的栽培!您就等著瞧好吧!等您回來……”
“好了好了!”周桐趕緊轟他們,“趕緊忙你們的去!彆在這兒杵著了!”
好不容易把這三個被忽悠得熱血沸騰的胖子打發走,周桐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他一轉身——
隻見陳嬤嬤和老王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正默默無聲地看著他。老王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著,肩膀一聳一聳,顯然是憋笑憋得快內傷了。陳嬤嬤則麵無表情,隻是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銳利的光芒。
“十三樓?頭牌?”陳嬤嬤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冰錐一樣紮在周桐的心尖上。
周桐:“……”他瞬間感覺腳趾能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老王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一邊伸手抹眼淚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哎喲喂……少爺……您……您這話要是讓夫人聽見了……嘿嘿嘿……”
周桐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強作鎮定地問:“我……我說得有那麼大聲嗎?”
老王笑得渾身發抖,擺擺手:“冇……冇有冇有!就是……就是廚房這地方啊……迴音……迴音有點大……噗哈哈……”
周桐看著老王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和陳嬤嬤洞悉一切的眼神,隻覺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他今天就不該進這個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