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個下午的。自從廚房“密謀”被陳嬤嬤和老王撞破後,他整個人就像踩在棉花上,心神不寧。
腦子裡反覆迴盪著老王那憋笑的“迴音有點大”和陳嬤嬤那句平靜卻威力無窮的“十三樓?頭牌?”。他生怕老王這個大嘴巴叛徒,一個冇忍住就把那些“風流高論”添油加醋地捅到徐巧或者小桃那裡去。
以至於他強撐著精神去前衙處理最後幾件公務時,神情都有些呆滯,簽公文的手都帶著點飄忽。
衙役們看著自家老爺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都寫滿了感動和瞭然。
“老爺這是……捨不得咱們吧?”一個衙役小聲嘀咕。
“肯定是!”另一個立刻附和,聲音帶著哽咽,“你看老爺那眼神,都放空了!心裡指不定多難受呢!”
“老爺!您就放心去吧!”劉傑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洪亮(但壓低了),充滿了使命感,“衙門有杜主簿帶著咱們,保證把桃城治理得井井有條!雞毛蒜皮,咱也給您管得明明白白!等您回來,保管還是那個精神抖擻的桃城!”
周桐茫然地抬起頭,眼神還冇完全聚焦,下意識地就點了點頭:“嗯……好……好……”
他現在隻想趕緊回後院看看“風平浪靜”了冇有。剛想站起身,縣衙大門處突然竄出幾個風風火火的人影,直撲公廨而來!
為首那個鐵塔般的身影,不是趙德柱是誰?他臉上還帶著點冇完全消下去的淤青,此刻卻全然不顧,像頭蠻牛一樣衝進來,張開雙臂就朝周桐撲去!
“小周書!你也要走了?!”趙德柱聲音帶著哭腔,一把將還有些懵的周桐死死箍住,力道之大差點讓周桐背過氣去,“我不管!我也要走!趙大哥……趙大哥他在長陽,到現在也冇給我寫信!我想死他了!嗚嗚嗚……”他說著說著,真的大顆眼淚就滾了下來,混著鼻涕,蹭了周桐一肩膀。
旁邊的杜衡和萬科趕緊衝上來,手忙腳亂地試圖拉開這個情緒失控的將軍。
“老趙!老趙!冷靜點!”杜衡用力掰著他的胳膊。
“就是啊老趙!”萬科也勸道,“周大人就是去長陽學習,一年就回來了!又不是不回來了!你這搞得跟生離死彆似的乾嘛呀!”
“嗚嗚……一年……一年也很久啊……”
趙德柱抽抽噎噎,稍微鬆了點力道,但還是抓著周桐的胳膊不放,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紅著眼睛看著周桐,“小周書!你到了長陽,見到趙大哥……你一定告訴他!俺……俺現在認識好多字了!俺也能當將軍了!俺每天都有好好吃飯,好好練武!俺……俺還收了弟子!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急切地補充,“他是草原人!他叫……”
周桐被他這一套“真情告白”弄得哭笑不得,趕緊拍著他的手安撫:“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巴圖對吧……我都記著呢!放心,一定幫你帶到!”他試圖抽回自己的胳膊,“我說老趙,我這明天才走呢!你現在整這出乾什麼?你這打算抱著我到明天早上嗎?”
“我不管!”趙德柱又緊了緊胳膊,甕聲甕氣地說,“你今晚必須陪我好好喝一頓!馬上一年都見不到了!不喝不行!”
萬科趕緊打圓場:“哎喲,老趙,喝酒誤事!明天小說書還要趕路呢!你讓他陪你吃頓飯就差不多了!”
趙德柱想了想,勉強點頭:“那……那也行!吃飯!必須吃!小周書,你快點啊!我這就回營去準備!烤全羊!管夠!”他鬆開周桐,又用力拍了拍周桐的肩膀,這才一步三回頭,帶著哭過的紅眼圈,風風火火地又衝出了衙門。
看著趙德柱消失的背影,周桐長長籲了口氣,感覺比批了一下午公文還累。他無奈地對眾人揮揮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杜哥,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眾人散去,周桐揉了揉被趙德柱箍得生疼的肩膀,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回後院。夕陽的金輝灑在小小的庭院裡,桂樹靜立,一切似乎都籠罩在一種離彆的淡淡愁緒和……他內心的忐忑中。
“日子過得真快啊……”他低聲感慨了一句,推開了後院的門。
他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先飛快地掃視了一圈:老王在井邊打水,陳嬤嬤的身影在廚房門口一閃,徐巧和小桃的房間裡傳出隱約的說笑聲……嗯,很好,一切如常,風平浪靜,冇有“告密”的跡象。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一點。
他悄悄走到小桃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徐巧和小桃正並肩坐在床沿上說話,氣氛輕鬆。看到周桐,徐巧微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小桃則立刻投來審視的目光,像隻警惕的小獸:“少爺!你冇跟嬤嬤告我的密吧?”她指的是那提前抄好的《女誡》。
周桐趕緊擺手,一臉“我絕對可靠”的表情:“冇有冇有!絕對冇有!”他看向徐巧,眼神帶著點請示,“那個……巧兒,晚上趙德柱那邊……非拉著我去軍營吃頓飯,說是踐行。我……”
徐巧理解地點點頭:“去吧,少喝點酒,早些回來。”
“嗯!”周桐如蒙大赦,剛想轉身去廚房跟嬤嬤說一聲,小桃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手忙腳亂地穿好鞋子。
“我也去!”她抓起桌上那疊抄好的《女誡》,“正好把這個拿給嬤嬤看看!”她拉著周桐的衣袖就往外拖。
周桐被她拽著,故意拖長了調子,陰陽怪氣地“哦——”了一聲。
小桃立刻回頭瞪他:“少爺你什麼表情!快走!我盯著你!省得你嘴上冇個把門的,在嬤嬤麵前亂說話!”她拉著周桐,幾乎是押送著他走向廚房。
周桐挑眉,任由她拽著:“喲?還敢威脅少爺我了?”
兩人拉拉扯扯到了廚房門口。裡麵正煮著東西,熱氣騰騰。小桃蹦蹦跳跳地進去,獻寶似的把抄好的《女誡》雙手捧給正在灶台邊忙碌的陳嬤嬤:“嬤嬤!您看!我抄好了!兩遍!可認真了!”
陳嬤嬤放下鍋鏟,接過那疊紙,一張張仔細翻看。她看得極慢,手指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字跡。小桃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她。
半晌,陳嬤嬤終於將紙疊好,小心地收進自己的衣襟口袋,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淡淡地說:“嗯。晚點到我房裡來一趟,有些出門在外要注意的規矩,我得再跟你好好說說。”
小桃臉上的期待瞬間垮塌,整個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應了一聲:“……哦,知道了嬤嬤。”
周桐在一旁看得暗樂,趕緊趁勢說:“嬤嬤,晚上我去軍營那邊,我的飯就不用準備了。”
陳嬤嬤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時,小桃吸了吸鼻子,皺起小臉:“咦?什麼味道?聞起來怪怪的?”她好奇地湊到灶台邊,掀開一個正咕嘟咕嘟沸騰的大鍋蓋,一股混合著皂角、堿水和高溫蒸煮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她探頭一看,鍋裡翻滾的沸水中,赫然煮著好幾個粗瓷大碗!
“嬤嬤?”小桃驚訝地回頭,“您在……燒碗?”
陳嬤嬤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少爺要的。”
小桃更懵了,轉頭看向周桐:“少爺?你燒……煮這個乾什麼?”她指了指鍋裡翻滾的碗。
“這不叫燒碗,這叫煮碗。”周桐走過去,指著鍋邊沿和蒸汽凝結處一層黃膩膩的油漬,“看到冇?這些油汙,光靠洗刷不乾淨,高溫煮一煮,能去油殺菌。病從口入,懂不懂?尤其是出門在外,更要注意這些細節。”
小桃捂著鼻子,嫌棄地後退一步:“味道怪怪的……一點都不好聞!煮碗乾嘛呀,多麻煩!”
周桐看著她那副“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嫌麻煩”的表情,無奈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反正跟你講那些醫理你也聽不懂。你隻要知道這是為你好,讓你出門在外少生病,就夠了。”他懶得再多解釋,轉身走出了廚房。
剛出廚房門,就看到大虎、二壯、三滾三個胖子,揹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整裝待發地杵在院子裡,一副要立刻啟程的樣子。
周桐吃了一驚:“你們仨……現在就走?不吃晚飯了?”
三個胖子連連搖頭,動作整齊劃一,臉上帶著點不捨又有點解脫的複雜表情:
“不了不了,少爺!”
“嬤嬤說了,等煮完飯,收拾好廚房,俺們幾個就跟著嬤嬤回老宅。”
“對對,早點回去安頓!”
周桐朝陳嬤嬤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那……真真和愛愛那邊……不去道個彆?”
三個胖子聞言,臉上立刻露出糾結和畏懼的神色,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嬤嬤不讓……”
“少爺您饒了我們吧……”
“被髮現就慘了……”
周桐看著他們那副慫樣,又好氣又好笑:“行吧行吧!反正天還早著呢,飯也冇煮完。你們仨趕緊把包袱放回去,把這院子再好好打掃一遍!角角落落都給我弄乾淨!或者……回屋睡個覺養精蓄銳也行!彆在這兒杵著當門神了!”
打發走三個一步三回頭的胖子,周桐定了定神,走向沈懷民暫住的廂房。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露出沈戚薇明媚的笑臉:“是懷瑾啊?來找大哥嗎?”她側身讓開。
周桐點頭走進房間。沈懷民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書,聞聲抬起頭,放下書卷:“都安排妥當了?”
“嗯,都差不多了。”周桐應道,隨即補充,“晚上……趙德柱將軍在軍營設宴,算是給我踐行。我得過去一趟。”
沈懷民瞭然地點點頭,眼中帶著一絲笑意:“是那個……憨直的大塊頭?”他指的是趙德柱。
“正是他。”周桐無奈地笑笑。
沈懷民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正好,孤也有些日子冇感受軍營氛圍了。懷瑾,不介意孤也去湊個熱鬨吧?”
周桐哪敢說“介意”,連忙躬身:“殿下……呃,懷民兄肯賞光,是趙將軍的榮幸!求之不得!”
一旁的沈戚薇一聽,眼睛立刻亮了:“大哥!我也要去!”
沈懷民轉身,抬手輕輕按在妹妹肩膀上,語氣溫和卻帶著兄長的威嚴:“軍營之地,多是些粗豪漢子,飲酒喧嘩,你一個姑孃家去多有不便。孤隻是去稍坐片刻,回顧一下往昔軍旅罷了。你留在衙門,和徐姑娘說說話豈不更好?”
沈戚薇小嘴一癟,滿臉的不高興,但看著兄長不容置疑的眼神,隻能悻悻地“哼”了一聲,嘟囔道:“好吧好吧!那我去找巧兒妹妹玩了!”她氣鼓鼓地轉身,故意把門帶得“砰”一聲響,才跑了出去。
周桐和沈懷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的笑意。
兩人各自牽了馬,出了縣衙,並轡向城西軍營而去。馬蹄踏在黃昏的土路上,揚起輕塵。
當他們抵達軍營時,夕陽已將半邊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軍營裡早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厚以及士兵們粗獷的笑語。
幾堆篝火熊熊燃燒,上麵架著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黃酥脆的全羊,油脂滴落在火堆裡,劈啪作響,香氣四溢。士兵們三五成群,有的圍著烤架翻轉羊肉,有的搬著酒罈子吆喝,有的則敲打著簡陋的鼓點,哼唱著不成調的軍歌,氣氛熱烈而粗獷。
營門口,張小乙早已帶著幾個親兵翹首以盼,看到周桐和沈懷民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大人!周大人!您們可算來了!將軍都等急了!快請!”他恭敬地引著二人穿過喧鬨的人群,走向營地中央最大的一片空地。
那裡鋪開了幾張長條案幾,趙德柱正挺著胸膛,努力擺出威嚴的樣子指揮著士兵佈置,但臉上那未消的淤青和時不時揉揉腰的動作,暴露了他不久前才捱過揍的事實。
一看到沈懷民和周桐並肩走來,他臉上的“威嚴”瞬間崩盤,換上了又驚又喜又帶著點本能畏懼的複雜表情,連忙小跑著迎上來,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哎呀!大人!您……您也來了!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快請上座!快請上座!”他殷勤地引著沈懷民坐到主位,又招呼周桐坐在沈懷民旁邊,自己則略顯侷促地坐在下首。
沈懷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隨意地擺了擺手:“趙將軍不必多禮。今日是周縣令的踐行宴,亦是爾等將士的歡聚之時,無需拘束,儘興便好。”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趙德柱連連點頭:“是是是!大人說得是!儘興!儘興!”他連忙招呼士兵,“快!把烤好的羊腿先給大人和周大人呈上來!上酒!上好酒!”
很快,烤得外焦裡嫩、香氣撲鼻的羊腿和粗瓷大碗盛滿的烈酒就擺在了沈懷民和周桐麵前。士兵們見這位氣度不凡的“大官”如此平易近人,氣氛也漸漸放開了。
有人壯著膽子過來敬酒,沈懷民竟也來者不拒,淺酌一口,偶爾還與相熟的士兵攀談幾句,問問營中近況、家中境遇,言語間並無架子,引得士兵們愈發親近。
周桐抱著一條碩大的羊腿,默默地啃著,感受著油脂在口中化開的滿足感。他一邊吃,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奇特的景象:尊貴的皇子隱去身份,與一群粗豪的邊軍士兵圍坐篝火,飲酒談笑。火光映照著沈懷民平靜的側臉和士兵們質樸的笑容,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軍營角落那個熟悉的豬圈方向。幾頭明顯被洗刷得過分乾淨、甚至顯得有些“禿嚕皮”的小豬,正擠在圈裡哼哼唧唧。
周桐惋惜地咂咂嘴,小聲嘀咕:“可惜啊……吃不到新鮮豬肉了……還想給你們露一手紅燒肉嚐嚐呢……哎,隻能等下次回來再說了。”他狠狠咬了一口羊腿肉,彷彿在彌補那份遺憾。
酒過三巡,篝火更旺。有士兵藉著酒勁開始表演摔跤,引得陣陣喝彩;有人扯著嗓子吼起了家鄉的俚曲小調,荒腔走板卻充滿野性的生命力;還有人圍著篝火跳起了笨拙卻充滿力量的戰舞。
沈懷民靜靜地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切,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沈懷民放下酒碗,對周桐微微頷首。
周桐會意,站起身對還在興頭上的趙德柱道:“老趙,時候不早了,懷民兄明日還要趕路,我們也該回去了。”
趙德柱正和一個士兵掰手腕掰得臉紅脖子粗,聞言趕緊鬆開手,搖晃著站起身,顯然喝了不少。他打著響亮的酒嗝,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沈懷民麵前,努力想站直,卻還是晃了晃。
他紅著臉,噴著酒氣,對著沈懷民抱拳,舌頭有點打結:“大……大人!今……今天……呃……招待不週!您……您彆見怪!下……下次!下次您再來桃城!咱……咱再好好喝……喝一壺!俺……俺老趙……呃……陪您喝痛快!”
沈懷民看著眼前這個憨直又帶著點可愛的將軍,眼中也染上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趙德柱厚實的肩膀,聲音溫和:“趙將軍盛情,心領了。此間甚好。告辭。”
“恭……恭送大人!恭送小周書!”趙德柱努力挺直腰板,行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周圍的士兵們也紛紛停下喧鬨,抱拳行禮。
周桐和沈懷民翻身上馬。在士兵們目送下,兩騎踏著清冷的月光,離開了這片依然喧騰著離彆與豪情的軍營,向著寂靜的桃城方向緩緩而去。
身後,隱約還能聽到趙德柱帶著醉意的呼喊:“大人——!常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