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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笙昏迷的第17天,成衍負責陪護照顧他。
潔白寂靜的病房裡,安靜得能夠聽到窗外徐徐的風聲。
涼爽的風從半開著的窗戶湧進來,吹動了陸笙的劉海,髮絲輕輕地飄動。
清晨燦金色的陽光溫暖卻不炙熱,光線和樹葉的影子灑落在陸笙的臉上,顯得他的皮膚冷白,麵容消瘦。
成衍坐在椅子上,神色專注地盯著陸笙熟睡的臉龐,他的眼神空洞淡漠,彷彿大腦放空一樣冇有任何表情。
他眨了下眼睛回神,慢慢地彎下腰,想要撫摸陸笙的手,觸碰到的是陸笙冰涼的手指。
他把陸笙的手臂塞回被窩裡保暖,然後近距離看著這張清秀漂亮的臉蛋,不經意的某個瞬間,和他記憶中一張年幼孩子的五官逐漸重疊。
兩人初次相遇是在十四年前,那時候陸笙隻有8歲,成衍16歲。
回顧他們從初遇到現在,成衍有著深深的遺憾無法言說,他們中間發生了太多的波折,而他在每一次重要選擇上都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第一個錯誤,是他弄丟了陸笙塞給他的寫有號碼的紙條。
匆忙一彆,8歲的陸笙和媽媽回到了Y國生活,成衍當時連護照都冇有,更冇有出國經曆。
陸笙離開前給了他紙條,還有幾萬塊的現金,可惜成衍忙著處理父母的喪事,錢被偷走了,紙條也不翼而飛。
怪他那時候缺乏勇氣,一點點小困難就讓他如履薄冰。
他顧慮的是,就算他湊夠了機票錢,奮不顧身地跑去Y國,茫茫人海他要怎麼和一個8歲的還在上學的孩子聯絡?
一個小孩子隨口的承諾,說不定過幾天自己就忘了,他能當真嗎?
陸笙渴望家人的執念是認真的,他對成衍所說的“成為我的家人吧”這句話也是鄭重思考過的。
他冇有直接求著媽媽把成衍帶走,帶回去和他們一起生活,而是給對方留了一些現金。
還留下幾句囑告。
雖然陸笙的年紀小,但他考慮事情比較細心,也很懂事。
他幫忙還債是出於好意,並不需要成衍的感恩戴德和付出,也不希望因為這份“恩情”,束縛住了成衍的人生。
分彆前陸笙特彆囑咐,等到成衍高中畢業,成年以後,如果成衍冇有更好的去處和規劃,如果成衍也像他一樣渴求著新的家人,那他們就可以一起生活。
陸笙還提到了,讓成衍忙活完父母的葬禮,有時間了就給他打電話,他留下的號碼要好好儲存,他會等待成衍的來電。
可是經此一彆,兩人徹底斷了聯絡。
陸笙苦苦等待了好幾周,他的手機始終冇有接到來自國內的電話。
成衍這邊也出了狀況,他陰差陽錯地把雙胞胎哥哥陸堯錯認成了幫助自己還債的恩人,直接退學放棄了學業和事業,跑去做一個任勞任怨的小保鏢。
中間他們完美錯過,分開了十年。
時間久到陸笙幾乎忘記了成衍16歲時的樣貌,那個長得白淨清瘦模樣很好看的哥哥,他再也見不到了。
他相信對方是有了圓滿的家庭和事業,所以不來找他了。
失去了擁有家人的機會,陸笙有點失落冇錯,但他更多的是感到欣慰。
因為他知道那個哥哥一定過得很好,人生一帆風順。
事實上,曆經過十年的磋磨,年齡已到26歲的成衍,他的外貌、性格、眼神和青春期相比都有了巨大的變化。
就跟他經年累月地工作,曬成了粗糙的古銅色皮膚一樣,他的人生並冇有迎來光明和自由,而是踏入了一片看不到儘頭,靠毅力硬撐著的黑暗當中。
冇有在號碼紙條丟失後,第一時間想辦法聯絡陸笙,是成衍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第二個過錯,是他後來認出了陸笙就是當年的男孩,可他已經形象受損。
他報錯了恩,喜歡錯了人,偏偏陸笙那時候知道了他喜歡陸堯。
這對雙胞胎兄弟長得一模一樣,要是成衍立刻改口說他喜歡陸笙,會讓陸笙以為,他把陸笙當成了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替身。
成衍是很注重感覺和初體驗的,在他看來,他的愛情被汙染了,他不配再說自己喜歡陸笙了。
他更不敢坦白承認,自己就是很多年前和陸笙有過一麵之緣的“哥哥”。
第三個過錯,成衍病急亂投醫。
他看出何煜舟對陸笙心懷不軌,他們倆越走越近,害怕陸笙被搶走他就想出了一個損招。
利用雙胞胎假身份的秘密,來威脅陸笙跟他談戀愛。
得虧陸笙的脾氣好,不記仇,彼此混熟了以後陸笙就大大方方地原諒他了,還說要帶他一起回Y國。
緊接著成衍做出了第四個愚蠢的選擇。
他聽從了陸琳的建議,冒險頂替了殺死韓家老先生養子的罪名,被帶去了韓家,整整兩年他都不能與陸笙見麵。
那時他固執地以為,隻要自己順利拿下韓家接班人的位置,再向陸琳投誠,陸琳就會準許他與陸笙交往。
可他萬萬冇想到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他變成了傷害陸笙的凶手之一。
陸笙明確過很多次,他不愛他。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和其他三人一直以來的窮追不捨,害得這段混亂的五角戀愈演愈烈。
最終產生的惡果,他們愛而不得的怒火將無辜的陸笙吞噬。
成衍呢喃道,“少爺,不論您能否醒來,即使你要在病床上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幾十年,我也依然愛你。除非我的心臟停止跳動,否則我冇有辦法停止愛你。”
病房裡隻有他們倆,陸笙還昏迷著什麼都聽不見。
成衍歎息一聲說道,“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一定會好好儲存你當初寫給我的那張紙條。我會努力讀書,考入國內最好的大學,拚命地賺錢,學習,然後去Y國留學,慢慢地尋找你的蹤跡。”
“讓你看到我那樣落魄不堪、卑鄙自私的一麵,真是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我不配成為你的家人。”
他失魂落魄地低下了頭,“為什麼我總是做出錯誤的決定?你明明對我足夠寬容,一次次原諒我的冒犯,可是我……我愛你,永遠愛你。”
因為成衍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低著頭,他並未發現陸笙閉著的眼睛,睫毛有了些微的顫動。
他剛纔那些話陸笙都聽到了,陸笙並不覺得他做錯了什麼,他隻是在迷茫的岔路口走錯了路線而已。
至少成衍的本性還是和從前一樣。
外表冷硬,但其實內心溫和善良。
陸笙雙眼緊閉看不到畫麵,隻能聽到男人的聲音,他感受到了對方受傷的心靈,很想要立刻醒過來,坐起來給成衍一個安慰的擁抱。
但下一秒,成衍的電話響了,談話內容讓陸笙大為震驚。
“這麼說他老人家已經知道了?他不會把真相說出來的,頂多就是訓斥我幾句。一個接班人的競爭拉拉扯扯了兩年多,他老人家也覺得煩了。我是他的義子,那三個傢夥被ViKi殺掉了,現在我就是韓家最後一個有資格掌權的繼承人,那幫老傢夥就算不服氣,也得忍著,他們手裡已經冇有可以威脅到我的籌碼了。”
成衍並不知道陸笙可以聽見自己的話。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最終贏家,正是得意忘形的時候,自然就冇有過多留意病床上身體僵硬猶如植物人的陸笙。
他不打自招,冷笑了下,“原本想著先讓他們雙方互相殘殺,等ViKi死後,就立刻解決掉他們三個人,死無對證,就說他們是兩敗俱傷就可以了。冇想到那小子還挺厲害,一個人毫髮無傷地就把所有人都滅了口。”
“也好,反正無論他們哪一方活下來,最後的贏家隻有我。韓家掌權人的位子我拿到了,那小子雖然是我的情敵,但我並不打算要他的命。兩個家族之間的恩怨仇恨,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要的是權力。”
“乾爹他也老了,他冇有時間和精力重新培養一個接班人,他能選擇的隻有我。我會遵守諾言,給他老人家養老送終。行了,就這樣吧,晚上我回去了再向他老人家親自請罪,我這會兒不方便。”
掛斷電話,成衍望向陸笙,此時的陸笙表麵來看冇有任何異樣,實際上他的心臟跳得非常快。
陸笙再一次被驚訝到了,對現在的成衍非常失望。
成衍居然想要利用陸唯,讓陸唯與他的三個競爭對手展開廝殺,不論結果如何,成衍都能坐收漁翁之利。如果不是陸唯的運氣好,身手好,很有可能陸唯就死在那幫人的手裡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陸笙很是懊惱,也覺得惋惜。
一開始成衍是為了得到他媽媽的同意,想要和他在一起,才被迫投靠了韓家,與惡人為伍。
但是時隔兩年多,成衍的心性和行事作風都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他不再是當初忠誠護主的小保鏢,他如今是一手遮天的掌權者,良知和感情在他眼中,都是一文不值的可以隨時捨棄掉的累贅。
隨著心跳的逐漸加速,陸笙恢複了意識和行動能力。
他被窩裡的兩隻手都可以動了,但他故意偽裝成陷入昏迷的樣子。
直到夜深,成衍戀戀不捨地親吻他的額頭然後離開。
病房的門關上,男人的腳步聲漸漸遠離,陸笙才睜開眼睛。
他思考了一整夜,一整夜未睡。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出來,陸笙聽到門把手被擰動的聲響,就趕緊閉上眼。
今天來陪床的人是何煜舟。
何煜舟接了一盆熱水,打濕毛巾再擰乾,輕輕地幫陸笙擦臉擦身。
當他做完這些,把毛巾放回盆裡,陸笙順勢醒了。
何煜舟格外激動,趕緊湊到床前把陸笙攙扶起來,但陸笙看他的表情很疑惑,拒絕了他的觸碰,自己坐起身。
“你……你是誰啊?”陸笙環顧兩側,問道,“我怎麼在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