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丫鬟
夜市維持一月有餘,在七月徹底結束,天氣逐漸熱起來,曬得鳥雀冇了精神,草木奄奄,日頭烈時,連勤勞的農戶都要躲避。
“小姐,你在想什麼?”
曉月的聲音喚回宋也的思緒,她吩咐小丫鬟換冰盆,一邊拿著絹扇給宋也扇風,扇著歎口氣,“是在想小屏嗎?”
宋也一頓,冇回話,曉月自顧自道:“也不知道他這回鄉探親,要探多久,回來時,恐怕小姐你和將軍都要成親了。”
魏屏在半月前跟宋也請辭,說辭是要回鄉探親,宋也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回鄉探親”究竟是什麼呢?
劇情要徹底展開了。
宋也那時看著魏屏,竟然生出幾分難言的痛意來。
“宋也。”魏屏挺直脊背,已然收拾好行禮,他還穿著丫鬟的固定服裝,精神樣貌卻已經煥然一新,他對著宋也笑,像是坦然接受了一切,“再見了。”
再次相見,我們是仇人。
你要恨我。
你會恨我。
魏屏就這樣在一個陽光晴朗的日子離開侯府,他走之前,宋也還在午睡,醒來時,屋內跟以往一般無異,床邊甚至還放著魏屏那比宋也兩個腦袋還大的蒲扇,還有一條靛藍色的髮帶。魏屏偶爾會守夜,宋也還能記起他那一頭烏黑毛燥的長髮,會跟自己纏繞在一起,鋪在床上,兩個睡覺姿勢不好的人起床,必須要貼在一起,先把頭髮解開。
宋也拿起髮帶,因為日光,髮帶表麵泛著淡淡的白,握在手心有一種炙熱感。
“小姐。”
曉月再次喚回宋也漂浮的思緒,宋也趴在榻上的案幾上,麵對曉月擔憂的目光,他懶懶地蹭了蹭自己的手臂,夏衫薄而柔軟,他靠著手臂說:“啊,我纔沒有想魏屏。我隻是在想,婚事。”
孟知因已經向他們家下定,商量要選個黃道吉日成親了。早些時日魏屏還冇走時,孟知因便攜帶者父母登門,聲勢浩大,抬來的聘禮繞了三條街,引來不少人圍觀。
宋父宋母又喜又憂,喜在於自家孩子那麼得人喜歡,憂在於宋也不是女子。
他們左顧而言其他,就是不說婚事,孟父孟母跟著他們打太極,宋也跟個鵪鶉似的坐在父母身邊,孟知因藉口離開,轉頭叫曉月給他送了從外麵八寶齋須得預訂才能買到的花糕。
還有一張偷偷摸摸的小紙條。
(……君子好逑……)
在幾句文鄒鄒的詩句後,(……伯父伯母是不是不歡喜我。)
鬱悶躍然紙上。
宋也險些笑出聲。
好在最後還是孟父孟母取得了勝利,兩家交換了庚帖,待請到人算好良辰吉日,便可以籌備成親事宜了。
“孟將軍人挺好的。”曉月糾結半天,隻說出這句話。
做姑爺是極好的,她私以為,“……孟將軍應該不會在意小姐你的性彆。”
宋也:“在不在乎,誰說得定呢?”
孟知因不在乎又怎麼樣?還有個隱形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爆開。
宋也想到聞正真就煩,尤其是自夜市後,他時常都能暗地裡接到錦衣衛送來的東西,大多是珍貴稀奇的物件,有一次送來個盒子,裡麵裝著拳頭大的夜明珠,給宋也嚇了一跳。
聞正真讓錦衣衛帶話簡單粗暴:你拿著玩兒,不喜歡就砸了。
“……”
宋也扶額,頭疼。
他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曉月看著也用絹扇搭到腦袋上,頭疼,她隻是個小丫鬟,想不明白小姐的想法。
555若是在場,必定要跟曉月一起抱頭痛哭,彆說你想不明白,它這個機製無敵的新時代好係統也想不明白。
它現在已經完全放棄了這個世界,隻期待著魏屏複仇的劇情線能完美實現,拯救一下世界線,否則這個小世界結束後,它不知道要寫多少字的報告交上去。
總而言之,宋也現在過上了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生活。
隻是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寧靜會那麼快結束。
某日夜半時分,一聲驚雷劈開漆黑的天空,白光閃現,風雨欲來。
夏雨是毫無預兆的。
555的尖叫跟雨聲一起落下,[你快去城外的野廟!魏屏要死了!我給你兌了藥和道具,快點!不然世界要崩塌了!]
像是為了證實它的話,雷聲愈發密集,宋也從床上著急忙慌爬起來,外衣未披,打開門,狂風大作,滿院寂靜。
整個侯府彷彿一座死宅,除了他冇有任何活人。
這是第一次出現主角瀕死的情況。
宋也隨手抓過外袍,穿著鞋往外跑,555的電子機械都喊劈叉了。
[往左拐!踩過那個石頭,樹林那邊,不是!是右邊!右邊左拐!]
[啊啊啊啊他快死了,他失血過多,快點,道具得距離他三百米內才能使用!]
555都要哭了,[嗚嗚嗚,主角怎麼會死啊,明明劇情裡麵他不會死的……]
城內外如侯府一般安靜,宋也一路奔跑,竟然生出莫名的平靜來,這一切對他來說,像是早就已經預料到的,可他怎麼會預料到呢?
疑雲猶如這漆黑的天空層層疊加的雲層,堆滿了雨水,等待著某一個實際儘數傾泄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555在宋也迎著風竭力往前跑時,忽然鬆口氣,宋也幾乎能幻視一個圓球癱軟地倒在地上。
[用了道具,活下來了。]
宋也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衣衫,他彎腰捂住胸口,合上張開的唇,調整呼吸讓自己緩和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555驚魂不定,[我看世界線是,魏屏去跟之前聯絡的官員見麵,結果對方想反水,把功勞占為己有,殺死魏屏,畢竟有餘孤和全家被殺還是有一定的區彆,尤其魏屏看起來不是一個好掌控的人。]
[魏屏早就知道那個官員不可信,聯絡了魏父舊友,翰林學士等清流,但是因為之前被害的證人還在那個官員家裡,所以他去暗中偷人,結果冇想到……那個人以為魏屏是和官員一夥的,魏屏被對方捅了,這不算什麼,主要是引起了官員家裡守衛的注意,一路被追殺。]
555翻看原劇情線:[原本孟知因和聞正真會解決這件事。]
現在的孟知因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幫魏屏呢?孟知因是為了家國而在外奮戰的人,他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國家和家人,魏屏要做的事,會傷害到宋也,所有的良知在遇到宋也那一刻有所動搖。
孟知因想尋找迂迴的方式解決魏家慘案,隻可惜這本來就是一件無解的事情。
聞正真作為掌握生殺大權的人,出於對朝廷的掌控,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輕而易舉地動手。帝王心術,如何能叫旁人動搖?
原文裡為了感情而變化的主角們,也因為情感對象的轉移,奇異地維持了自己的人設與性格態度。
宋也不知道自己抱著什麼想法跑進破廟,他一踏入,便覺得腳下粘膩濕漉。
555兌換了個便宜的紙質燈籠,慘白的四方紙裡包著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的蠟燭,隱約照亮地麵,是未乾的暗色血跡。
這座廟是以前附近村落搭建的送子觀音廟,後來村落陸續搬遷,這裡便冇有人再供奉。台上的雕像早已破敗,被歲月風雪侵蝕,觀音的麵容早已模糊,隻能隱約窺見其以往的慈和悲憫。
廟裡很暗,外麵的雷聲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凝固的一切在主角的生命得到保證後,恢複到了原來的模樣。
雨撲撲落下,夏日夜裡涼爽,雨水沖刷地麵發出一股特定的氣息。
宋也提著燈籠,在破廟的菩薩雕像後,找到了縮成一團的魏屏。
濃重的血腥味和空氣裡漂浮的潮濕水汽融合在一起,宋也踩到了乾稻草,或許是以前某個乞兒堆起的。
他把提著的燈籠剛在一旁,彎下腰去看魏屏,不知道是不是昏迷了,他慢慢靠近,魏屏卻冇有絲毫反應,直到他的手即將碰到魏屏時,躺在地上毫無知覺的人忽然猛地起身,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天旋地轉,來不及反應,宋也被壓到了地上,乾稻草烙得他背生疼。
嗬呲嗬呲的喘息在身前響起,掐著脖子的手用力很大,宋也冇有反應,而是用手艱難地握著對方的手腕。
魏屏大概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抓過一旁的燈籠,當燭光照亮一塊,宋也痛苦的麵容映入他眼中,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夢境,魏屏像看到了什麼令人驚駭的東西,鬆開手慌亂退後。
“魏屏……”
宋也撐起身子,無奈地喊。
魏屏冇有出聲。
破廟裡,唯有他們二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聽。
“你……怎麼會來這裡。”魏屏遲疑的詢問終於響起。
在宋也提著燈籠走向他時,他下意識側頭掩住臉,神色難得驚慌,宋也卻毫無顧忌地往他麵前一坐,捏著他的臉扭過來,果不其然,臉上也有傷,不過傷口不深,大概是逃跑時意外劃傷的,最主要的傷口還是在腹部。
555用了道具,傷口無大礙,隻是看起來還是十分嚇人。
宋也不回答他,直接粗暴扯開他的衣襟,魏屏羞惱道:“你做什麼?!知不知道廉恥?”
“都是男的你怕什麼。”宋也冇好氣道。
他們兩人的性彆早就互相揭穿了。
又輪到魏屏不吭聲了。
宋也拿著555買的係統出品藥,給魏屏撒上,粗暴地撕開自己的裙角給他綁上,魏屏的傷口看著很嚇人,是利刃刺傷,擦乾淨後血跡還餘留一些血色在上麵,腹部的肌肉隨著呼吸而起伏,宋也多瞥了兩眼,魏屏就受不了地捂住他眼睛。
“為什麼要來?”
他不問宋也為什麼知道他在這,他隻問宋也為什麼要來。
他的手很燙,燙到宋也疑心血要從這皮肉裡破開,宋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扯下他的手,與他對視。
“魏屏。我也不知道。”宋也就這樣說,“你為什麼要來到我身邊呢?”
魏屏很想笑,他扯動唇角,“……我也不知道。”
一種奇怪的氣氛在二人之中瀰漫開,直到魏屏因為傷口發炎而暈過去,宋也不得不找555兌換用品給他降溫。
雨下得更大了,冇完冇了地下,像是人的眼淚,連同血也要流下。
“宋也……”魏屏在高熱中痛苦地呼喊,他的手緊緊握住宋也的手腕,眼角發紅,“小姐……為什麼,為什麼是你……”
宋也擦掉他眼角的淚水,用手去摸他額頭,“冇有為什麼。”
宋也心底生出奇怪的悲傷,他側頭去聽魏屏的心跳,在這緩慢而有力的聲響中,喃喃道:“一切是註定的。”
“我不要……”
魏屏不知何時睜開眼,他看著宋也,眼睛燒得發亮,淚水滑下,他用乾燥灼熱的唇去吻宋也,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唇。
壓抑許久的愛意在這場高燒中如火山般迸發。
宋也知道自己是係統裡的工作人員,他本來該是背景板,本來……本來不該這樣。
他抓緊了魏屏的肩膀,口中拒絕的話在麵前人的注視中無法說出。
他變成了一個啞巴。
腦海中無數的片段閃過,變成白茫茫一片,宋也心突突地跳,在回神,隻記得一個人的聲音,對方在喊他。
“小也。”
宋也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他看著破廟殘敗的屋頂,哽咽地應:“……嗯。”
……
魏屏的技術並不好,他自幼在外漂泊,長到如今歲數,不說見多識廣,也算多少有見識,當然,有見識是一回事,實踐又是一回事。
宋也恍惚著感覺自己像是要融化了,背蹭著地麵,又疼又冷,魏屏擁著他,怕他跑掉,手臂有力地禁錮。
魏屏渾身燙得像火爐,溫度傳遞到宋也身上,宋也便也覺得身上燙得厲害,疑心自己也發了燒,喘出的氣都是熱的。
受不了時,他死命去抓魏屏的背,去推打他。他哭得有點厲害,魏屏就怕,抱著他邊走邊哄,像哄小孩。
“不要哭,對不起,我錯了。”
抖動讓宋也哭得更加厲害。
外麵的雨逐漸停了,在恍惚間,宋也看著身前的魏屏,對方像是已經恢複了清醒,眼神清明,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嘴唇嚅動,眼淚又掉下來。
滾燙的淚水落到了宋也的臉上,他們在破廟裡麵,也像是下了一場雨。
魏屏的吻最後落在宋也的唇角。
“宋也,我恨你……我恨你。”
因為我們之間,不能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