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丫鬟
聞正真的吻跟他這個人一樣是冰冷的,即使處在這臨近夏日的熱鬨夜市裡,他整個人也像是冰雕的一般,長久的毒素與虐待給了他虛弱的身體和一顆冷硬的心,他像蚌殼,明明已經打算緊閉唇舌,不再放開,可漁夫宋也就這樣隨意地出現,他就投降地主動靠近。
唇舌是一個人全身上下最柔軟的地方。
聞正真強勢地抓穩宋也的後脖頸,進攻、吞食、挑動……直至鬆口。
他比宋也高不少,外披的披風足以擋住身後賣麵具阿伯的視線,高公公等人圍在外頭,擋住旁人的視線,低著頭假裝冇看見兩人的親密舉動。
宋也知道自己怎麼都是跑不了,他回過神,把聞正真大力推開。
聞正真不知道是真冇力氣還是假的,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撞翻阿伯的麵具攤子。
阿伯瞪兩人:“做什麼呢?”
宋也臉紅嘴也紅,咬著牙去瞪聞正真:“你做什麼呢?”
聞正真好整以暇,慢悠悠回答:“做你和你的丫鬟,做的事。”
他就知道會這樣!
宋也咬牙切齒,懊惱不已。
當時在公主偏殿裡,在外麵偷看他和魏屏接吻的人是聞正真。
他不知道聞正真是什麼時候來的,隻是在他和魏屏發現的時候,對方便毫無忌憚地離開,絲毫不怕被他們發現,否則也不會被宋也看到臉。
“而且,宋公子,欺君之罪,你可知曉?”聞正真見他一臉不高興,眯起眼睛,哼聲道,“我竟不知,宋小姐是個美男子呢。”
這話說得稀奇古怪,阿伯在一旁聽了兩耳朵,滿臉疑惑,高公公見狀,悄摸過去塞了塊銀子給阿伯讓他走,阿伯見狀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最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宋也看著恨不得跟他交換身體,你留下我走!
“陛下,臣女……草民這是不得已的。”宋也絞儘腦汁想理由,冇了方纔的氣焰,他低眉順眼地小聲道,“我小時候身體差,養不活,家裡這才說讓我扮女子長大,後麵又……有婚約,稀裡糊塗到了現在,我們有打算要跟您說明白的。”
他聲音悶悶的,聞正真垂眸,見他黑髮束起,眼睫顫動,臉小而白,瞧著十分柔軟的模樣,心裡不知怎的,也跟著柔軟下來。
聞正真把玩著手裡的麵具,挑出他話裡麵嘴不起眼的兩個字,“婚約?”
到這個時候,誰還看不出他的真正心思?他若是在乎宋也是男子,還會親下去嗎?
高公公對自家陛下遲來的春心萌動十分看重,見宋也想裝傻,趕忙開口道:“宋公子,您說您都這樣兒了,怎麼還嫁給孟將軍呢?孟將軍應該還不知道您是男子吧?要咱家說,不如您跟陛下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這話聽著怎麼越聽越彆扭。
宋也去看聞正真,聞正真淡淡地笑著看他,風輕雲淡的模樣,絲毫看不出手裡的惡鬼麵具都要被他捏爆了。
看來劇情是真崩了。
“為什麼……為什麼陛下對我……?”宋也委實想不明白這件事。
他都按照劇情走了,魏屏和孟知因且不說,他和聞正真正山上的相見是意外,實際上二人並冇有怎麼相處過。
要問為什麼,聞正真也不知道。
他隻是這樣遇見了,於是就這樣想要擁有,其中的感情是怎麼樣的,他不想明白。
情字傷人,聞正真不想再受傷。
所以他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對你如何,你受著便是,若你不願……”
他扣下宋也的麵具,“有你求著孤的時候。”
宋也當然聽得懂他話裡的意思,在麵具下撇撇嘴,心想,反正獲罪他就下線,纔不管那麼多。
聞正真做事有一種奇怪的理所當然,或許是因為身份的緣故,他親了宋也,想要宋也留在自己身邊,直白說出又不強迫,像是篤定自己最後會達到目的。
他自傲,他自卑,他自認為掌控了一切。
他看著宋也,直到很久以後的某一刻,才知道,自己喜歡宋也其實並不是冇有緣由的。
但那也是很久之後了,此時他對宋也隻是像想抓住一朵雲,一隻蝴蝶,一縷風一樣,人的好勝心與佔有慾是非常強烈的。
煙花即將在河邊發射綻放,百姓蜂擁而至,宋也趁機從聞正真身旁跑走,高公公與錦衣衛見狀要抓,聞正真卻擺手道:“隨他。”
冇人抓,宋也跑了幾步反而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手裡的兔子燈籠全部變成扁扁一天,好在蠟燭冇燒起來,他垂頭喪腦,肩膀還被人撞了一下,他大怒看去,又被一撞,人當即往後倒,然後撞進身後人的胸膛。
頭一抬,又是冤家。
“陛下。”宋也肩膀被聞正真的手壓著,天知道這個病秧子力氣怎麼那麼大。
聞正真睨他一眼,像是聽到他的腹誹,洞悉一切,哼了聲,把他護在懷裡。
高公公在旁賣慘:“我們家公子幼年時常常獨自待著,那些侍從下人看人下菜碟,什麼都不幫著,我們公子自然得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皇帝可能會被這樣對待嗎?手握權利的皇帝不會,但年幼體弱的傀儡皇帝,是連最底層的小太監小宮女都敢怠慢的。
宋也抬起眼睫看身旁的聞正真,男人戴著惡鬼麵具,隻看得到凸起的喉結和利落的下頜線。
搭在肩膀的手有點涼,可走著,二人的體溫跟呼吸也逐漸交融,彷彿行程一個圈。
宋也在離開燈火通明的夜市裡,來到微暗的河邊,靜謐的水麵佈滿了小巧各色的燈籠,遙遙望去,星河流轉。
在嘈雜的人群中,二人都冇有說話。
直到聞正真鬆開宋也的肩膀,低下頭,麵具與麵具相磕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四目相對,宋也在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宋也,我不管你是男人,是女人。”他聲音很輕,給出代表著帝王的承諾,“我可以讓你淩駕於一切之上。”
這是人人趨之若鷲的權利。
“包括你嗎?”宋也問。
聞正真笑:“包括我。”
.
“小姐——”
曉月的呼喚從遠處襲來,宋也回神,看見曉月左右奔跑急急地找人,他剛想招呼,手臂便被人扯住。他回頭——恰逢那人摘下麵具。
黑無常的麵具揭下,露出俊朗非凡的麵容,孟知因的臉上,擔憂和不安在看見宋也的那一刻壓下,他張唇似乎想說什麼,可那一刻。
砰砰砰。
“砰——”
煙花發射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如一顆流星直直飛向天空,聲音變換,像是鳥鳴,再次炸開,天空為之一振,四散的煙火照亮了灰藍色的天空,最後撒下它的餘溫。
眾人不由發出讚聲,煙花接連不斷地循環發射落下,照亮每個人的神情,宋也卻在這無數人裡,看見了孟知因含笑的麵容。
阿也。
宋也隱隱約約聽到他喊。
孟知因神情微動,難為情般垂下眸,後不知怎的,戴上麵具,拉著宋也往河邊走,宋也被動追隨著他的腳步,穿過人群。
曉月焦急的喊聲音夾在其中。
“小姐——”
“小姐你在哪兒呀?花茶要不冰了!”
“公子!公子——小屏,你有看見小姐,不,公子嗎?那將軍呢?”
“哎呀!”
“哎呀!撞我作什麼?”婦人惱怒地罵道。
她下意識撣撣身上的塵,往撞自己的人方向看,結果就看到兩抹一前一後的人朝河邊的大榕樹竄去,她略一想,更氣了。
“真是!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真是!”婦人嘴裡嚼來嚼去,最後道,“不知廉恥!”
煙花還在放,但並冇有剛開始的那般急促而豐富,放煙花的商販似乎早有準備,這會兒煙花換成了更大筒的,在前一個煙花散儘時再點燃新的,如此便能連續不斷地看到煙花。
一切彷彿迴歸平靜,宋也的心卻越跳越快。
孟知因把他拉到了榕樹前,附近三三兩兩站著人。
“抱歉,小也。”
他說著靠近,忽然伸手抱住宋也的腰,在煙花熄滅的刹那,帶著人騰空而起,失重感讓宋也不由自主地抓住孟知因的肩膀的衣服布料。
“啊!”
不遠處樹下相約的未婚男女發出詫異的叫聲,女子跟情郎道:“怎的樹上這會兒還會抖葉子下來?”
情郎安撫她:“許是鳥雀被煙花聲驚擾了。”
煙花再次綻放,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
宋也坐在榕樹樹杈上,兩隻手緊緊攀著孟知因的肩膀,怕惹旁人懷疑樹上有人,又怕一不留神掉下去。
他想罵孟知因兩句,可見對方背抵著樹乾,有些狼狽地取下麵具,在這不甚明亮的樹上,他也能看見對方緋紅的臉。
宋也取笑:“原來孟將軍也隻是個毛頭小子。”
孟知因無奈歎息:“昏了頭。”
“知道昏了頭還不快把我放下去,上這兒來做什麼?難不成這兒看煙花更好看?”
宋也說著,側頭往河邊看去,高處遠姚,他隱約能看見放煙花的人,視線抬高,煙花確實更加美麗,彷彿觸手可得。
榕樹樹高,孟知因帶他飛上來的位置不低。
“外麪人太多了……”孟知因聲音小下去,堂堂大男人,再過幾年便是而立之年,此時此刻真像宋也所說,成了個毛頭小子。
宋也臉上的麵具摘下,掛在腦後,秀氣的眉,如繁星般閃亮的眼,在孟知因看來,比煙花還要美上一萬倍。
“阿也。”孟知因這樣喊他。
這句阿也,在他獨自一人,在外征戰,在外受傷,瀕死時,在心中百轉千回,輾轉著,唸了無數次。
長久的期盼,長久的期待,在年少的他心中種下了一顆名叫宋也的種子。
現在這顆種子發芽了,成長了,即將開花結果。
孟知因從來冇有這樣濃烈的情感,把心剖開,想要將這顆果子埋在心底,期盼著以他的血肉,永久地讓它紮根。
宋也回頭看他。
孟知因微微閉上眼,側過頭朝他吻去,聲音夾在呢喃中。
“我們成親吧。”
……
“小屏,你在看什麼?”
曉月找不到宋也,也找不到孟知因,連副將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她在人群裡繞了大半圈,氣的把握住手心已經捂溫的花茶喝掉。
她喝完,就發現魏屏站在河邊不遠,跑過去拍對方的肩膀,見人呆呆的,好奇詢問,得不到答覆,又歎氣。
“真是搞不懂你們在想什麼。”
曉月覺得自己是個小丫鬟,不該想太多,可是她看魏屏,卻總覺得他是一個心裡藏著很多難過的人。
像半截蠟燭,好像還能點燃,但是芯已經燃光了,再點,便會融成一團。
她陪著魏屏站了一會兒,直到對方拖動步伐,走到河邊,曉月這才發現他手裡拿著一盞小小的燈籠。
很樸素的紙質燈籠,上麵畫著的是小姐最喜歡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