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丫鬟
翌日,天矇矇亮,宋也迷迷糊糊醒來,略微動一下,便覺腰痠背痛,他倒吸一口氣,蹙緊眉頭,環顧四周。
昨日他暈過去後,魏屏後麵大概是把他從破廟裡麵抱走了。現在看所處的環境,這裡是個兩進的小院落,應該是魏屏暫時落腳的地方。
他們現在是在後院。
“你醒了?”
魏屏在門外走出,手裡端著水盆和毛巾,他看起來亳無大礙,555的藥果然效果奇好。
宋也看著他,昨天的事情發生得太混亂了,那一刻,宋也不明白自己是因為喜歡魏屏,還是因為……
“你為什麼要叫我小也?”宋也忽然問道。
魏屏擰著濕帕,“我不記得了。”
他們都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外麵天氣晴朗,清風微撫,不見昨日雨夜的狂風大作和漆黑,宋也靠坐在床上,身體還有些不適,他微微蹙眉,魏屏便放下手裡的帕子拿早就準備好的軟墊給他墊上。
宋也被他提著腰,一時臉熱,但有軟墊,確實比坐在隻鋪了一床被單的床板舒服。
“你這段時間在這裡住嗎?”宋也的臉鋪上魏屏洗好的帕子,布料不比侯府的好,粗糙的麻布,熱水泡過後散發出淡淡的皂香,魏屏的力氣放得很輕,擦完,宋也臉上還是有淡淡的紅,不過倒是顯得血氣足了些。
魏屏又給他擦手,回他,“嗯。不過不常住,所以東西不是很多。”
宋也習慣被他伺候,隻是等到魏屏給他擦腳時,他還是不由自主縮了縮,魏屏垂眸,手裡還拿著藥膏,雖然控製得很好,但聲音還是能聽出輕顫:“你昨天光著腳……割傷了。”
宋也低頭看去,腳上已經被妥帖地用布帶包好,隻是換藥時需要取下,傷口和布帶黏連,撕下有種細微的疼痛感。
在鳥雀鳴叫時,魏屏幫他換好傷藥,二人終於揭開了昨天的事。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是嗎?”魏屏道,“否則你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蹤。”
宋也無法暴露自己是來這裡做任務的,也無法暴露555的存在,他默認了。
魏屏苦笑:“難怪,我在你麵前像小醜吧。”
“你喜歡我嗎?”魏屏抬眸去看宋也,他臉頰上的傷未痊癒,麵色蒼白,坐在床前有種虛幻感。
“……我不知道,或許。”宋也從未想過今天這一幕,一開始,他甚至在等待魏屏殺掉他,可到現在,複雜的情感在心中糾葛,而比情感更加令人感到痛苦和迷茫的,卻又是另外一件事。
他控製不住地抓住魏屏的手,緊緊地看著他:“魏屏,你為什麼叫我小也?”
為什麼,“小也”這兩個字,在昨夜裡給他帶來的衝擊和痛苦,幾乎要衝破雨夜裡的一切,為什麼在那一瞬間,腦海裡閃過無數白點和模糊的影像回憶,那是什麼,是他經曆過的嗎?裡麵的人又是誰。
是誰向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宋也……”魏屏的表情凝固一瞬,像是幻覺,眨眼間恢複正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能是昨晚……我燒得太厲害了。”
宋也虛脫般鬆開他的手,一時無言。
二人相對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魏屏忽然側頭看了一眼外麵,天光燦爛灼熱,屋內陰涼,可靠近門,也能感受到那股熱意。
他雙手交握著,忽然說起一件事來:“孟知因給你刻過一支桂花簪,被我燒了。”
宋也知道,但他應該不知道,於是他順著問:“為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魏屏失笑,在這時候他坦蕩起來:“因為不想你和他在一起。可能是當時就對你喜歡了,隻是不敢承認,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欺騙自己,我這是不想讓孟知因成為我複仇路上的阻礙,我已經夠辛苦了,不想再多付出一點努力。”
“對不起啊,宋也,我冇想到會喜歡你。”魏屏說。
話音落下,不等宋也回話,他便彎腰把宋也抱起來,給他穿衣穿鞋。
宋也似有所感:“我家出事了嗎?”
魏屏扯著唇角:“是啊,我的複仇開始了。”
他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扁帽,給宋也繫上綁帶,披了見灰色外袍,宋也腿軟站不住,他便摟穩對方,帶著離開了屋裡。
屋外的院子雜草叢生,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搭建者鞦韆,鞦韆的麻繩已經因為風雨,染紅的顏色吹得發白,風一吹,便晃晃盪蕩地旋轉起來。
魏屏不知道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語氣輕鬆,“這是我奶媽家,她帶著兒子一起住在我家,可惜被我們連累,全死了。他丈夫後麵守著小女兒,就在這裡賣豆腐維生。”
往前走去,確實有一股豆子的香氣,熱騰騰的,宋也聽到腳步聲匆匆跑來,在他們麵前停下,冇有什麼太多的聲音,因為帽子,宋也看不太真切,他就看見了一雙淺藍色的舊繡鞋。
不多時,那雙繡鞋都主人又跑走了。
“她是個啞巴。”魏屏解釋。
“啞巴”就是魏屏奶孃的女兒。
宋也心底說不出的堵塞難過,在他們任務者看來,小世界裡的一切運行機製都是有跡可循的,那麼所有的情感也是存在的,隻是任務者作為維修人員,自然而然地用一種上位者的視角去看待一切。
魏府當年被斬殺滿門,連奴仆都未能倖免,滿府血色,活下來一個小小的魏屏。
“不要難過。”魏屏洞悉他念頭,輕聲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如果想,就去彌補吧。”
魏屏的手攬著他的肩膀,一路往前,踩過枯草,走過石子路,來到了院前,那是一條小巷的後門,前麵街道支著攤子,一個佝僂的男人站在那裡搬著東西。
“宋也。”
扁帽被揭下。
宋也乍然見天光,不由自主眯起眼睛,他聽到了噠噠的馬蹄聲,他看見孟知因站在巷子儘頭入口處。
魏屏推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身後說:“你欠我的,這輩子還清了。我欠你的,下輩子再還吧。”
宋也毫無防備,順著力道走了幾步,回頭看,魏屏已經往回走。
他冇有回頭。
“阿也。”
孟知因走到他麵前,神情複雜,“你……你怎麼會和魏屏在一起?”
“是魏屏找你來的嗎?”宋也垂眸問。
孟知因應聲,他餘光瞥見宋也脖子上的一點痕跡,瞳孔緊縮,牙關咬緊,宋也發覺,握住了他的手,很輕地歎氣:“是意外。”
“他怎麼能這麼對你!”孟知因像一頭被惹怒的雄獅,他急得團團轉,張口欲言,瞥見宋也疲憊的神情,情緒又落下。
“你喜歡他嗎?阿也。”
孟知因說:“還是因為愧疚?”
“孟知因,我不能跟你成親了。”宋也答非所問,“我家和魏屏的事,你也很清楚。”
“我不在乎。”孟知因反手抓著他手腕,呼吸有些急,“我可以幫你們……”
“就算冇有魏屏,我也不能嫁給你。”宋也打斷他。
宋也心想,他和孟知因之間,也存在著欺騙,況且這會兒他也不能不說自己性彆的事了,待會兒進牢裡一搜身,暴露出來,事情更難解決。
他對上孟知因發紅的雙眼,牽著對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胸膛。
孟知因本能想躲開,可手下單薄的身軀和……並不柔軟的胸脯,讓他停下來了。
他愕然。
“對不起,我是個男人。”
宋也依舊摁著孟知因的手,讓他感受自己平坦的胸膛和心跳,“我和我爹孃本打算找時間跟陛下告罪,退掉婚事。我自幼體弱,被當做女兒家養大,又因陛下未掌權,我們不敢多言怕獲罪……一直瞞著你到了現在。”
孟知因冇有動,他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許久,他纔出聲,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樣,沙啞艱澀,“……都是假的?”
宋也不忍心看他,低聲道:“對不起。”
孟知因掙開他的手,忽然轉過身背對著他,呼吸急促,困獸般地想要在絕境裡麵找到一條出路,“……什麼是真的,你是男人,那我們的婚約算什麼?為什麼要到現在纔跟我說,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說!”
在他年幼時,他便知道自己有一個未婚妻,於是常常期盼,常常等待,常常夢想這有一天能騎著高頭大馬去迎娶他未過門的妻子,他們會有孩子,他會用一生去承諾保護對方。
而現如今,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這叫他怎麼接受!
宋也無從辯駁。
他開始後悔來到這個小世界,後悔冇有讓555在開頭就把自己送走。
把工作變成這樣,他真的很失敗……
宋也抬手捂住臉,悶悶地在腦海裡跟555說:[我不是一個很差勁的同事?]
[……還好。]555旁觀一切,勉強安撫宋也,[我早就猜到了,我可是新時代新係統嗚……]
“將軍!”副將騎馬到來打破了僵局,他遠遠便焦急地呼喊著。
孟知因下意識擋在宋也身前,蹙眉嗬斥道:“你不要那麼魯莽!嚇到……”
話到一半說不出來,孟知因陷入沉默。
宋也扯緊身上的外袍,從孟知因身後走出去。副將已經跳下馬,看見他,眼神難掩憐憫:“宋小姐……”
天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副將是真為將軍的婚事著急。
他還想說些其他什麼安慰的話,孟知因卻僵硬地打斷他:“彆說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副將回道:“陛下已經賜下聖旨,要抓拿當年參與魏家一案的所有人,戶部侍郎王家、禮部厲家……他們都已經被抓進刑部了。”
副將不忍心道:“……侯爺和侯夫人也被抓了,他們現在在找宋小姐。”
話音落下,說曹操曹操到。
一批帶刀侍衛在街上四處搜尋,驟然看見此處,匆匆跑來,就要緝拿宋也,領頭的看見孟知因,想起兩人婚事,警惕道:“孟將軍,我們是按陛下的旨意辦事,請您不要為難,若是侯府無錯,我們自然會放人。”
宋也主動走出來,孟知因瞥見,手握拳,手背青筋繃起。
他冷著臉對領頭侍衛道:“你們最好仔細著些!”
對方自然不敢不從,宋也走過去,他甚至還下意識退了一步避開。
“孟將軍。”宋也在被帶走前,回頭對孟知因說,“謝謝你。”
孟知因冇有看他,直到他們走了,才忽然一拳砸到了旁邊的巷口牆上,“砰”地一聲,嚇得副將差點蹦起來。
“怎,怎麼了將軍?”副將小心翼翼問。
“冇什麼。”孟知因收回手,骨節破皮,往外滲血,通紅一片。
痛意冇有讓孟知因感到解脫,他翻身上馬,扯動韁繩馭馬奔走。
“孟將軍……”孟知因恨恨道,“真是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