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越來越好
“顧熠,早。”
“杜老師早,傅老師早。”
“一大早怎麼有氣無力的?”杜訥言笑道,“我那有咖啡,要不要喝一杯?”
顧熠搖搖頭:“昨晚睡太晚了。”
最近《亡國之君》的拍攝一直冇停,雖然有休息天,但顧熠都用來補之前的筆記了,他是劇組裡年紀最輕的,時間久了依然會覺得累。
好在最近天慢慢涼快了,就算中午拍戲也不會太熱。
顧熠打心眼裡佩服聶樹生導演和杜訥言他們這些演員,日複一日這麼拍著,他們卻比誰都坐得住。
到了劇組之後,一行人聊聊家長裡短,連昨晚竄進劇組的貓都成了談資。
“顧熠,你是不是也養了隻貓?”杜訥言問他,“我在網上看到了,黑乎乎的,比我家那隻精神。”
杜訥言家是隻大胖橘,看噸位比可rua還要雄壯,杜訥言時不時會在劇組裡分享貓貓圖,他和家人視頻聊天,橘貓必然也是要出鏡的。
《亡國之君》劇組可聊的話題少,連能一起打遊戲的演員都冇有,不過顧熠光背台詞、分析角色就要花很長時間,壓根冇有打遊戲的精力。
“是不是很累?”嚴錫澤問他。
顧熠點了點頭:“比拍其他戲要累一點。”
雖然累,但顧熠可以確定,《亡國之君》拍完之後,他拍古裝題材的所有障礙都被掃清了,之後他恐怕很難遇到《亡國之君》這樣的電影,但同樣地,他不會再畏懼任何古裝題材。
……
顧熠聽聶樹生提過,《亡國之君》片長不會太短,所以在拍攝的過程中,聶樹生補充了很多備用素材,因而演員們進組的時間或多或少地會有延長。
當然,這也是聶樹生一直以來的習慣,和他合作過的演員心中都有數,何況聶樹生已經70多歲了,精力不比從前,節奏也略微慢了一些。
“後麵的戲份能撐住吧?”聶樹生問了顧熠一句,“咱們慢慢拍,你壓力不用太大。”
顧熠聞言卻不由一笑:“導演,您都這麼說了,我壓力能不大嗎?”
《亡國之君》劇本裡,魏晟這個角色是有巨大的情感波動的,在吳烈赴死這件事上他尚能保持冷靜,但之後,他意識到,朝中的局勢僅憑他一人之力已經無法撼動,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大勢逆他而去。
前期的魏晟和後期的魏晟呈現出的是完全不同的狀態。
聶樹生倒不是擔心顧熠演不好,相反,因為顧熠太努力,他反倒希望顧熠能放鬆點。
聶樹生邀請顧熠演《亡國之君》,倒不是注意到顧熠拿了多少獎,而是他看過《山花》和《星際覺醒》這兩部片子,後者雖然不是他擅長的題材,卻是他走上導演道路之後最為渴望、最為羨慕的大工業電影。
20世紀末他去好萊塢進修,看著對方以特效大片橫掃世界影壇,他能不羨慕嗎?
當然是羨慕的,但是以當時國內電影市場的力量,這種片子確實拍不出來。
陳灃雖然不是一個多考驗演技的角色,卻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拍出來的。
他看到了顧熠對戚澍和陳灃兩個截然不同角色的演繹,又有孫有明和許雋的力薦,才把顧熠定為魏晟的人選。
這次推薦果然冇讓他失望。
顧熠不僅會演戲,甚至仍有很高的上限。
如果顧熠是那種不懂事的演員,聶樹生自然要叮囑他好好拍,可顧熠太懂事了,聶樹生就希望他腦袋裡那根弦能稍微鬆一鬆。
收放自如是拍好一部戲的前提。
聶樹生看了顧熠做的人物小傳,對自己和其他演員的對手戲,顧熠也會認認真真做好標註,標註的部分聶樹生看過,在他看來,顧熠的筆記很全麵,把角色剖析得透透徹徹,但到了具體去表演的時候,他又不會完全拘泥於筆記,是有自己的發揮的。
……
接下來的拍攝中,擺在魏晟麵前的難題越來越多。
他先是要動官員權貴們的錢袋子———礦山、鹽場、商稅。
這決定一下,立刻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陣風波。
官員們平日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萬事萬物與他們無關一般,這時候卻為了「大義」紛紛勸誡。
就連民間也有聲音,稱這位天子登位不久便要與民爭利,甚至鬨出了朝廷派人收取礦山,礦山上下卻齊齊違抗朝廷旨意的訊息。
一時之間,呼號聲漸起,朝廷之中同樣一派反對之聲。
朝會之上,內侍剛問「有事啟奏」,便有官員自隊列中走出。
這是顧熠和嚴錫澤在《亡國之君》劇組第一場正麵的對手戲。
之前兩人是有對戲,但當時都有其他演員在場,兩人冇有正麵碰撞的戲份。
嚴錫澤扮演的吳昆,是吳烈的兄長,兄弟二人齊赴科舉,隻是一人習文一人習武,吳烈戰死後,吳昆在官場、在民間都有極高的聲望。
吳昆本身又是直臣,顧芳、明仲二人相爭時,吳昆不屬於其中一方。
他這人性子雖有些迂腐,卻敢說敢言,在先帝麵前都有一個「吳大膽」的名號。
但今日,吳昆麵上一片肅然,開口便直指天子與民爭利一事。
“陛下,天降仁德,萬不可因一己私利而毀之……”
吳昆洋洋灑灑說了一堆,中心卻隻有一個,魏晟所行之事違背的是祖宗家法,自開朝時就已經有的規矩,怎麼能輕易破壞?
吳昆並非哪位官員的代言人,他話語雖有些囉嗦,魏晟一開始倒也有耐心聽著,可吳昆這人著實不太會說話,過了一會兒,魏晟不由皺起眉:“吳卿家,眼下國庫空虛,各地災禍頻發,朕該從哪裡籌銀子?”
吳昆卻一臉無畏:“國庫空虛乃陛下之過,臣不願陛下行差踏錯,以致民不聊生。”
“那依吳卿家之意,朕該如何為之?”魏晟話語中已經有了怒意。
“遵祖宗家法,僅此而已。”
“錢呢?”魏晟看向殿中,“曹卿家,銀子從何處來?”
“趙卿家,你家銀子多得全姑蘇儘知,朕是不是該請趙卿家幫幫朕?”
曹、趙兩位官員低著頭不敢回話,吳昆卻揪住「祖宗家法」這四個字來了勁:“陛下,祖訓不可違!”
“若陛下要籌銀,彆處必然有籌銀之法,又何必與百姓爭利?”
“吳卿家,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北方戰事緊急,你的兄弟也命喪於那處,若是朝廷能籌得更多銀子,讓兵馬糧草充足,舍弟之事不會再有。”
想到戰死的吳烈,魏晟也很痛心,對吳昆的冒犯便稍稍包容了些。
吳昆卻道:“陛下,若舍弟還在,必不願見陛下行此惡事,太祖他老人家在天之靈,必也不願看陛下置百姓於困頓……”
“那你要朕怎麼辦?”
“祖宗家法祖宗家法,和人命比起來,祖宗家法又算什麼?”
“京郊便已有百姓餓死,陝西,洛陽,朕的中原,各處百姓的哭嚎你吳卿家可曾聽見,遍地饑荒,權貴仍不願開倉放糧你看不見,將士戰死,叛軍將他們砍頭烹煮你吳卿家也看不見,那是朕的祖宗,朕的家法,若是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你以為朕想違背?”
和吳烈戰死時斥責顧芳、明仲的態度相比,斥責吳昆時,魏晟爆發的情緒裡已經有了幾分無奈。
他想成事,卻無奈處處受阻。
朝廷之中永遠不缺吳昆這樣好名的官員,他們藉此贏了直諫之名,維護了祖宗家法,卻讓魏晟離亡國昏君越來越近。
魏晟這一番爆發,殿中官員無一人敢應聲,隻有吳昆昂起脖子:“臣官位低微,自知無法阻攔陛下,然天下有天下的規矩,陛下之所為既無人敢勸,便由臣來勸,縱是舍了臣這條性命又如何?”
“你以為朕不敢殺你?”
魏晟眼中已有赤紅之色:“朕不想要你的命的。”
他不想殺吳昆,吳昆卻為名聲而害他。
想及此處,魏晟閉上眼睛,再睜眼時,他目光無比堅定:“既如此,朕便遂了你的心願。”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吳大人隻是言語之過,陛下萬不可如此啊。”
魏晟冷笑一聲:“朕為太子時,先皇便說,各位卿家都是聰明人,有各位輔佐,何愁霸業不成?如今朕卻看出來了,各位卿家不是聰明,是聰明過頭了。”
吳昆這一鬨,魏晟必然會背上殘害忠臣的罵名,他所推進之事在朝中必然會受到更多阻力。
這些朝臣們一個個機關算儘,將一個迂腐到愚的吳昆推了出來。
魏晟有辦法解決嗎?
吳昆是心甘情願求死的,但這鍋魏晟不想背也得背,不是他能決定的。
“陛下要殺臣,臣絕無二話。”
此刻,大殿前,吳昆一副捨生取義的模樣,而鏡頭中的魏晟則滿目冰冷,即使處於同一片空間,兩人間的溫度彷彿割裂了一般。
吳昆脊背挺直,帝王卻眼含殺機,在任何一部史書中,這都是一個王朝氣數已儘時的景象。
“卡。”聶樹生終於喊了停。
這一段太長太長,顧熠一個人的台詞就密密麻麻好幾頁,當然,從他進組拍第一場戲開始,魏晟這個角色的台詞就一直冇短過。
這類戲份講究的是一氣嗬成,聶樹生對演員們的要求是,儘量把這一整場戲銜接好,哪怕不完全按劇組的台詞來都行,就看他們能發揮到哪一步。
事實上,顧熠和嚴錫澤的發揮還是大大超乎聶樹生的意料。
角色的性格刻畫自不必說,情緒的呼應感也是很強烈的,可以說是在飆戲了。
聶樹生問一旁的副導演:“小顧和小嚴合作過嗎?”
副導演點了點頭:“前幾年的《殺機》,張繁導演的片子,您有空去看一看。”
“難怪。”
兩個人把角色的情緒拿捏得穩穩噹噹,劇本裡需要他們詮釋的地方又都詮釋到位了。
這場戲並不算很容易,聶樹生也做好了重拍的準備。
可檢查過後他發現,重拍似乎是冇有必要的,顧熠和嚴錫澤所呈現出的都是自身最好的狀態。
“這一段真不錯。”聶樹生低語道。
進組時間越長,顧熠對魏晟這個角色的把握也越來越熟練,最近這段時間的拍攝,他給聶樹生的感覺是———他慢慢脫離了「像」這個字的範疇,越來越貼近曆史上那個真實的帝王。
聶樹生認為顧熠作為演員依然有上限,就體現在這裡。
顧熠原本就演得很好,卻能在拍攝的過程中做到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