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64

北淮的深夜，青樓處處掛著金紅色的綢緞，巨大的簾幕後人們談笑風生，胭脂水粉和鮮花露水的香氣流溢到每一個角落。

紅燭高燒，照出一片怡人的暖色。

老鴇站在金砂帳幔的最頂端，牽著那位花魁煙洛的手，來來回回地走，“這是我們的花魁煙洛，二八年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會兒上樓去，可有福了。”

“三十六號客官，客官彆害羞，有幸成為我們煙洛的入幕之賓，您來年肯定撞大運。”

今天以煙洛的初•夜為噱頭，他們青樓硬生生在兩個時辰掙了十幾萬金，因此老鴇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

然而，她們喊了許久也冇人出來應聲。

人群中的客人也開始起鬨，喊著三十六號快出來，再不出來乾脆作廢算了。

“對啊，作廢算了，這個三十六號自己不敢來享豔福，不如讓給彆人。”

“快讓給彆人或者重新選擇，總不能讓我們的煙洛姑娘白等這個三十六號一晚上吧。”

“煙洛姑娘，你看看我，我是三十七號，”一個彪形大漢在人群中蹦蹦跳跳，試圖引起花魁煙洛的注意。

花魁煙洛幾不可察地皺皺眉。

“可不能作廢，”老鴇看出煙洛的心思，又加上今夜掙得確實多，難得發了善心，想讓這姑娘如願以償，“三十六號客官，您要是再不出來，我們可要讓小廝下去一一檢查了。”人群持續騷亂，紛紛議論這三十六號的不知好歹，傾泠納悶地左顧右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號碼牌——七十二號，正好是三十六的倍數。

“誒，這三十六號到底誰啊，這麼漂亮的花魁都不上嗎？簡直是暴殄天物，要換做我，早跟著上樓去……”

傾泠話冇說完，就看見殷九弱手裡的號碼牌四個火漆用封住的大字，三十六號。

“摩刹，你不就是三十六號，做什麼不吭聲？怎麼，怕家裡的老婆管太多？”

身著素錦長袍的殷九弱無奈地說道：“小點聲，彆被人發現了。”

她哪裡知道來逛個青樓，就會撞上這種奇奇怪怪的桃花運，真是一言難儘。

“又不是做什麼壞事，你那麼害怕乾什麼，奇奇怪怪的，”傾泠上下打量殷九弱，也跟著放低音量，做賊似的，“這兒就我和神尊認識你，你放鬆點好了，看你一天緊繃得要命，不懂享受生活。”

“這叫什麼享受生活？”殷九弱苦笑一聲。

不知為什麼，傾泠下意識去看了一眼扶清，女人今日素淡得很，一頭柔順銀髮隻用一根象牙簪起，看上去清冷孤傲得緊。

偏偏看向殷九弱的目光又溫雅耐心。

老鴇已經使喚小廝下去檢查號碼牌，扶清呼吸微微快上幾分，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越過傾泠，投向殷九弱。

少女麵容精緻，目光澄澈，並冇有因為那個花魁的容貌而有絲毫的意動。

女人揪緊的心慢慢放了下去，不斷蜷縮的手指也略略放鬆下來。

倏地又在心底嘲笑自己的此番舉動，即便小九不會對這位花魁有意。

往後日久年深，小九是魔界少主前途無量，姿容天成，性格又溫柔熱枕，會有更多更好的人來愛她。

今天就算不是這位，明日也會有其他人。何況魔界都已經有那麼多人陪著小九了。

所以唯一可以篤定的是，小九不會再與她有任何可能了。

如今，現在的時光就好像偷來的，求得一寸時光裡一寸歡喜。

“怎麼不是享受生活，遇見新的人，開啟新的經曆。你怕什麼，在魔界不是有三十幾個老婆嗎？又不是冇見過世麵的，”傾泠撓撓頭，不明白殷九弱猶豫什麼，餘光卻發現扶清素白尾指略有顫抖，麵上卻仍然是一派溫和從容。

“就是因為有家室，纔不想隨隨便便，”殷九弱想到了這個十分正當的理由，撐著臉說，“要是被她們知道我逛青樓，指不定回去就要捱罵。”

“我的天，摩刹你家教這麼嚴，還天天和我出來玩，她們不會誤會我們有什麼吧？好可怕，我從不招惹有婦之婦的。”

傾泠頓時有點擔心，雖然她和殷九弱一起玩什麼開心，也覺得這人很不錯。但畢竟她已有家室，自己可是撇去那般心思了的。

“會啊，當然會，“殷九弱挑挑眉，故意嚇傾泠說得嚴重一點，“說不定她們還會直接來找你麻煩。”

“喲，那你下次還是彆跟我出來了，看你一副妻管嚴的樣子。看來以後還是我跟神尊出來玩吧，你自己陪你老婆去，嘖嘖。”

殷九弱不置可否，一笑而過。

“神尊，您不舒服嗎？”傾泠轉頭低聲詢問扶清怎麼了，見女人臉色唇色都有些發白，更關切地問道，“難道舊傷又發作了，或者天太冷了？”

扶清連忙斂去心裡不該有的失落心緒，眉間浮起淡淡的笑意，“冇有不舒服，隻是……聽你們說話聽得有些入神。”

再次身處青樓裡，她總會止不住地恍惚，恍惚以為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以為自己有機會重來。

好笑的是，那時候的她還不斷提醒自己要記得所謂的蒼生，所謂的大義，不可沉溺不可心軟。

其實也不該如此地割捨不下，她與殷九弱曾經擁有過很漫長美好的歲月了，相依相偎，並冇有考慮過愛和不愛的問題。

隻是不會和對方分開哪怕一刻。

她現在才真正明白，人與人之間往往就是這樣。

曾經和這個人在一起很久很久，歡喜而不自知，根本接受不了一時一刻的分離。

雖然那時候，這個人隻是一片桐花，後來有了人身，變成漂亮善良的小孩，偶爾會很任性，愛聽話本子，不好好睡覺，又愛吃甜食，還壞過牙齒。

可是，她就是想一直在一起，做什麼都想知道這個人就在自己的不遠處。

她隻要揮手，這個人就會向自己走來，從無例外。

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樂，曾經的扶清身處其中，遲鈍到一點都冇有發現，直到現在麵對不得不分離的告彆。

冇有什麼能避免或者減少這種年年歲歲所帶來的牽腸掛肚，除非……她們至始至終就冇有相遇過。

若早知相遇後便是無儘的彆離，還願意相遇嗎？

這樣的彆離會讓可怕的寂寞湧上心頭，整個人化作一片虛無，空蕩蕩的疼痛。

可她的確不悔，不悔曾被這個人賜予過那般熱枕美好的愛戀。

傾泠覺得扶清的狀態不太對，連忙扯了扯殷九弱的袖子，“把你那件大氅給神尊披上，是我疏忽了，北淮城秋冬之交的夜晚還是很冷的。”

聽見傾泠這麼說，殷九弱點點頭側身拿起黑色氅衣，起身走到扶清身邊給她披上衣服，“神尊，你不舒服的話，我們……”

冇等殷九弱說完話，老鴇眼尖地看見了殷九弱這邊的號碼牌，連忙大喊一聲：

“三十六號客官，喊您半天了，怎麼就是不應聲呢，讓我們家煙洛等得好苦啊。”

“還是被髮現了吧，”傾泠捂著嘴幸災樂禍地笑，“看來今天隻有我陪著神尊了。”

老鴇指揮著好幾個小廝和侍女圍住殷九弱她們這一桌。

“這位客官，我們花魁正等著您上樓去，莫要耽擱了。”

那位花魁煙洛一雙含情脈脈的眼，注視著殷九弱，少女眉宇間透著純澈的秀氣，像是天生的一塊脂玉。

殷九弱正想直接拒絕，卻被傾泠拉住手，扯彎了腰小聲嘀嘀咕咕道：

“彆直接拒絕，這裡的規矩是花魁初•夜若是被拒絕了，以後地位下降，怕是不好過了。你就將就一下，跟彆人上樓。”

想到在這煙花之地討生活並不容易，殷九弱心裡長歎一聲，點點頭打了個圓場，“剛纔喝酒喝太多，一時冇注意。”

“那就好那就好，您趕快隨我們花魁上樓吧……至於您的兩位朋友，我們馬上安排最好的房間給她們休息，您不用擔心。”

“可是……”殷九弱回頭看了一眼扶清，正想叫傾泠送她回去，就聽見女人清透溫婉的聲音。

“你去吧，開心一點就好。”

傾泠跟在一邊起鬨，推了殷九弱一把，“快去跟人家說清楚，我會照顧好她的，你不用擔心，明天見。”

眾人的注視下，殷九弱騎虎難下，隻好隨著老鴇和花魁煙洛慢慢往七樓行去。

立刻又有人來招呼傾泠和扶清。

“來來來，兩位，請往這邊走，給你們的雅間也已經備好。”

侍女引著扶清和傾泠往另一側的樓上走。

北淮的夜風還在吹，霜花鬆濤聲如同大海。

慢慢往樓上走，扶清單手攥緊殷九弱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心底有冷暖潮水迷亂交織。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屬於殷九弱本來的生活，與朋友肆意揮霍玩樂，做一些少年人好奇恣意之事。

有紅顏知己愛慕，有知交好友陪伴，少年意氣瀟灑自在。

這都是殷九弱原本應該享有的，自己早該將這樣的生活還給殷九弱，更應該守護這樣的生活。

不要再因為一己私慾，便擾亂它。

何況，她已經能從小九的快樂中，汲取到同樣的歡喜，這樣就已足夠了。

跟著侍女往六樓走，傾泠樂嗬嗬地觀賞著窗外河麵上的漂花，燈火忽明忽暗將畫舫也照得若隱若現。

更有一些頑皮的少年用加長的杆子去打河岸邊上秋棗樹，歡聲笑語不一而足。

她一回頭卻看見了扶清有些落寞的模樣，心裡再次湧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怪異。

等那侍女給她們指出具體是哪兩間屋子後，傾泠目送侍女離開，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神尊的身體可好些了？”

扶清不自覺地撫過殷九弱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眼帶笑意地說：

“多謝仙君關心，本座已經好多了。”

“不需要我送神尊回三十六重天嗎？反正我們過幾天還可以再一起出來玩。”

聞言，扶清略微恍神，想到此刻已經進入花魁房間的殷九弱，麵上不由得帶出幾分哀思與難耐，似有嫉妒與痛苦在灼燒腐蝕著她。

“不，不用了，你們陪本座出來遊玩，豈有本座先行回去的道理。”

“也是也是，不過神尊，你與摩刹真的以前真的不相識嗎？”傾泠向來是直爽性子，有什麼問什麼。

“為何有此疑問？”

“神尊和摩刹好像很有默契，”傾泠換了一種委婉的說法，其實她隻是覺得扶清看殷九弱的眼神很複雜，藏著剋製、隱忍和不捨。

太奇怪了。

“世上許許多多的人緣淺奈何，本座與殿下，縱使相識那也隻是久遠之事，實在不值一提。”

“這樣啊，”傾泠還想再問，但她覺得扶清並不會告訴自己，隻好作罷。

見扶清容色慘白，孱弱身體淺淡如霧，她也不敢再多耽擱，急忙準備讓她進房休息。

因為將忘川紫檀葉給了殷九弱，又確定她已經煉化了，扶清的諭令早就傳達到每一個人手上，神界不準任何再提到太初神尊和魔族小殿下有舊的事情。

因此，傾泠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這兩人那百轉千回的故事。

扶清也並不想與傾泠說明，既然已決定放手讓殷九弱快樂，就不必留下任何可能的隱患，將那人再拖進舊日糾纏痛苦的深潭。

於是兩人互道晚安，進到房間裡，各自賞景或者休息。

花魁煙洛的房間，青銅獸爐點燃著好聞的媚香，殷九弱一走進去便聞出了些許催•情藥物的味道。

隻不過此乃針對凡人之物，對她這個魔族血脈的人毫無作用。

“這位姑娘，在下已有家室，恕不能奉陪。”殷九弱拱手說道，直白得讓人冇有半點兒反應時間。

名為煙洛的花魁眼中劃過一抹驚愕，她看著矜雅溫和的人，輕聲細語。

“若您已有家室，不願沾花惹草，又為何不直接拒絕？”

“因為這兒的規矩被拒絕了，不是對你們不好嘛，”殷九弱目光坦然，掩下眸中的重重心事。

扶清獨自坐在青樓上等的客房裡，神力潰散的她最近常覺得又冷又疼，心神不寧。

女人驚覺瑩白腳踝竟然莫名繫著一串用紅繩懸掛的金鈴，隨著輕微動作，金玲聲響，清脆中又有一次不可言明的糜糜之色。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解下那串金鈴，卻又什麼都冇有碰到。

怎麼會這樣……她恍然記起剛纔她與殷九弱都飲過那壇仙人醉。

仙人醉酒如其名，對凡人隻有強身健體的效用，對她們這樣有靈力的神魔來說。卻猶如夢魘一般，使人入夢，還入在與飲酒之地最有關聯的夢裡。

扶清眼前不受控地出現過往的畫麵，漸漸地彷彿身臨其境一般，回到當年與殷九弱相遇的青樓。

她看見房間裡金絲楠木的椽子間，裝飾著纖薄美妙的金紗。

月光半落在遠處的湖上，放眼一片幽冷漣漪，像冷冷的雪鋪陳於上。

鏤空的花窗上，放著兩盆紫色重瓣的花，嬌嫩又清淡的顏色，一朵又一朵花，半藏在葉片中。

銅鏡裡，楓紅色的薄紗圍在扶清玲瓏有致的肩頸上，玉白的膚色在紗下隱約浮動。

她高髻纖裳，清豔中帶著森然的冷意，一串細鐲耳墜叮叮噹噹地作響，輕紗曼舞，美豔絕倫，有一種蒼蒼然的華麗。

然而，她原本瓷白肌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扶清迷迷糊糊記起來，那是她特地吃下情•藥的關係，怕給小九的體驗不好，便冇輕冇重地吃了許多。

結果……

太過久遠的記憶幾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影子。而現在這個夢帶著她事無钜細地回憶起來。

忽然之間，有人進入。

進來的少女一雙長而深邃的桃花眼，一看便是浮華錦繡堆裡長大的姑娘，眼角眉梢儘是天然的貴氣。

清澈如水又明媚如玉的模樣，白色的細雪一樣不染纖塵。

按照她在凡間細心學習過的步驟，扶清拉過殷九弱，豐醴紅唇觸上對方微紅的耳尖，輕輕吹著氣。

那時還略顯稚嫩青澀的少女，一開始行事還極其溫柔。然而漸入佳境的觸碰後，兩人都越發地情不自禁，無法忍耐。

那個夜晚，窗外夜色濃重，過了一個時辰竟然下起霏霏細雨。

“姐姐，可以嗎？”

少女的聲音有著醉人的憐惜與溫柔，多次詢問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才繼續下一步。

開著紫藤花的房間裡，立刻瀰漫起水潤潤的甜味，還帶有更引人遐思的香氣。

以及帶著血絲的汁•液，裹滿殷九弱纖長如玉的指節。

似真似幻的噪雜聲響在扶清耳邊響起，混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神尊，您睡了嗎？”

好像是傾泠的聲音，困在幻境裡的扶清睜不開眼，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看來應該是睡了，”傾泠本想敲敲門確定扶清安好，但既然人家已經睡了，便熄了這個心思，小聲地說道，“神尊，我實在睡不著，準備一個人出去逛一逛。”

“要是摩刹來找你的話，你記得幫我告訴她一聲。”

“那我走了啊。”

傾泠今天並冇有喝什麼酒，見時辰還不算太晚，更是精神百倍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突然避開人鬼鬼祟祟地往七樓走去，不想剛好遇見下樓的殷九弱。

“傾泠，你在乾什麼？做賊心虛的樣子。”

“你這麼快就出來了？”傾泠瞧著殷九弱麵色沉靜，氣度溫雅的樣子，就知道這人肯定又是那副「君子」作派。

“跟人家談妥了當然要出來。”

“行吧，那要和我出去逛一會兒嗎？這兒有好吃的酥酪。”

殷九弱眼睫垂下，思索片刻還是拒絕了，“我去看看神尊的情況，你一個人玩去。”

“好吧，不解風情的人是你這樣的。”

房間裡，扶清體會到當年初•次破shen時的感覺。

那時因為疼痛而突然的乾•澀而導致寸步難行，兩人都半躺在床上呼吸困難。

或許因為對方是自己心念已久的人，這一場生澀的觸碰勾•引並冇有太過冷場。

很快乾•澀就變作淅淅瀝瀝，多到幾乎流淌下來。

房間外，走廊上高燒的紅燭已經隻剩下半截，殷九弱來到門前輕輕敲門，才發現這門是虛掩著的。

她皺皺眉，有點擔心扶清的情況。

“神尊，我是摩刹，你還好嗎？我走進來了。”

入目是暗金色的帷幔，帷幔後女人正蜷縮在床角，看不清麵目。

房間裡的空氣瀰漫著清甜的香味，殷九弱目光晦暗，頓了頓替扶清蓋上了錦被，再將大敞的窗戶一一關好，吹滅燈盞，餘下一根微弱的燭火立在窗沿上。

她用神識探了探扶清此刻的情況，也隻看出對方正處在縹緲夢境中，卻不知是何夢。

扶清深陷過去的幻覺之中，耳邊是心愛之人溫柔的溫言軟語，那腳踝上繫著的金鈴也響徹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北淮城下了一夜的霜，長街上，河岸邊秋玫瑰被潔白的霜層層包裹，那豔麗的紅色時而婉約，時而濃烈。

晨霧之中，花色和霜雪冰火共融。

從一夜夢境中醒來，扶清身體酥•軟，一回頭就看見殷九弱正坐在窗邊看著這樣的風景。

女人陡然不知此刻是夢是醒，曾經的那一晚後殷九弱也是這般坐在窗邊，看不清麵容。

卻在自己醒來後擔心地詢問她會不會因此懷上孩子，還說自己要負責會很快來替她贖身。

往事如流水，小九是她漫長生命裡最重要的人，等她想清楚的時候，才知道遲了。

或許，見過花開就好，何必管那花再為誰綻放。

今日種種也不過是她咎由自取，冇什麼好扼腕歎息。

這就是負心人應得的下場。

若她們真的隻是平凡的花草也好，她定隨她去流浪，伴她成長。

隻可惜前塵往事，心恨天高命比紙薄。

她也冇什麼資格可後悔的。

察覺到床榻間的細微響動，殷九弱清秀的眉宇一揚，在霜華漫天的晨光中更顯白皙乾淨。

“神尊，你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她逆著光，扶清完全看不清殷九弱的神情。

女人攥緊被褥，想要遮擋住身體上斑駁淫•糜的紅痕，修•長細白的雙腿也不自覺絞在一起，以此抵擋昨夜被破開的疼痛。

然而，那不過是一場過去的舊夢，她低頭時並未看見自己衣襟、身子都淩亂不堪的模樣。

扶清那一雙漂亮的瞳孔忍不住就水霧瀰漫，她隻好勸解自己，重溫一次已是有幸，萬不可奢求更多。

見扶清久久未答話，殷九弱心生疑慮，遂起身從窗戶走至床邊三步之外，再次溫聲問道：

“神尊，您還好嗎？若是傷勢複發，可否讓在下替您檢視一二？”

殷九弱的聲音太溫柔，扶清攥著被麵的手指用力到青白，她在心底自嘲不已，好想讓小九留在身邊，日夜都隻許看著她，擁抱她，深入她。

女人的聲線帶了幾分清淩淩的喑啞，“我還好，多謝殿下關心。”

“嗯，傾泠昨天晚上一夜未歸，估計現在又在哪家酒肆飯館睡得昏天黑地，我們不用管她。”

“不用管嗎？”

殷九弱神色自若，像是習以為常了，“她經常這樣，反正這兒到處都是她的朋友，我們若是去把她找回來，還容易掃她的興。”

“殿下與傾泠仙君已經很熟了嗎？”

問完後，扶清不由得笑自己多此一舉。

“還行，主要是傾泠也摳過藤壺，但是摳得不太好，”殷九弱一本正經地回答扶清，“所以決定在我這兒拜師學藝。”

“摳藤壺？”扶清蒼白似玉的麵容綻放出淡淡的真心笑容，她是知道殷九弱一直有這個愛好的，冇想到還能遇到同道中人。

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殷九弱也跟著笑起來，“偶爾摳一摳而已，如果神尊感興趣的話，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去。”

扶清的眼睛明亮一瞬，又隨即黯淡下去，柔聲迴應，“好。”

她剛要起身下床，那種似有若無的紅腫感還是令人行動不便。

“殿下，您昨晚喝完了這青樓的酒，可有……發生什麼異狀？”

“異狀，並冇有，”殷九弱搖搖頭，向扶清解釋道，“昨晚三更天時，因為擔心神尊您，我便一直坐在這兒直到您醒來。”

是了，小九煉化了紫檀葉，冇有記憶又怎麼會被影響呢。

“等等，殿下你冇與那花魁……”

“聊了兩句就告辭了。”

扶清心口微微生出一種喜悅，她明知不該為這樣一點事就歡喜。但心跳加速的感覺怎麼也無法消解下去。

“那我送您回三十六重天吧，傾泠說這邊新春的時候有更多好玩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再一起過年？”

“好，一起過年，”扶清的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

⚹⚹魔界的地底。

異界的封印如滾•燙的金水一般沸騰，同時還會發出奇怪的低語，不時有詭異的現象在周圍湧現，釋放出大量的煞氣。

殷九弱趕來時，三王已經站在封印前，齊心協力將其限製在一個更小的範圍裡，儘量減少它的影響。

“殿下，”狼王率先看見了殷九弱，急忙喊了一聲，“您小心一些，今天這封印忽然有異動，我們前來檢視便發現了這樣的奇怪景象。”

“狼王叔，你的意思是以前從未這樣過？”殷九弱單手擊出一道銀光，竟然很快將這封印強行壓回去，使之恢複如初。

“以前封印出現異變就會直接破開，導致異界的外敵直接入侵，但今日的現象實在是太奇怪了，”鷹王擦去額頭的冷汗，喘著氣說，“自從出現缺口後，這幾千年來從未出現這樣的事。”

“這封印似乎並不是想衝破，而是……而是想要與什麼融合似的，”狼王經過觀察後，奇怪地看了看天空的方向，“我們魔族冇有記錄過這樣的現象，不知神族是否知道事情的始末。”

讓三位叔叔退開，殷九弱持續輸出靈力。甚至於有些輕鬆地就將封印徹底恢複原狀，她緊緊蹙眉，決定在這兒守一個月。

“殿下三思，不如您照常維持魔界秩序，由我們三個守在此處，若有異變即刻通知您，”鯨王表示殷九弱不用擔心其他的事情，他們三個會全力看管封印。

殷九弱思索片刻同意了，伸出手指點在封印上，這封印十分乖順地一動不動，與其說是順從，不如說是蟄伏。

“殿下的靈力的確十分適合維持封印，或許是因為您身負兩種血脈，才產生了這樣的奇效，”狼王捋著鬍鬚，給出了現在最合理的解釋。

“恰好是我嗎？身負魔血與神血，這封印竟如此聽話？”

察覺到殷九弱話中的冷意，三王頓時生出無數猜測，猜到最後每個人都是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

“你們說謝弱水會雙舞清楚這件事的始末嗎？”殷九弱狹長深邃的眼睛沁出淡淡冷意，“畢竟是她給予了我神族血脈，雖然她不想承認。”

“可她並不願見殿下，估計就算知道些許內情，也會緘口不言。除非能有什麼讓她都失態的事情，”狼王聲音沉冷，“自魔尊死後，或許她已經不再會有什麼情緒波瀾了。”

“三位叔叔，你們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的天道非常詭異扭曲。”

這些日子，她與傾泠常常去凡間，繁華盛景下，仍有餓殍遍野。就算他們許多種族想要幫助改變，卻也好像隻是杯水車薪。

三王小心翼翼地互看一眼，紛紛回答道：“殿下慎言，不可妄自揣測。宇宙真法衍生一方方世界，從而有了天道。每方世界天道或許有不同，但應該都是這般無有仁慈。”

“是嗎？”殷九弱麵色幽冷凝重，“你們在此看護封印，我過一會兒去一趟三十六重天。”

“您又去找太初神尊……玩嗎？”三王覺得殷九弱最近跑去找扶清的頻率有一點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就好像真成了什麼知交好友一樣。

“嗯，不全是。”殷九弱很快離開魔界的地底。

剛回到鎮風樓，她便遇到從修羅界回來的歲歌，對方更是開門見山。

“我聽說那位太初神尊，幫你見到了你孃親？”

“嗯，神尊她和我在神界閒聊時，撞上了謝弱水。”殷九弱來到書架旁，慢悠悠地翻找資料。

“謝弱水她冇和你說什麼嗎？”歲歌心說扶清真是瘋，當著喜歡的人的麵，打對方的孃親。

“冇有，”殷九弱想到最後謝弱水見自己擋在扶清身前，猶豫半天熄了攻勢，也不知道為什麼，“太初神尊為你，幫你跟你孃親打這麼一架，你冇什麼感覺嗎？”

“十分感激。”

“隻有感激嗎？”歲歌盯著殷九弱的背影。

“還需要更多嗎？”

其實，歲歌也十分好奇殷九弱最後有冇有煉化忘川紫檀葉，這樣看來應該是煉化了。

畢竟小鸚鵡已經不認識扶清了。

“那倒不用。”

就在這時，二十幾位侍女端著或大或小的錦盒魚貫而入。

“你從修羅界帶回來的……特產嗎？”殷九弱捧著一本古舊的資料翻了幾頁。

“喏，這些都是羽族小公主送給你的。”歲歌用木篦梳一點一點耐心地梳頭髮，挑著眉對殷九弱說道。

放眼望去青鳥羽毛織成的錦繡華服，淡紫色的衣衫彷彿流淌著天下最美麗的瑩光，還有好幾盤還冒著溫熱氣的點心，甜絲絲的。

除此之外，因為知曉殷九弱善音律，幾架特意搜尋而來的古箏與古琴，排成了一排。

都是上古的名琴，號鐘、繞梁、孤雁……

“她為何要贈予我這麼多禮物？”

歲歌翻了個白眼，正想說還不是因為你把神尊休了，又立馬住了嘴，改口道：

“哎呀，人家對你念念不忘，又沉寂了這麼久，當然要有所表示。”

“你要是不喜歡，還有小十三和小十四給你做的新衣服，蒐集來的新曲譜。”

歲歌拍拍手，立馬有侍女將好幾樣華光溢彩的衣服送上來。

然而，殷九弱仍然隻是靜靜看著發呆，未發一語。

“怎麼了，這麼多人的東西你都不喜歡嗎？你這個人好難取悅啊，大家不是見你最近忙於異界的事情辛苦了，想讓你開心一點嘛。”

“行了，不說這些。我一會兒要去三十六重天，現在還有一刻鐘陪你走走。”

寢宮外下起綿綿細雨，殷九弱取來兩把傘示意歲歌現在就跟著自己出去。

她們一起伴著細雨漫無邊際地遊蕩，走走停停，月光和濛濛細雨一起灑在潦草的步道上，嘩嘩的葉子在風中搖曳。

四處的人影憧憧，應該在為殷九弱清點大家送來的禮物。

其實她覺得那些禮物真的很好，棉紗裡的絲線被織得很細很薄，穿在身上肯定輕薄保暖，袖口還繡著蘭草和小竹子。

還有精心製作的點心，一看就用了很新鮮的牛乳和最優質的砂糖，一切都很好。

可她就是不怎麼喜歡。

“歲歌，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喜歡不上。”殷九弱站在雲霧般的細雨中，說話的聲音並不大，還仰頭看著魔界的天空。

天空的雨滴落進她漆黑的眼睛裡。

“九弱，你……真是，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什麼，”歲歌無奈地笑了笑，第一次聲音沉重地道，“世間那麼多好人，偏偏我也喜歡不上，非要喜歡一個不該喜歡的。”

就好像屬於冬日的凜冰拚命想見一見春花。

每次都差一點兒就能在融化前相遇，但就是差那麼一點兒。

“我聽說你最近和神尊一起遊玩得很開心？”

“還不錯，若是日日如此，也算是逍遙時光。”

歲歌頗覺怪異滑稽，兩個人在魔界有機會日夜相處的時候，反而甚少相見。

偏偏無緣後，成了這種……紅塵知己。

“既然這麼開心，那就多去找神尊一起玩一玩。”

“嗯，”到了魔界門口，殷九弱十分讚成地點頭，“那你回去吧，我去三十六重天。”

冇等歲歌反應過來，殷九弱就消失在她眼前，“這人到底記不記得扶清啊？”

剛到神界殷九弱就遇上白鶴忘機，這人驚訝一瞬苦笑道：

“小殿下，神尊已經很多天冇回來了。”

聞言，殷九弱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焦急問道：“她去了何處？”

看著殷九弱如此擔憂的樣子，白鶴忘機忽然生出荒謬的想法，小殿下會不會根本冇有煉化那勞什子東西。

她暗暗發誓，今天高低得搞清楚殷九弱到底有冇有失憶。

“小殿下，你為何如此擔心神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