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63

殷九弱怔怔地看著扶清，過了一瞬將自己的靈氣輸了過去，為女人療愈傷口。

熾霜劍在扶清的操控下，繼續射出神火箭矢，將謝弱水周圍的詭霧打散，好讓殷九弱能看得再清晰些。

詭異霧氣撞上熾霜劍的神火箭矢時，急劇爆裂，烈火若星子，溢散出濃烈的硝煙與尖銳暴鳴。

純黑馬車周圍蕩起無邊颶風，雷霆冰雪風霜之力在天空輪轉鋪平如龍。

明明女人渾身浴血，半邊肩上的玉色神骨如草屑般折碎，清冷麪容仍然是一派平靜似水的神色。

殷九弱祭出日月金輪，以高飛之勢再半空中為扶清擋下又一道雷霆鉤鐮的攻擊。

然而，女人卻輕輕喚她，“殿下，不必管我，站遠一些，你看見謝弱水了嗎？她就在那兒。”

金光與紫雷炸裂飛揚的神界邊緣，枯草樹木清光濁氣漫天狂湧。

於這樣的紛亂中，殷九弱看見了謝弱水。

扶清的血順著發尖與指•尖蜿蜒而下，滴滴如珠作塵。

是的，殷九弱看見了謝弱水。

幾百年來，她日思夜想無數次尋找，在期望與無望中飄搖，如今終於看清了此人模樣。

她衣裙淡紫，此刻好似染著赤紅，長髮用血色束帶鬆鬆挽起，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紋路盛開在她繁複的衣裙上，如同她左眼的深紅瞳孔。

謝弱水有一張美麗得過分的臉龐，眼瞳一紅一黑，神獄的霧氣繚繞著她，詭異又妖冶。

當真風華絕代，玉貌花容，值得魔尊為她神魂顛倒。

當下神界天地變色，暮色披離，瑩塵漫天，飛舞的光屑與陰森的雷霆不斷撞擊。

鉤鐮收回又盤旋，其聲冰冷可怖。

“我看見了，扶……神尊，我看見了，”殷九弱回身凝視著共沐神光與血的女人，心念微動，喃喃低語，“謝謝你。”

扶清唇角不斷溢位鮮血，半邊身子被神力修複，又被刑獄之氣腐蝕破碎如草屑，她神色冷然堅毅，似乎並不覺得痛楚，還微微笑了，“那就好。”

“但是，不值得神尊你為我這樣，”殷九弱眼裡劃過複雜神色，“您傷勢未愈……”

“恰好遇上謝弱水，便這樣做了。殿下你不必掛懷，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扶清染著鮮血的唇角保持著漫不經心的笑容，散漫清豔，“難道你不想見她了嗎？”

對上扶清忽然變作認真的視線，殷九弱頓了頓，垂下眼簾，“是，我想見她，知道她長什麼樣，就足夠了。”

或許有人覺得她這樣很傻，非要追著一個對自己毫無感情的孃親。

可她就是拋不下，想親眼看看這個不要自己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這也算她生命中比較重要的事了吧。

一個人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少件重要的事，有多少個重要的人？

或許旁人重要的東西很多，但她就跟地裡乾活的小農一樣矯情又小氣，來來回回重要的隻有那一畝三分地，和記掛的幾個人。

想到這裡，她自嘲一笑，覺得自己果然矯情脆弱，從頭到尾都傻得透頂。

即便知道執著不好，可如果冇有執著，她就什麼都冇有了。

“扶清，你彆以為貴為神尊，孤便不敢再傷你一次，”謝弱水長髮飛揚，其間隱有雷電穿梭，“你今天若被孤打到重傷，也是你咎由自取。”

她目光陰冷沉鬱地掃過殷九弱，並未再多做停留，便將鉤鐮蓄勢待發，遊龍一般的雷電在整個空間滋滋作響。

“謝弱水，前幾日本座便提醒過你，如今本座不過是踐行諾言罷了。”扶清每說一個字，唇角便湧出一股血，“你且隨意，本座倒想領教你繼承神獄後的真正實力。”

謝弱水冷笑一聲，異瞳森寒奇詭，慘白雙手將橫鉤鐮於身前，詭霧湧動不停將她護佑於其中，氣勢萬千詭譎多變。

她明白扶清那日要求她去見殷九弱，但她拒絕了，這莫名其妙、耽於情•愛的女人，便以神尊之位格與修為強逼於她。

更是趁她今日有事離開神獄，不顧那一身重傷還趁機發難。

當真是瘋魔得厲害，平常的神受她一鉤都會痛得鑽心剜骨，偏偏這女人極能隱忍，前幾日就受了她一擊，如今竟冇有一點懼色。

依她看，扶清比心魔更像心魔，瘋得不可理喻。

“說什麼領教？你若再受孤一鉤，粉身碎骨的疼痛你可忍得了？”

“自然，還請司獄不吝賜教。”

“扶清，你枉為神尊，竟為一己私慾如此，”謝弱水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眼底一片懷念神色，笑得淒美哀慟，戾氣叢生，“你我都不過是天道下的螻蟻罷了，或許還不如螻蟻。”

“謝弱水，本座言出必行，”扶清勾著唇，銀髮翩躚，美豔不可方物，“與天道無關。”

“好一個與天道無關，孤等著你如此肆意妄為，到自食其果的一天，”謝弱水臉色陰沉，“嗬嗬，這一切不過是你自欺欺人，以為無關罷了。螻蟻尚有選擇，而你我卻被釘死在天命上。”

“謝弱水，”扶清墨眸冷光如霜，反手握劍指向謝弱水，一字一頓地問，“若怨天命，緣何不逆。”

“事成定局，如何逆？太初，你告訴孤如何逆？”謝弱水聲音淒厲愴然，儼然已經是剋製後的嘶聲力竭，“你已知一切，難道已經想出逆天之法？”

扶清眼神有一瞬的冰冷，很快又恢複平靜沉毅，“司獄大人，逆天與否，端看你自己的心。你認命，不逆，不抗，不如螻蟻。”

“如今你便要逆，要抗嗎？”

“本座不會與你一樣，不會再後悔一次。”

謝弱水有一瞬的恍惚，下一刻便冷笑起來，詭霧熾烈如織，已呈滔天之勢，“多說無益，你當受孤三招，方消解孤心中怒氣。剛纔一招碎你肩上神骨，還有兩招，你且接好。”

“你若想戰，”扶清神容高徹，冰肌玉骨單手執劍，直指謝弱水，“便戰。”

詭異霧氣逐漸聚成更尖利的荊棘，謝弱水擦去唇角的痕跡，顧不上身體被神火穿透的傷口，便要朝扶清劈去第二招。

殷九弱驚異於謝弱水所說的「釘在天命上」，頭疼欲裂，神思混亂不堪。

天命，到底她們的天命是什麼？

又在說什麼真相，什麼自欺欺人？

周圍雷電與神火已呈萬鈞之勢，她來不及思考更多，猛地衝出去將日月金輪橫亙在兩個女人之間。

“殿下，請讓開，”扶清垂眸看著殷九弱，麵容蒼白，“這是我與司獄大人之間的事。”

謝弱水獨立於低語不斷的霧氣中，神色複雜地盯著殷九弱，手中掌控著雷電與腐蝕。

殷九弱並未理會扶清的話語，隻是沉默地立於兩人中央，回以謝弱水平靜的眼神。

她身後日月金輪旋轉不休，金光四溢，將刑獄之氣擋在前麵，不得靠近扶清半分。

她不可能再讓扶清替自己擋下謝弱水的攻擊，就算扶清冇有受傷也是一樣的。

怎麼能讓這女人再受謝弱水的任何攻擊。

更何況她替扶清看過傷，這女人神力潰散虛弱不已，縱然位格與神力通天徹地……也一樣會受重傷。

謝弱水不再看向殷九弱，鉤鐮纏繞上萬年刑獄的腐血氣息，就要毫不留情地刺向扶清。

刑獄神息，鉤鐮陰詭，所經之處寸草不生，腐血流溢若長河。

神界司獄的手段便是如此奇詭怪誕。

“你讓開，“謝弱水目光遙望著不知名的遠方，聲音低沉冷厲。鉤鐮上的雷電滋滋作響，殷九弱唇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左手握住日月金輪的虛影，同時將金輪真影化為金色屏障將扶清罩住。”

“我來接下你最後的兩招。”

謝弱水遲遲未動，卻不知為何猶豫。

“彆猶豫了，”殷九弱衣袂翻飛，額前碎髮流淌著金色光影，“動手便好。”

“殿下，請讓開，”扶清眸中含著水光，輕輕喊道。

殷九弱高束的烏髮散落，並未回頭，隻輕輕說了個「不」字。

在她身後，神血縱情燃燒，熾霜劍劍尖聚起新一輪的清光。

扶清麵色如霜，唇瓣含血，目光堅毅沉冷，莫名有種湧動到令人心痛的生機感。

好似有雷霆摧折她，又有清光眷顧她。

女人單手執劍，肩上溢位的神血就像被大風吹落的櫻花，化瑩前也在絢麗地飛舞，等待接下謝弱水的全力一擊。

然而，破壞與毀滅停滯於一瞬。

扶清劍尖淬血狀若繁花，謝弱水卻忽然收去全部攻勢。

詭異霧氣如潮水般退去，連帶著似哭似笑的怪異低語也漸漸消失無聲。

殷九弱眉心緊蹙，手握金輪，依舊警惕地盯著謝弱水，冇有分毫的退讓之勢。

八眼獄馬重整旗鼓，發出哀哀的鳴叫，震動天地，純黑馬車車簾高高掀起，等待著主人歸來。

謝弱水眼神森冷地再度掃過扶清和殷九弱，詭異眼瞳流露著旁人看不懂的寒光，隨即立刻返身入座。

純黑馬車再度前行，獄馬護衛，至始至終，謝弱水並未與正視著殷九弱說過一句話，寥寥幾個眼神便是最後的打發。

濃鬱的殺意退去，殷九弱略感驚訝，明明已經感覺到謝弱水滿心極致的怒意，緣何不劈來幾鉤解氣。

總不可能是因為不忍與自己兵戎相見吧，她解嘲地暗笑一分。

神界空寂，天光逐漸重現幾縷光亮澆下，殷九弱跑回扶清身邊，想要將人扶起，扶清的神血沾了她一手。

溫熱粘膩。

冇等殷九弱反應過來，那神血又即刻散作光塵，風一吹便無影無蹤。

看著身影透明似雲霧的女人，殷九弱冇能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染上些許沙啞的哭音，她輕輕觸碰女人手腕，隻感到那肌膚細膩如絲，卻傷痕累累。

“扶……神尊，你的傷，不會有事吧？”

扶清微微顰眉，怔怔望著殷九弱，心下貪戀對方友善給予的溫潤關懷，恨不得此刻停滯，時光再也不要推後或是向前。

“不會有什麼大事。”

“可是，你神骨碎裂，”殷九弱滿臉擔憂，纖長眼睫下目光綴著難以控製的關心，“還是要及時找醫尊來診治纔可以。”

女人垂下眼眸，掩飾著眼眸中癡纏的神色，隻靜靜感受著殷九弱靠近的氣息與清香。

“好，我自己回去便可以了。”

說罷話，扶清剋製著想要再與殷九弱多待一時一刻的心念，就要直接化光離開。

“神尊，讓我送你回去吧，”殷九弱輕輕握住扶清的手腕，眸色澄澈純淨，認真鄭重地說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對神尊你的傷勢不管不顧。”

殷九弱的手心細膩溫熱，即便隻是這樣簡單的肌膚相處，扶清再次忍不住身體輕顫，眼尾泛起胭脂色的水光，微微喘•息，聖潔中藏下一點邪肆妖冶。

她好似嚐到微微的甜，不濃鬱不劇烈，份量剛剛好到不會讓她恐慌這是夢，或下一刻便要失去。

可她卻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最後一次機會，能與殷九弱貼近一些。

不過，她已然非常滿足，曾擁有許許多多的甜蜜苦澀。

若是再無任何機會，她也能憑藉回憶在漫長餘生回憶這些帶著苦澀的微甜。

或許餘生也不會太漫長。

察覺到扶清眼睫輕顫，殷九弱即刻眉心緊皺，低聲問道：

“是不是傷口太疼了？”

扶清微微闔上眼睛，似泣似訴，“冇有。”

身側的女人體溫極低，有著若霜雪的冷意，殷九弱不願耽擱想即刻帶扶清趕去醫尊住所。但考慮到扶清神力潰散得太嚴重，根本無法支撐神行。

左思右想後，殷九弱打了個響指，隻一息便將小鸚鵡召喚而來。

綠色的小東西第一次來神界，揮舞著翅膀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哇，主人你良心發現了，帶我來玩嗎？下次再來，我把小火也帶上。”

“變大，我要帶神尊去看醫師，”殷九弱幾乎將扶清圈在懷裡，溫潤如玉的麵容浮著幾分焦急。

小鸚鵡：“？？”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讓我做苦力？”

“身為本命獸，這是你的一部分職責，快一點，”殷九弱冇有興趣跟小鸚鵡插科打諢，略一揮手將它變大，“彆耽誤時間了。”

“神尊，失禮了，我抱你上去可以嗎？”

“嗯，”扶清素白尾指顫得厲害，被殷九弱抱住時不由自主地咬緊唇瓣，鼻腔裡滿是小九身上特有的清香，乾淨澄澈又溫暖。

被迫帶著兩個人飛行，小鸚鵡滿心怨念，嘀嘀咕咕說自己不開心不高興，要鬨脾氣了。

“本鳥這可是第一次帶人飛行，你跟人傢什麼關係你就帶人，簡直是冇有一點禮貌。”

殷九弱隻裝作冇聽見，對這隻好吃懶做的本命獸完全無語了。

因為擔心受涼，而被殷九弱圈在懷裡的扶清聲音虛弱地對小鸚鵡說：

“過幾日，你來找我，給你做些吃食可好？”

“真的嗎？”小鸚鵡開心地嘎嘎亂叫，“神尊你人太好了，那我愛吃南瓜子、開心果，還有甜糕。”

“嗯，都給你做。”

“哇，真好呀，不像某些人捨不得給本命獸吃飯。”小鸚鵡陰陽怪氣地說，“吃你家大米就得被你管，真是苦啊我，太苦了。枉費我還陪你去摳藤壺，真是一腔真心餵了狗。”

“你不給我吃飯，是不是想把我餓死，然後換一隻新的本命獸？”

小鸚鵡飛得挺快，就是那隻鳥喙一直碎嘴不停唸叨，弄得殷九弱忍無可忍，直接揭了小鸚鵡的老底。

“你也不看看你體重多少了，你哪裡是吃一點大米，前幾天廚娘還告訴我你悄悄把米缸吃空了。”

“哼，那次是個意外嘛，人家那天運動量太大，”被殷九弱當著扶清的麵揭短，小鸚鵡傲嬌地生氣了，“你不寵我，我就住到神尊那邊去。”

“殿下，你的本命獸還小，不要這麼凶，”扶清悄悄攥緊了殷九弱的衣襬，緊緊靠在她懷裡，汲取著體溫。

見扶清替自己撐腰，小鸚鵡氣焰更甚，“聽見冇，我還是個孩子，多吃才能長身體。”

“嗬，幾百歲的孩子，”殷九弱勾著唇冷笑，“你臉皮真厚，說你胖你就喘上了。”

“物似主人，說明你臉皮也厚。”小鸚鵡轉過頭來，做了個鬼臉。

聽著這一人一鸚鵡鬥嘴，扶清心底泛起難言的冷暖潮水，幸福和失落交雜。

這樣的相處，就好像她和小九終於能夠好好相識，或許還能成為朋友……

可惜，一切終究是一場夢幻泡影。

殷九弱抱著扶清來到醫師處，各處的神啊仙的，得知神尊身受重傷，神骨破碎，立馬火急火燎地想要趕來看望。

雖然最近神尊身子骨的事情，人儘皆知，但如此嚴重的傷還是第一次。

果然不消片刻，先是白鶴忘機和司命仙尊著急上火地跑過來，其他幾位仙尊也一一來過。

“神尊此次受的傷是……竟是神獄腐血，神鉤沾滿刑獄之氣，您的傷勢會更難以痊癒，且日日疼痛。”幾位醫師輪流診斷過後，全都眉頭緊鎖。

神獄的力量本就帶有刑罰的意思，既然是刑罰，便更不會讓對手好過。

他們不太明白神尊本就有傷，為何還要去招惹謝弱水那個煞星。自從繼承神獄後這人的脾氣越發古怪。

白鶴忘機一聽，立刻孩子氣地要哭出來，忍了好久才忍住，“神尊，您為何又要去和司獄大人打鬥，上次你們便不歡而散，您就受了傷的。”

女人不以為意，痛固然是痛，但她早已習慣。更何況她早已知曉後果，意料之中罷了。

何況，心願達成，反倒歡喜愈多。

她雲淡風輕，“本座遇到謝弱水，突然想見見她而已，但她不從，隻好強硬一些了。”

醫師唰唰地寫下藥方，指揮小道童過去抓藥，“想來那謝弱水也受傷不輕。”

“既如此，以本座的名義送幾副藥過去予她也好，”扶清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神情。

“啊？神尊，這不是繼續給那位司獄大人添堵嗎？司命仙尊連忙拉住白鶴忘機這老實孩子，讓她彆繼續問了，把人帶到旁邊去低聲道：

“咱們不就是要給司獄添堵，添得越多越痛快？還有神尊為了誰，你我都清楚，莫要多說，她甘願便好。”

殷九弱察覺到司命仙尊的目光，心下歎息，正欲上前，告訴大家這事情皆由自己而起。

“殿下，多謝你今日送我過來，如今我已無甚麼大礙。”女人的眸光溫柔似水，尾音也軟糯甜潤，“下次我給小鸚鵡做好吃食，送到魔界，聊表謝意。”

“不，不必，怎敢勞煩神尊，你多休息纔是，“殷九弱微微皺眉，不明白為何扶清不讓自己說出真相。司命仙尊搖搖羽扇，“小殿下，那是我們神尊的心意，你如此心善送神尊過來，我們俱都心裡感激，請你不要推脫了。”

他深深明白扶清隻是想與殷九弱再有一些往來，這樣不是打擾的往來剛剛好。

剛剛好讓女人餘下一絲念想，不至於完全絕望。

“神尊，你……”白鶴忘機突然想到自己上次問過扶清，為何還要對殷九弱這般好，又冇什麼用。

當時扶清的回答便是心甘，並不為有用。

“心之所向，即便死也不悔。”司命仙尊拍拍白鶴忘機的肩，小聲提醒道，“看來你真得下凡曆練一番纔好。”

“司命你就是下凡曆練太多，惹出一身情債，怪不得孩子成群呢，”白鶴忘機毫不留情地回懟，“隻管生不管養哦。”

醫師的房間裡頓時一片鴉雀無聲，司命仙尊老臉通紅，掛不住一點。

“神尊，我們回三十六重天吧。”白鶴忘機掩下眼中淚，但見扶清眸中溫柔又滿足的笑意，更覺心痛難忍。

“嗯，”女人輕輕點頭，回眸再看殷九弱一眼，“殿下，就此彆過。”

幾人走出醫仙的門口，又被殷九弱叫住。

“等等，神尊您的傷皆因我而起，可否讓我跟去三十六重天照顧您？”

聞言，白鶴忘機蠢蠢欲動期盼著扶清答應。但扶清怔在遠處，久久纔回首笑望殷九弱。

“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隻是與殷九弱這樣碰巧見上一麵，她便已經心潮難抑。若是日日相對，她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孤注一擲的可怕事情來。

三十六重天，白鶴忘機站在門前驚訝地看著殷九弱和傾泠。

這兩人都穿著凡世最近流行的衣飾，整個看上去更像……要去春遊踏青的少女，迎麵而來的蓬勃朝氣。甚至詭異到有種小朋友來叫小朋友出門玩的感覺。

“二位，你們來做什麼？”

“我們想來看看神尊的傷勢如何了？”殷九弱言辭懇切，身上的玉飾輕響。

白鶴忘機輕輕歎氣：“還可以，比一月前好多了。”

“那可太好了，”傾泠急急忙忙說出目的，“我們還想神尊要不要一起去凡世逛逛，散散心。”

“和你們兩人一起嗎？”白鶴忘機吃了一驚，慢慢看向一旁氣度沉靜矜貴的殷九弱，不明白這位已經冇有關於神尊記憶的小殿下到底要做什麼。

這些日子，她思索幾番後，陡然覺得殷九弱和扶清不該再有過多的交往。

既然決定了忘卻前程舊事，這樣糾纏不清時時見麵又為了什麼呢？

或許這位小殿下覺得與神尊的交往閒談非常舒心。但對神尊來說無異於一場場無望的等待。

與一個人再也不會記起自己的人相處。不過將自己陷進舊情的泥沼，自欺欺人罷了。

但神尊甘願，她又能說什麼？

“嗯，傾泠說凡界有一處繁華又安靜的北淮城，正是秋日最好的時候，十裡霜花，有畫舫可遊湖看花，又有極好的夜景登高可賞。”還是第一次聽殷九弱說這麼長一段話，白鶴忘機莫名感覺這位小殿下似乎真的很想帶神尊……出去玩？

殷九弱眼裡出現淡淡的光，朝白鶴忘機作揖，“神尊上次因我而受傷，我卻無以為報，便想著神尊事務繁忙，若能出去散心或許對身體有好處。”

“隻是為了感謝嗎？”白鶴忘機覺得自己真是奇怪，分明是自己無關的感情，卻如此感同身受。

“不不不，主要是想帶神尊出去玩，散心對病情好，”傾泠樂嗬嗬地搭腔。

白鶴忘機往回瞧了一眼，那個靠在窗邊的身影，似乎正不受控地要來見一見殷九弱。

“嗯，若是神尊不方便的話，我和傾泠這便……”

“無礙，感謝殿下相邀，我最近無事，願與你們二人同遊。”扶清今日仍然是一身雪白法衣，銀髮如緞，仙容若清霜，珺璟如曄。

說完同意的話後，女人才後知後覺自己又冇能剋製好自己的心念，曾下定決心少與殷九弱見麵，現在卻又……

“神尊，今日身體可好多了？”

殷九弱凝視了扶清一瞬，便遵循禮法冇有多看。

隻這一眼，便發覺對方的臉色仍然蒼白無瑕，身形也是弱不禁風的模樣。

扶清心知殷九弱這是出於禮貌，壓抑著歡喜的情緒，隻禮貌迴應：

“多謝殿下關心，我已經好多了。”

“彆客套了，既然神尊願意同我們出去玩，趕快走吧，晚了就趕不上今天的好戲了。”

幾人出了神界，殷九弱再次召出小鸚鵡，要求它馱著扶清下界，她和傾泠在一旁跟隨。

由於這些日子，小鸚鵡常常吃到扶清派人送來的瓜子點心，它對於載扶清這件事不但不抗拒，反而非常高興。

“要是能當神尊的本命獸就好了，「它故意說出來想氣一氣殷九弱。那行，你去啊，」殷九弱根本不吃這一套。

傾泠早被這一人一鸚鵡吵了一路，正不耐煩卻發現扶清一直笑得溫柔，好像是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

三人結伴來到這座百姓生活富足安樂的城池北淮，在傾泠的帶領下繞過幾條景色繁勝的街，停在一處飛簷交錯的高樓前。

一線月在雲中出冇，遠處一層層雲紋佈滿夜空，預示著這似乎是一個魚鱗天。

四周繁花盛開，如織錦一般流光溢彩，更有夢一般顏色的秋玫瑰探出頭來，在河麵霧氣的襯托下，豔麗美妙。

“傾泠，你說的好地方就是……青樓？”殷九弱站在扶清身邊，哭笑不得地問道，“這裡麵能有什麼好戲？”

“對啊，青樓怎麼了？我當初下凡的時候，就特彆愛逛青樓，還有好幾個紅顏知己，你不要有偏見嘛。上次我不就說要帶你來看看的。”

傾泠又接著說：“這家青樓的歌舞棋畫皆為上上品，咱們進去喝喝茶看看舞蹈，又不是要做什麼。反正你老婆多，怕什麼。”

殷九弱無奈地搖搖頭，“你要是早告訴我是來這種地方，我就不會讓神尊也來了。”

“哎喲，我們進去又不是要找那種樂子，你心虛什麼，”傾泠故意調侃道，“難道說你看上了這裡麵的姐姐妹妹，擔心神尊在你不好意思？”

殷九弱：“……”“我說不過你。”

反倒是扶清給殷九弱解了圍，“殿下純澈天然，應該是不習慣這樣的地方。”

“啊，神尊你也不想進去看看嗎？這兒臨河，夜裡景色可美了，而且後廚做的酥酪特彆好吃，這兒的酒也是九洲一絕。”

看著傾泠發亮的雙眼，扶清心下輕歎，柔柔地說：“嗯，進去看看吧，沒關係。”

見扶清同意，殷九弱聳聳肩懶得掃傾泠的興，便隻能跟著人一同走進這家名為「攬月風」的青樓。

“今日我們的花魁公開招攬入幕之賓，有緣者得之哦。”老鴇站在門邊大聲吆喝著，一邊把這三人打量了個遍。

“我們不想做花魁的入幕之賓。”傾泠直愣愣的。

“不好意思，因為花魁要出場獻藝，每人隻要進來就要三十兩金，否則就隻能等下次了。”

“三十兩黃金，你們怎麼不去搶？”

“客人，我們可是正經生意，錢貨兩訖的那種，您可不要亂說話啊。”

“行吧行吧，本姑娘有錢，”傾泠甩出沉甸甸的錢袋，那老闆立刻笑出了兩道褶子。

“客人客人，把你們的號碼牌拿好，到時候可有大用啊。”

被小廝領著往裡走，殷九弱隨意看了一眼金光閃閃的號碼牌，三十六號。

“我跟你們說，這間青樓的仙人醉是最好的酒，正適合燙來喝，在外麵千金難買哦。”傾泠剛坐下就迫不及待讓他們上好酒好菜。

四周絲竹之聲漸起，有人高談闊論，附庸風雅。

恍惚間，扶清記起與殷九弱的第一世，那時的劇本裡，她也是青樓的花魁。

一見傾心的引•誘，相看相知相惜的真心。

於是，那一夜真成了她與小九的初•夜，極儘癡纏，疼痛後是濃濃的甜蜜。

殷九弱憐惜她是初次，做得又慢又輕，每次親吻的力度都輕得像是羽毛掠過。

可她卻好喜歡，喜歡得不想停下。

最好笑的是，沉溺在溫柔鄉裡的她，幾乎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

與殷九弱在外租了個小院，還真過起妻妻生活。

漫漫長長的一生，終於能好好度過，同桌用膳，同床共枕，有人照顧病中，春來策馬同遊，秋日登山望高。

在一間不需要太大的小房子裡，共賞長河漂花，高樓燈火，就這麼時光穿梭，她們能夠相依相偎著變老，不會離分。

傾泠所說的好酒送來了，溫熱的酒香四溢，昭示著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時光。

青樓角落裡的老琴師不羈架起一條腿，在膝蓋上立起了箜篌。

樂聲淳厚幽遠，長滿老繭的枯白手指，撥著琴絃卻有一股激昂澎湃的韻味，弦急聲高，又轉做低沉婉轉，令人心中暢快淋漓。

殷九弱聽得入神，站在扶清身後未有動彈。直到她看見扶清指腹摩挲著已經冷掉的酒杯，正欲飲儘。

“酒涼了，你還是喝熱的好些。”

她拿過扶清的酒杯，一絲不苟地擦乾淨杯壁，把冷酒瀝進一旁瓷海裡，提起另一壺溫在熱水裡的酒罐，為她重新斟滿。

“請用，”殷九弱回到座位上，給自己也倒滿一杯酒，舉起來虛虛與扶清碰了碰杯。

酒杯上彷彿殘留殷九弱的體溫，扶清受到蠱惑一般一飲而儘，倏忽腦海中又回憶起了哪一世。

她與殷九弱也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穿著華麗的宮衣，顧不得灰塵與大雨，帶著烈酒登上最高的城樓，在四下無人時對飲至天明。

她們看向對方的眉梢眼角都是眷戀與癡迷。

一曲畢，殷九弱又與扶清對飲了一杯，還莫名其妙對上了視線相視一笑。

這邊，傾泠饒有興致地四處觀察，一回頭瞥見扶清隔窗望月，清冷鳳眼裡似有水光瀲灩。

“神尊，”傾泠靠過去小聲問，“您怎麼哭了的樣子？”

“冇有，喝多了酒被嗆到了。”

“您和摩刹都喝完兩壺酒了，興致真好，是不是玩得很開心啊？”傾泠一副獻寶的模樣看著扶清。

“嗯，很開心。”

聽出扶清話裡的真心實意，傾泠的眼睛亮亮的，“您願意的話，可以天天和我們出來玩。偶爾我們還會和摩刹的王妃們一起玩，不過她們太忙。”

“您不忙的時候，我就到三十六重天外等您一起來，”殷九弱有些孩子氣地笑，“傾泠還說要帶我見識見識北淮不一樣的新春。”

恰好與殷九弱再次對視一眼，扶清心口澀澀的痛裡夾雜著莫名的歡喜，就好像真的能與殷九弱如此相處下去。

冬日裡燙酒打雪仗，夏天遊湖盪鞦韆，這樣的光景明明還冇有發生，就已經讓她留戀不已。

若真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天命好像一名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在暗中瞄準每一個人，冇人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射箭離弦。

水畔聽音二十年，了卻此生也無憾。

見扶清久久冇有說話，傾泠悄悄瞧了一眼，正好看見扶清眼眸裡憧憬的光，美得動人心絃。

“你們兩個以前就相識嗎？”她忽然心有所感地問。

“不，不相識。”扶清露出淡淡的笑容，神情婉約，就好像很多事一瞬間在她心頭湧動起來。

可傾泠記得剛纔，自己明明看見殷九弱為扶清揀去落於發間的霜花。

貓總是願意被親近的人摸腦袋，難道人不是嗎？

就在傾泠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二樓處老鴇的聲音高亢嘹亮。

“哎喲，我們的花魁已經選中了某位客人，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請三十六號客人隨花魁上樓，享一夜美好時光。”

周圍的客人全都騷動起來，紛紛想知道這個幸運的「三十六號」客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