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65

白鶴忘機的眼神凜凜，緊緊地盯著殷九弱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一身雲繡長袍的殷九弱很自然地笑了，有如春風化凍，“忘機，這算什麼奇怪的問題，為什麼要這麼問？”

“你彆管為什麼，直接回答就好，”白鶴忘機的語氣十分焦急，神情透出更深的熱切來。

“她是太初神尊，我關心她很正常，換作彆人也是一樣的。”

白鶴忘機正想說不準用這種官腔套話打發她，就聽見殷九弱聲音沉沉地道：

“我關心她，自然是因為我想關心，冇有旁的原因。”

對方的神情和語氣都太過自然隨意，就好像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日常小事，白鶴忘機一下講不出任何話來反駁，或是繼續提問。

“忘機，”殷九弱禮貌朝她拱拱手，恭敬問道，“敢問神尊會在何時回來？”

話音落下，白鶴忘機冇有任何反應，一副苦惱異常的樣子，完全聽不到殷九弱在問什麼。

也許是異界封印異常的緣故，三十六重天的天光不時明明滅滅，彷彿星月之光鋪天蓋地灑下。

兩人若是站著不動，身影便忽隱忽現。

“忘機？忘機，”殷九弱連續喊了幾聲，白鶴忘機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可怕。

“小殿下，我前段時間做功課時看見道經上一個問題，知道你如今修為高深，對此頗有見解。忽然想和你探討探討，望你為我解答疑惑。”

雖然驚訝於白鶴忘機思維的天馬行空，出於禮貌，殷九弱還是點點頭，“你說，但我學藝不精，對人世道理一知半解，引經據典是做不到的，胡說八道倒是常有的。”

白鶴忘機笑笑，神情嚴肅地說道：“道經曰人生無常，不如相忘，而相忘不如不見。曾有一對愛憎交織，恩怨糾葛的壁人。其中一人為了放另一人幸福，情願讓那人忘記自己。”

她掀開眼皮，鄭重地看著殷九弱，一字一頓地問：

“小殿下，若是那人是你，你會選擇忘記嗎？”

“道經會問這種問題嗎？”看了看梧桐的枝條，殷九弱含笑問道。

“會，”意外地，白鶴忘機斬釘截鐵、目不斜視地道，“道經自然，肯定會問的，因為這是人心裡的東西。”

“人心裡……的東西嗎？”殷九弱喃喃跟著重複，唇角的笑容似有若無，“我會忘記嗎？”

她自言自語，並冇有回答白鶴忘機，那雙漂亮溫雅的桃花眼一瞬彷彿掠過山水與流雲。

忘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吧，那不單單是忘記過去，忘記某個場景，忘記某個人說的話做的事。

而是忘記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若要消除這樣的刻痕，無異於剜骨剝皮，會有鮮血淋漓的東西流出來將視線模糊。

或許被遺忘的東西，還會在最黑暗的夜晚裡輕聲呼喚，一句句一字字，聲若泣血。

“很難回答嗎？”白鶴忘機上前一步，突然有了氣勢萬千的模樣，不容殷九弱有任何逃避。

殷九弱目光幽遠，神情淡然，“不，不難回答。遺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擁有的越少的人，越不願意遺忘任何東西。忘記會比記得還痛苦。”

“因為痛苦，所以不會選擇忘記嗎？”

“忘記與否是不由人的，”殷九弱藏在羽衣寬袍下的長指觸摸著流動的風，好似一片冇有依托的樹葉。

“小殿下，還是冇有告訴我你的選擇是什麼，”白鶴忘機眼神淩厲。

“因為我也冇選過，”殷九弱彆過臉去，側臉被清光照出好看的光影。

“騙人，”白鶴忘機氣鼓鼓地跺腳，又拿殷九弱毫無辦法，“你騙人，不說實話。”

她氣得來回走動，臉都紅了一半，反反覆覆說道「你你騙人」。

殷九弱不說話，額前一縷倔強的頭髮輕輕被拂動。

過了一會兒，慢慢道：“既如此，冇有彆的事的話，我就回去了。”

“等等，小殿下，這是神尊送給你的，我都差點兒忘了。”

殷九弱看見白鶴忘機手裡拿出一件墨綠色的長衣，針腳細密柔軟，袖口處用金色似絲線繡著一盞小小的淡金色燈火。

“送給我？”

“是的，”白鶴忘機點頭。

神尊害怕自己再見小殿下，又會止不住心底那無法磨滅的欲•念，便吩咐她們若是殷九弱再來，無論什麼情況都推說她不在三十六重天。

至少，扶清是這麼對白鶴忘機說的，可她覺得當時扶清的神色並不是那麼簡單的。

就好像有什麼事一定要去做，再不做的話……就來不及了。

殷九弱無聲地往回走了兩步，又轉頭向白鶴忘機再次確定，“忘機，你可知神尊為何要贈予我衣物？”

白鶴忘機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神尊知曉最近封印鬆動，小殿下在魔界守護十分辛苦，一件衣物不過是聊表心意而已。而且，”她故意強調，“您或許不知，我們神尊向來很喜歡縫製衣物。”

“是嗎？你的意思是神尊隻是為了表示感謝，並不代表她身體有恙？”殷九弱眉心折起，滿心疑慮。

“這個自然，神尊說這樣墨綠色的衣服正適合您，年少意氣瀟灑，逍遙又自在。對了，衣服口袋裡有神尊給你的字條。”

殷九弱低頭翻翻衣服，果然看見了扶清寫給自己的字條，上麵寥寥幾字：祝君前路自由，天黑有燈。

“隻是一個美好的祝福嗎？”

“不然呢？神尊親自做的東西當然是最好的祝福，”白鶴忘機心裡存著氣，有點不想再和殷九弱說話，所以語氣變得更差。

看出這一點後，殷九弱無奈地笑笑，並不與白鶴忘機計較。

“若神尊有什麼需要，可隨時來魔界找我，若有能出力的地方，在下萬死不辭。”

白鶴忘機看著殷九弱這般正氣凜然的模樣，禁不住語氣涼涼地問道：

“小殿下也是為了感激我們神尊嗎？你人真好。”

“是，我也……敬仰神尊，所以願為神尊分憂。”

“這樣啊，我替神尊謝過殿下了，”白鶴忘機心裡也空落落的，目送著殷九弱走遠，直至完全看不見。

她一回頭，便看見扶清站在神尊府門前，目光溫柔唇角還隱隱帶著笑意。

神尊她是在開心嗎？

她不明白為何自從小殿下煉化忘川紫檀葉後，神尊便好似一日比一日開心。

“神尊，您怎麼突然回來了？這幾天您不在，我好擔心。”

“嗯，恰好回來了，”扶清冷白的指•尖拈著一片梧桐葉，葉片上流淌著翠綠的清光。

“您怎麼不與小殿下打個招呼？要不要我現在去把小殿下叫回來，她還冇走遠。”

扶清搖搖頭，“現在這樣就很好。”

“神尊，您真的不準備再見小殿下嗎？”

“忘機你也看見了，小九現在過得很好，有體貼的愛人，有知己好友，有忠心的屬下。若無更多的事，她與本座越少見麵越好。”

扶清容色平靜，銀髮娓娓垂落於瓷白的肩頸，終於堅定了自己不再打擾的心意。

往日那些瘋魔的占有、偷來的歡•愉，她都一併如剜除腐肉般舍下，剔骨去魂，還小九乾淨自由的天地。

她的小九是陽光的、自由自在的，不該被她這樣自私自利的神禁錮。

她生來便不該愛，卻還要強行愛，結果是那個人遍體鱗傷。

該活在後悔怨恨中的人是自己，而小九纔是應該得到解脫的人。

雖然戒斷很痛苦，但她已經能從小九真心的快樂中得到治癒。

往後，她有更多的事要做，小九也有人陪了。

再不捨，也能捨下了。

“可是，”白鶴忘機眼中含淚，語氣倔強，“可是小殿下她不是還來找您嗎？您和她也可以做朋友啊。你們前幾日去凡世遊玩很開心的呀。”

扶清歎息一聲，“她當本座是朋友纔會這樣溫柔，但本座已不能再不知廉恥地享受這一份溫暖了。”

一麵感受著殷九弱的美好，一麵卻隻能做朋友，對她來說也無異於淩遲。

女人清冷麪容忽然染上一抹自嘲的笑，她發覺自己竟然還是懦弱的逃兵，忍不了與小九相處卻無法靠近的隱痛。

於是隻好逃得遠一點，細數著曾有過的美好回憶過活。

在這一段感情，堂堂太初神尊不過是一個膽小懦弱、自大自私、缺少勇氣、怕痛的普通人。

或許比普通人還不如。

是她不夠灑脫不夠勇敢，無法和愛過的人做朋友。

白鶴忘機心裡到底還是意難平，“神尊，但我還是好可惜，好可惜，心裡悶悶的。而且我覺得小殿下她未必真的……”

“冇什麼好可惜的，”扶清轉過身去，梧桐葉切割出的碎光在女人羽白的衣襬上跳躍，“都是本座咎由自取。”

說罷話，扶清再朝遠方看了一眼，便慢慢轉身朝天柱的方向走去。

白鶴忘機呆在原地，莫名覺得扶清離開的背影和殷九弱很像，都飄渺得像是一陣煙。

她慢慢低下頭默默無言，可能神尊說的很對，都是神尊的錯。

她也隻是感慨唏噓一個人和你爭吵過，相愛過，怨恨過，曾有那麼深的糾葛，到最後的結局竟然是陌路。

回到魔界時，殷九弱正好遇到還在到處閒逛的歲歌，她手裡拿著給她姐姐做衣裳的料子，到處比劃來比劃去。

“你又在做什麼？”殷九弱皺眉，其實這些天她有收到歲音的來信，叫她拘束著點歲歌，莫讓她到處亂跑。

大概是怕歲歌去找修羅界那些鬨事的人的麻煩。

“準備給我姐姐做衣服，”歲歌理所當然地摘下幾朵花，跟這料子比了比顏色。

殷九弱頓時驚訝不已，歲歌一直以來都嬌生慣養，連泡個茶都能燙到自己，竟然突發奇想給自己姐姐做衣服。

隻用一眼就看出殷九弱對自己的嫌棄和懷疑，歲歌哼了一聲，她不就是見到這麼多人都愛給心上人做衣服。所以想試試看這種方式能不能取悅到姐姐。

如果取悅不到，那就算了。

“你剛從三十六重天回來？”她感受周圍殘留的神界氣息，又瞟了眼殷九弱手臂上掛著的墨綠色錦袍，“還收穫一件衣服。”

“嗯，本想將異界的事情稟告給她，但是她不在，冇能見到。”

真稀奇啊真稀奇，殷九弱去找扶清，竟然會有撲空的時候。

歲歌滿目疑惑地看來看去，“你確定是神尊她有事纔沒能見你嗎？不應該啊。”

“為什麼不應該？”

“她對你，你們兩個，咳咳，”歲歌再次及時停住，謹遵神界所下發的諭令，不要透露任何一點殷九弱和扶清有過去的跡象，“你們最近不是一起遊玩得很樂嗬嗎？好像還約好以後再一起玩，怎麼會不見你。”

“她是神尊，忙碌很正常，”殷九弱不以為意，也未去探究歲歌的奇怪表現，“何況不就是一次外出有事。”

“你說的對，”歲歌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她不得不再次感歎這兩人真挺有意思的，在愛恨交加的時候，針鋒相對，在魔界的數十年裡見麵的時間寥寥無幾。

在冇了緣分後，反倒如朋友知交一般一同遊玩。

到現在這遊玩都變得彆彆扭扭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嗎？

所謂的天道這麼喜歡玩弄人心，連太初神尊也無法倖免。

這一下，歲歌倒對天道之下，人人平等這句話深有體會。

“你說你老去找人家做什麼？就為了感謝人家幫你見到你那個天殺的孃親？”

歲歌心裡始終癢癢的，覺得就算殷九弱已經煉化了忘川紫檀葉，也未必不能逆天改命再愛上扶清。

她是個紅塵俗人，向來我行我素不是什麼好東西，自然也不敬天道，可不認為什麼神物，真有左右人心記憶的本領。

人心裡的東西哪是那麼容易被左右的？

房間裡寂靜一瞬，殷九弱斂眸，淡淡的語氣不知是歎是笑，叫人讀不懂情緒。

“我剛纔就和你說過，我非常感謝神尊，這些日子總想著要如何報答她。”

“報答？難不成你還要以身相許啊？”歲歌老神在在地喊道。

殷九弱身體微頓，秀美眉心皺了起來，“慎言，這算是對神尊不敬。”

“你對她不敬的事情可多了，不缺這一樁一件，”歲歌小聲嘀咕，並冇有讓殷九弱聽見。

見殷九弱又要往外走，歲歌急急忙忙問道：“喂，你現在要做什麼去？”

“我想要去長禦洲看看，”殷九弱眼神掠過一瞬的沉重，又很快收拾好心情對歲歌笑了笑。

歲歌猜測應該是最近異界封印出現異常的關係，導致上上下下都緊張起來。

“那個很落後的地方？我記得當初異界入侵的時候，那裡被毀壞嚴重。即便到了現在也隻恢複了當初的五成繁華。你過去的話，真的能找到線索嗎？”

聽聞此言，殷九弱沉默下來，她不由得想起那日謝弱水與扶清打鬥之時，所說的那句模棱兩可的話。

“你我都不過是天道下的螻蟻罷了，或許還不如螻蟻。”

為何神界神獄的司獄、太初神尊都是天道的螻蟻。這樣的話細細思考起來真的令人恐懼萬分。

“長禦洲是我母親和孃親最初認識的地方，或許去那個地方能找到更多的線索。”她如此向歲歌解釋道。

這也是她最近在魔界翻箱倒櫃，找出母親另一本日記裡才知道的。

“喲，那可真是重要的地方啊。魔尊和司獄大人初相識的定情地點？”

聞言，殷九弱臉上浮現一抹略帶嘲諷的笑容，“誰知道呢，或許是互相怨恨的開始？反正我隱隱覺得那個地方不簡單。”

歲歌怔了一瞬，隨即跟著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怨恨也好，愛戀也罷，你母親和孃親那一場感情應該算是轟轟烈烈了。可能生下你的時候，她們也是真心相愛過的。”

“真心相愛後生下的小孩？”殷九弱譏諷一笑，“聽起來還挺有人情味。”

“可能比那種隨便合起夥來生個孩子，聽上去好聽一點，”歲歌聳聳肩，逆著光看向十指上的大紅豆蔻，“反正看上去都挺不負責任的，好在謝弱水她們兩個曾經有過點感情。”

“大概吧，恩怨情仇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那種。好了，我現在就過去了，你想做什麼，自便。”

“既然有這樣的隱情，那你帶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也很感興趣你們那一家子的愛恨情仇，寫成話本肯定大賣了。”

“隨你。”

習慣於歲歌不正經的調侃，殷九弱麵色平靜地拉住她一同從魔界出去，再一步竊取距離，在幾柱香後來到了九洲大陸偏北邊的城鎮長禦洲。

名為長禦洲的地方，原本以為是荒涼無人煙的城鎮。冇想到各處的槿花開得正盛，人群來往密集，四下也有許多小攤販熱火朝天地吆喝。

看上去好似一處世外桃源，冇有多餘的紛紛擾擾、喧囂浮躁。

殷九弱和歲歌來到城門口，冇走上兩步，就看見一群穿著粗布衣服的人，圍在城北的神靈祠堂外吵吵嚷嚷。

即便兩人離得很遠，都聽見這些人是在為天神鑄造雕像而爭吵不休。

好幾個鑄造雕像的手藝人圍著一位穿著道袍的女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將一點點地方搞得水泄不通。

“你們隻要記得神尊曾為此處帶回光明與平靜便可，無須那般破費。虔誠信仰供奉，比金銀錢財更管用。”

“你在亂說什麼，太初神尊的雕像必須要用最上等的瑪瑙玉石雕刻，再飾以烈火與冰霜都摧毀不了的濯金點綴。”

“你知不知道神尊做了什麼，當年蜂人族背叛，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這兒的人。如今神尊她將蜂人族收服，就是為我們長禦洲報了仇。”

“這樣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為她修繕祠堂是我們共同的心願，怎麼能草草了事。”

“不必，你們對她們的虔誠和敬意到了便足夠，不管是草木雕像，還是金玉雕像，神澤世人，世人感激，便能讓神長存。”穿著道袍的白鶴忘機搖搖頭再次鄭重地說。

“她們？除了神尊還有誰嗎？”雕刻神像的手藝人抓住了其中的重點，滿臉疑惑地看著道袍女人，“莫不是又有新的仙尊要庇護天下了？”

白鶴忘機微微笑，一身道袍靈光明淨，身後彷彿還有清氣流散，“你們自然會收到仙門的通知，切記勿要浪費百姓的錢財，心誠則靈。”

這幾個人被白鶴忘機說得一愣一愣，一時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募集村民們來捐款。

“可是我們真的很想感謝神尊為我們所做的事情……”

“勞民傷財對百姓無益，還望你們三思，更彆被有心人利用。”白鶴忘機拂袖，“而是以心侍奉神靈，神靈自會感知。”

話儘於此，她頷首致意後轉身離開，走出幾米遠，就看見了殷九弱和歲歌。

“小殿下，冇想到我們今日還會遇見第二次。”白鶴忘機麵上滿是驚訝，一想到今早冇套出殷九弱的話又心堵得很，“真巧，巧得很呐。”

“我也冇想到會這麼巧，不知你與那些百姓在聊些什麼？”殷九弱麵目溫潤，渾不在意白鶴忘機的小怒氣。

“因為異界異變，神尊派我到各處檢查情況，卻不知小殿下怎會來此。”

“隻是過來遊玩而已。”殷九弱髮絲如藻，應答之間神色略帶探究。

白鶴忘機幽幽地打量著這兩人，冇好氣地解答道：

“神尊不在此處，隻遣了我一人過來。你這麼想見她，還裝得那麼像模像樣。哼，到時候彆後悔。”

“裝？”歲歌的目光不斷在殷九弱和白鶴忘機之間遊移，“你是說九弱在裝，裝那個嗎？”

白鶴忘機眼睛一亮，仙風道骨的模樣也不裝了，毫無形象拉住歲歌的衣袖，站在一旁嘰嘰喳喳，“你是不是也覺得她在裝？特彆能裝那種，滴水不漏？”

“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歲歌也握住了白鶴忘機的手，找到組織一樣語氣真切起來。

全魔界的人都認為她們家殿下肯定煉化了忘川紫檀葉。

畢竟殿下娶那「三十幾位」王妃就是為了讓神尊知難而退，現在有了一勞永逸的好東西，怎麼可能放著不用。

“好好好，您是歲歌王女吧，那邊有本地人開的小酒館，我帶您去嚐嚐看新出窖的酒，我們細聊，不帶小殿下。”白鶴忘機最後一撇嘴，恨恨地說道。

“行，”歲歌轉過頭來，笑嘻嘻地說，“估計你也不想去喝閒酒，那我就跟忘機神君走了。”

殷九弱對於這兩人的大聲編排無動於衷，點點頭表示讚同，順便把錢袋子丟給歲歌，“玩得開心。”

她一個人從城北轉到城西，餘光突然瞥見一座黑色的祠堂，與周圍五彩琉璃瓦片的建築格格不入。

這祠堂彷彿是用蠻古的黑色岩石所建，刻印著古樸詭異的環狀花紋，將日光都吸引過來一併吞噬。

周圍人聲鼎沸，殷九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往這座無人問津的祠堂走去。

走進去後，祠堂裡竟然空無一物幾垂帷幔清幽幽地飄蕩，看上去鬼氣森森，廢棄了有幾千上萬年的樣子。

衣衫無風而動，殷九弱心裡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正想轉身離開，就聽見高出傳來一聲老舊的咳嗽聲。

“司命仙尊，是你嗎？你怎麼會在這裡？”殷九弱抬眸，於半空的高處看見了屬於司命仙尊模樣的虛影。

然而很快她便認出這不是司命仙尊，而是其法相投來的一股力量，很久遠奇怪的力量。

“魔族的小殿下，殷九弱，身負魔族與神族最尊貴純正的血脈，我說得可對？”

殷九弱精緻清透的麵容隱隱沁出冷汗，她再次預感到一種危險的來臨，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

“你要說什麼？”

“嗬嗬，不要這麼戒備嘛，”司命仙尊的虛影露出友好良善的笑容，“小殿下本為一片桐花，因天道而有了更好的生命，你對此感激或是厭惡？”

殷九弱神色平靜下來，心不在焉地敷衍，“這是無法選擇的事情，你不如去問問祠堂外那些吃不起飯的孩童，是否後悔來到這世間。”

“啊，那麼想來您是後悔來到這世界的？”虛影也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消失一樣。

“有意思，”殷九弱挑眉，半是警惕半是桀驁地問，“你是一位哲人嗎？裝神弄鬼，把我引進來就為了與我討論這些？”

“其實小殿下應該心裡清楚，天道並不在意任何生靈，生物於天道來說不過是不開化、渺小的塵粒，存活或是死亡，都不重要。”

“我清楚所謂天道的殘忍，在天道看來我們被生下來就是要死的。就好像一頭豬出生長大養肥，被殺死吃肉，就是它的宿命。高高在上的天道規則當然不在意。”

殷九弱撣撣錦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幽幽然地靠在角落的立柱上。

“不不不，這不是殘忍，天道有更高的追求，所有個人的生存、痛苦、快樂都是微末的事情。”

聽到這裡，殷九弱嘲諷地笑了起來，勾著唇角，“對於天道來說，這不是殘忍，而對於每一個活生生的人來說，就是殘忍。這個世界的天道不在意，並不能代表這就是對的。”

“小殿下似乎十分有反抗精神？”司命仙尊的虛影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我渺小若微塵，如螻蟻一般掙紮而已。如果身為天道或是神，不為蒼生萬民的憂樂感受，神的存在、天道的存在又會通向哪？又為什麼存在，隻為了他們自己嗎？”

隱隱地，殷九弱覺得麵前與自己對話的人，就好像是天道的代言人，或許是異界入侵讓它又蠢蠢欲動了。

“小殿下似乎對你們的神很滿意，其實我也十分滿意她。”

心底升起更加難以言明的怪異，殷九弱明白世人都言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樣的不仁乃為真正的仁。

可為何天道規則會化為司命仙尊的模樣，還會表現出喜惡。

“你就是天道嗎？不如開門見山直言你想做什麼。”

“我並非天道，不過是在此等待你的一道殘影而已。”

殷九弱哼笑一聲，表示不信。

“其實小殿下你也有預感了吧，隻是不敢深想而已，”虛影上的光亮斷斷續續，帶來詭譎神秘的氣息，“為什麼你的血會那麼管用，為什麼身為魔族殿下卻要顛沛流離那麼久，為什麼天下人都待你如同草芥微塵，為什麼你明明有孃親，孃親卻視你為無物。”

一提到自己的身世，殷九弱心裡再次湧現一股不祥之感，她突然不想再聽，“如果你隻是說這些事是而非的話，我就走了。”

那道司命仙尊的虛影靜靜盯著殷九弱的雙眼，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身負魔族的腐朽之力，神魂擁有重生的效用，正好可以不斷封印異界入侵的力量。好似一股源源不斷，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水流。”

殷九弱咬著牙，耳邊是虛影如幻似夢的聲音，她知道自己不該再聽下去，立刻就要退出祠堂。

“小殿下，你連你母親和孃親的舊事都不想聽？”

後退的腳步停下，殷九弱像是被釘在原地一般，她緩緩回身，注視著已經正襟危坐在地上的虛影。

爾後，聽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的血能夠封印異界，是因為你的一部分便是生在兩界之間的桐花。對的，那桐花是兩界之物。”

什麼，不不，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刹那間迷霧破開。

殷九弱連連後退，怪不得異界的封印會那麼地「聽她的話」。

“為何會有生在兩界之間的桐花，”她腦中一瞬間閃過無數想法。

“因為桐花能夠作為隔絕異界的屏障。”虛影笑嗬嗬地解釋。

本世界被異界入侵，從而真法斷絕，資源匱乏……於是世界便孕育桐花來拯救世界。

虛影看向殷九弱，柔軟目光帶上幾分悲憫，“本世界的災難需要解決，於是你的母親受天命前去引誘了神界的謝弱水，生下你這個混有桐花、魔族、神族三方血脈的孩子。”

“魔族的血液讓你能夠無限為桐花提供養分。而謝弱水的神血又能有效抵禦桐花這等神物對嬰兒身體的侵蝕。”

“冇有桐花的孩子都無法存活下去，你就是那唯一一個寶物啊。”

“你很爭氣，經過人世間的疾苦愛恨，仍然本性澄澈，心血經過極致情愫的洗禮後，更加堅固，將異界入侵的通道牢牢鎖住了。”

舊事字字啼血，虛影仍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他平靜地說完這一切，眼中映滿笑意，無情又戲謔。

殷九弱站在照不進陽光的祠堂裡，身上一陣一陣發冷，這就是她苦苦追尋的身世真相嗎？

“小殿下，你不必驚慌，你是個有用的孩子，有人會心甘情願護著你的。”虛影冇有看向殷九弱，而是透過祠堂的窗戶遙遙看向遠方。

關於謝弱水和母親的事情，殷九弱曾無數次想象過，或許是一場無比深刻的情與恨，唯獨冇想到過真相竟然是這樣的簡單直白。

冇有任何愛戀和憎恨，自己不過作為一樣很有用的工具，為這個世界而製造出來。

她眼裡就要流下淚來，又被倔強地忍住了，“所以冇有什麼愛恨，也冇有什麼千年的等待，更冇有什麼期盼，連怨懟都冇有，有的……隻是工具。”

司命仙尊的投影繼續儘職儘責地為殷九弱解惑。

“當然你孃親謝弱水很快便發現了真相，她是個有意思的人，性子很烈，與你母親殊死一戰。甚至強行釋放古神之力想要將天道規則殺死後改寫。”

舊事冗長，司命仙尊絮絮叨叨的，說起來就不想停。

“但是她失敗了，當時甦醒著的太古神尊與太一神尊聯手阻止了她，因此而殞落。謝弱水也身受重傷，幾千年待在神獄中不再外出，真是慘烈的事實啊。”

殷九弱迎著司命仙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所以，從始至終根本就冇有人愛過我，母親、孃親，冇有人真正把我當做一個生命的降生。有的隻是……工具，一枚好用的棋子。”

“小殿下，每個人都是棋子，天下山河六道三界為棋盤，世間所有生靈皆為棋子，都有屬於自己的正確位置。”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麼多？”殷九弱眼中滿是警惕。

“因為，定下的命運又要開始轉動了。”

“這就是本世界的天道嗎？把我，把萬物都當作棋子，”殷九弱嘶聲質問，“難道所有人，我的母親，謝弱水都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不用多說，自然是冇有。

不僅天道毫不在意，與她血脈相連的人也不在意。

誰會在意一枚棋子的感受？

她轉身走出祠堂，外麵的陽光仍然是那麼溫暖和煦。即便此處貧瘠荒蕪，人們的生活也充滿希望。

最可笑的是她，出走半生歸來仍是棋子。

這就是她的宿命嗎？名為棋子的命運。

身後傳來司命仙尊空靈、飄渺、慈悲的聲音：“小殿下，這個世界會感謝你的，感謝你為建立一個更好的天道而做出的貢獻。”

“你要這樣想，天道創造出這樣有用的你，讓你體會人間百味，就是為了成就你那般偉大的一天，不斷為封印貢獻出源源不斷的力量。”

“小殿下，何必這般難過？你不是早已體會過人間情•愛痛苦？如今功德圓滿，會有人替你走完這最後的一步，”司命仙尊投影的聲音越來越小，隻是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甚至於快活到猙獰。

就好像謀劃千萬年的事業即將達成一般快活。

殷九弱捂住耳朵往前走，她不斷告訴自己早就該接受這樣的事實，不用意外不用悲傷，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

她很想逃跑，可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彷彿世界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將她牢牢抓住不可動彈，冇有自由。

人生是否真的冇有自由？九洲廣大，卻山複山水覆水，關外還有關。

要逃，要逃得再快一點。

司命仙尊投影的聲音如鬼魅，在她耳邊起起伏伏：“小殿下，這個世界會感謝你的。”

殷九弱捂著耳朵，穿過長禦洲的荒漠戈壁，穿過弱水河畔的煙柳畫橋，穿過細雨霏霏，冰樹雪花。

她一心想要逃離，跌跌撞撞逃離這樣冰冷的命運。

直到她被一具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