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
兩個時辰前。
侍女端來茶盞時候,沈時璋隻是瞥了一眼,便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對。
可多年來在京外的處境,卻叫沈時璋並未直接挑明。他隱隱察覺到窗邊似乎有一束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如黏膩的,吐著信子的蛇一般。
沈時璋收斂了下神色,抬腕將茶盞端起,避著視線,將茶水儘數倒入袖口之中。
片刻後,那視線似是隱藏了起來,不見蹤跡。
沈時璋眸色黯了下來,他開口,喚了燭青進來。
“若是一會兒屋內有動靜,便...”他頓了頓,還是繼續道:“便喚夫人過來。”
燭青不解,可看著沈時璋凝重的麵色,卻還是頷首。
等他走後,書房之內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嘎吱——”
門從外邊推開。
沈時璋隱在書架之後,右手握著開過刃的刀柄。
他在觀察著來人的腳步。
輕浮、慌亂。
可步子聽著略淺,沈時璋判定,來者是個女人。
沈時璋思緒定了定,他剛想側過身去,透過縫隙去看時,卻又聽見另一陣聲音。
在窗腳邊,是輪子滾動,擱到石頭時發出的刺耳聲。
隨之,便是輪椅上的男人開口。
“你瘋了?把我給你的藥,換成這般低劣的春藥?你以為這樣他就會娶你了?”
沈時璋扯了扯唇。
沈時序?竟然是他。
更叫沈時璋詫異的是。
“沈時序,我知曉你想利用我。但那藥是什麼你比我心裡清楚,這般大的事...要做你自己來,我可不當你替死鬼。況且...若是我與他有了首尾,你猜我妹妹,甚至京城之中會如何看他?放心好了,這藥大有來頭...定不會出錯。”
陽光灑入房中,透過書架,落下幾片斑駁的影子在沈時璋的臉上。
他眸色冷沉,周身散發的陰戾之氣更甚。
屋內莫名得冷上幾分,叫秦意濃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不過,你方纔不是瞧見他喝下了嗎,現在人呢?”
她一麵小心翼翼往裡麵走,一麵又想起什麼似得,從懷中掏出一小罐的香料,走到香爐之中儘數倒了進去。
沈時璋抬手,遮掩了口鼻。
等到秦意濃即將靠近時候,沈時璋從書架後翻轉,竟直接站在她的身後。
高挑的影子幾乎將秦意濃整個人都籠罩進來了,隻是,還未等她的驚呼溢位口中,沈時璋抬手便是一個刀刃。
秦意濃癱軟著身子,倒在地上。
這屋內詭異的香氣愈發的重,沈時璋退後兩步,推開後門窗,翻身而去。
再不知曉屋內發生什麼。
--。
三個時辰後,枕溪閣簷角的六角燈籠已然高懸著。
屋內,春朝忍不住踱著步子,來來回/回地走。
“夫人,您當真不叫二爺進來?”
從書房之中回來後,秦雲素的麵色便是這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就算二爺再多說了什麼,她都不曾回答。
春朝在她身側呆的久了,自是知曉,自家夫人這一回著實是發怒了。
她跟著秦雲素這麼多年,上一回叫秦雲素髮怒成這般,還是未曾與她商量,秦府主母便將秦雲素身邊自小跟到大的奶孃遣到莊子上。
那時,秦雲素不過是八九歲的年齡。
將自己往日的首飾、存下的份例拿出,塞給門房叫他們放她出去,硬生生用一雙腿走到了莊子上。
春朝還記得那一回,素日嚴苛的老夫人第一回慌了神,夜裡怒斥主母後,便派人連夜將小小的夫人與奶孃接回。
可惜...
最後奶孃還是被秦家主母磋磨,自請離家。
這麼多年過去,再一次見到夫人這般情緒大起大落的模樣,著實是叫春朝有些驚訝。
她看著秦雲素麵無表情地落筆,這是在寫大悲咒。
莫名的,春朝隻覺得一陣陣寒風颳來,刺得她骨頭縫都有些涼意。
她搓了搓胳膊,小心翼翼地看向秦雲素。
“夫人?您這是...”
“出去。”
春朝在她麵前晃悠久了,秦雲素那原本便不甚好的情緒都要控製不住了。
她掀開眼簾,看著目光黏在她身上,卻是滿滿擔憂的春朝。
方纔的怒火一下便啞然了,她歎了口氣,將筆擱在一旁。
“春朝,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看著秦雲素疲倦的麵孔,春朝原本有滿腔的話,如今卻儘數吞入腹中。
“是...”
儘管心中滿是擔憂,可春朝卻還是聽著秦雲素的話,三步一回頭地看她,就害怕秦雲素什麼時候喚住她。
可等到了門邊上,秦雲素都低垂著眸,似是冇有任何閒心搭理她。
春朝心中黯了一瞬,小心翼翼將門合上。
“嘎吱”一聲響。
秦雲素將視線收了回來。
這段時日,發生了太多太多事,叫她心緒都無法如常。
秦雲素不是冇有聽見沈時璋的解釋,她也瞧見了...
瞧見那床幔之後,竟是秦意濃與沈時序。
想到方纔見到的那場景,秦雲素瞬間都有些反胃。
她閉闔眼眸,卻聽見左廂房之中微弱的聲音。
左廂房內,沈遇安早已沉沉地睡下,可沈時璋卻立在門口已足足一個時辰了,連姿勢都冇有變動:“夫人還在裡麵不願出來?”
春朝猶豫片刻,還是頷了首。
她抿著唇,幽幽歎了口氣:“夫人瞧著...是動怒了。今日這事太過於突然,況且...”
況且小少爺發熱時候,二爺不見蹤跡,可如今卻突然出這勞子事。
春朝思忖片刻,還是將這份埋怨壓在了心底,規規矩矩站在一側。
沈時璋眉眼之中染上了擔憂:“她不曾用晚膳,如今腹中還有孩子,這...終究是不行的。”
在府中,沈時璋平日裡的話並不多,甚至沉悶得叫人生氣。
而如今,就連沈時璋都冇發覺到,自己竟有些口乾舌燥。
春朝看著明顯有些著急了的二爺,她也默默在心中歎一口氣,卻終究隻能搖搖頭。
燭光晃動,照映在男人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想到今日秦雲素看他的最後一眼,莫名的,沈時璋心中浮現慌亂來來。
他唇角翕動,許久才啞著聲:“我知曉了。”
春朝看著沈時璋,她知曉自己冇法子左右主子的想法,便低垂著頭退了下去,去小廚房叮囑著叫她們把晚膳一直溫著,避免到時夫人餓了,卻還得等著。
屋內,秦雲素將視線收回,落在了桌案上。
方纔抄過的大悲咒已然放在了一旁,她從書案之中又重新抽出了一張紙。
鎮紙壓過,將其撫平。
秦雲素低垂著眉眼,燭光映照,襯得她眉眼如江南春水般的秀美,可如今,卻攢起了幾分愁。
她看了眼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而後,深深地吐了口濁氣。
等孩子生下後,她便與沈府再無瓜葛。
秦雲素思定,眸色逐漸變得堅定。
她再度落筆。
“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