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璋,你當真瘋了
迎著沈時璋的目光,安南侯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走上前去,手落在沈時璋的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了按。
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沈時璋緊繃的脊骨微微一鬆。
他抬眸,便聽安南侯開口:“如今你家小女的滿月宴大概是辦完了吧,西街新開了家酒肆,梨花白釀得極好。”
安南侯的聲音平靜如常,彷彿方纔不曾瞧見他失態的模樣:“一起去嚐嚐?”
開口之際,安南侯便已經將自家夫人的事給拋之腦後,徹底忘記了。
沈時璋啞著嗓音開口,剛想要拒絕,卻突兀地被安南侯給拉走了。
待到他到時,卻瞧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沈時璋眼眸動了動:“陛下?”
二樓隔出幾間雅座,竹簾半卷著,能望見底下街市。
他們這間臨窗,榆木桌上已擺了兩碟冷切羊肉、一碟醃脆瓜。泥爐溫著青瓷執壺,壺嘴正冒出嫋嫋白氣。
屋子裡隻有三人,沈時璋與安南侯方要行禮,便聽見已落座之人開口。
“怎麼,家事還冇解決好?”
年輕帝王親自執起越窯青瓷執壺,梨花白注入麵前的蓮花盞,發出清泠的聲響。
他未曾抬眼,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天威:“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可還記得?”
沈時璋唇瓣緊緊抿著:“微臣記得。”
帝王這才抬眼,眸光掃過某人泛紅的眼角:“記得便好,朕還以為你這些時日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了。”
指尖在盞沿叩了叩:“首輔之位,下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一舉一動,朝堂之上的事情若是你出了岔子...”
後半句隱在舉杯飲儘的動作裡,隻餘滿室酒香與無聲的威壓。
安南侯適時接話:“陛下,沈大人他...”
瞧見他還要繼續說什麼,卻被帝王抬手止住。
那手落下時順勢拎起酒壺,又為兩盞空杯注滿,推至桌心:“嚐嚐。”
沈時璋雙手接過那盞溫酒,指尖在青瓷壁上停留許久。
酒氣蒸騰著漫過眉眼,將眸中血絲襯得愈發分明。
安南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是在提醒著他,在陛下麵前莫要失控了。
“臣...” 聲音啞得厲害,他閉了閉眼複又睜開,“能否求陛下賜道旨意?”
陛下執箸的手頓了頓:“說。”
沈時璋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抬眸,看向陛下:“臣想,暫交出首輔之位。”
雅間驀地一靜。爐上酒壺突然“噗”一聲地竄起簇火苗,映得三人臉上光影亂顫。
安南侯手一抖,酒盞中的酒撒了他一身。
陛下抬眸,看向沈時璋,聽著他的話也是一愣。
“為何?”
沈時璋低垂下頭來,他隻覺得有些羞愧。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如今內宅不寧,陛下,臣...”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陛下便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不可能。”
現在沈時璋瘋了。
若是他當真允了沈時璋這決定,他便是跟著沈時璋一塊瘋。
陛下掀開眼皮,淡淡地看著他:“女人嫁你,無非幾種。金錢、地位、盼你待她好。”
安南侯頷首:“不錯。”
沈時璋緊抿著唇,他聲音有些啞:“我...”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先前待她不夠好,傷了她的心,所以...”
“所以你就要辭官?”陛下冰冷的話落下:“冇有身份地位,若是她日後回來了,你讓她如何自處?此事非同小可...”
陛下的話還未說完,沈時璋便猛然清醒。
他捏緊杯盞,隻覺得周身都散發出頹靡來。
“臣,知曉了。”
安南侯隻覺得沈時璋如今當真是瘋了。
整個齊國誰不知曉,首輔大人是再憂國憂民不過了。事事躬親,政事於他,便同命根子一般的重要。
他還記得當初年少時候的沈時璋,成婚前夜,都依舊與他們商討著江南堤壩的修繕。
而如今...
安南侯看向沈時璋,隻覺得眼神之中閃過一片複雜。
陛下思忖了許久,終究開口:“朕有法子了。”
沈時璋抬眸,看向陛下,眼神之中閃過一絲不解。
“江南一事,原本讓你親自去查,你可還記得?”
沈時璋自然是記得的,當初他不知曉素素想與他和離,隻以為她是想同自己一道江南。
如今回頭一想,沈時璋心中湧出羞愧來。
好似成婚這麼多年,他都不知曉,秦雲素真正想要的。
沈時璋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抬眸,看向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會下一道旨意,隻不過不是什麼將你官職暫時罷免。反而,朕還要繼續重用你。”
沈時璋擰緊眉心,便聽陛下繼續道:“叫你與家眷一道,去江南替朕辦事。”
沈時璋麵上閃過一絲錯愕:“這...”
卻是,沈時璋的心中湧現出一股子欣喜來,可旋即,他眼神黯然了下來。
“如今...素素她隻盼著與我和離,我怕她不願...”
沈時璋不願意用聖旨將她強留下來。
他想讓秦雲素,心甘情願地繼續為他的妻。
安南侯聽著這話,頗為有些恨鐵不成鋼:“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你怎麼這般死板固執,她要和離,你便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不做?”
沈時璋側過身來,閉口不談。
夫妻之間的事,若是有陛下摻和,那於素素來說,著實是太不公平了。
陛下看著沈時璋許久,他們自小相識,又如何不瞭解沈時璋的性子。說句不好聽的,他便像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死板得過分。
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氣,若不是沈時璋與他自幼相識。
若不是沈時璋與他政見相契,還有這般能耐。
這般臣子,他還當真就不想要!
“好了,朕知曉了。”
陛下揉了揉眉心,揮了揮手就叫他們走。
見沈時璋還想開口說些什麼,安南侯額間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來了。
他站起身來行過禮後,直接將沈時璋從包間內拉走。
他額角的青筋都若隱若現。
“沈時璋,你當真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