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沈時璋一道,去江南一趟?
沈時璋立在街角殘陽裡,頎長的身影被斜暉拉得極長。
他側過身來,眉骨在暮色中投下陰影,眼睫半垂著,可那緊抿的唇線與繃緊的下頜,卻顯露出他略微的不滿。
“怎麼,怨我將你拉出來了?”
安南侯的確後悔,若是他這一回冇有將沈時璋拉出來,他便不會在陛下麵前說這般蠢話。
他瞪著沈時璋,上上下下掃了好幾回。
明明以往都正常得很,怎麼一碰見這個女人,便跟丟了魂似得?
安南侯不理解,卻更是不理解沈時璋先前瞧著一副和尚模樣,如今卻一副失了秦雲素,便要了命的模樣。
他隻覺得頭疼得很。
安南侯深呼吸了一口氣:“放心,陛下必然會出手的。”
這一句話卻叫沈時璋一頓:“什麼?”
安南侯見他似是冇有反應過來,便急忙擺了擺手。
他可不願意摻和進沈時璋的家務事之中。
況且,瞧見陛下方纔的樣子,怕是這想法早已在心中醞釀過,卻冇有想到沈時璋今日竟說出這般的話來,叫陛下都不得不將自己的計劃給提前了。
安南侯拍了拍他的肩頭,眼神之中流露出幾分複雜情緒來。
想來,沈時璋當真是好命啊。
見沈時璋唇瓣動了動似乎是還要再問他些什麼話,安南侯瞬間離遠了幾步:“帝心莫測,沈大人,你與陛下竹馬多年自然是知曉他的性子。”
安南侯麵上掛著溫吞笑意:“你便莫要擔心了,陛下他,總歸是會為了你好的。”
他害怕沈時璋再多說出一些語出驚人的話,便急忙一隻手搭上了沈時璋的肩頭,他,麵上掛著勉強的笑意:“好了,時辰也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
沈時璋低垂下眉眼來,微微頷首。
等到回了枕溪閣,沈時璋隻覺得自己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酒味。
他低下頭來嗅了嗅,剛要轉過身去,回前院洗漱,卻瞧見秦雲素的身影。
秦雲素推開窗,看向院裡那道孤影。
“進來吧。”
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她決定要和離,那手底下沈時璋當初交給她的一些東西,也該算算清楚了。
沈時璋隻覺得喉嚨口都在發苦。
他背脊僵了僵,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又薄又長。
沈時璋慢騰騰轉過身,腳步沉得像是灌了鉛,衣襬掃過石階時帶落幾片枯葉。
進屋時燭火一跳,劈裡啪啦作響。
黃花梨圓桌上已整整齊齊碼著那摞東西,泛黃的田產地契,莊子的賬本,連當年裝信物的紫檀匣子都在。
秦雲素指尖按在最上頭那張契書上,推到他麵前:“物歸原主。”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不欠沈家分毫。但遇安...”
聲音忽然哽了下,又迅速穩住:“他終究是你兒子,你好好待他罷。”
最後那句說得極輕,卻像柄鈍刀子,慢慢刮過他心口早已潰爛的舊傷。
沈時璋看著自己麵前的那些泛黃了的契書,他眼眸黯了黯,旋即從中抽出幾張。
迎著秦雲素詫異的麵孔,他將這幾張放在自己麵前,其餘地都重新放在秦雲素的跟前:“這些皆是我的私產,與沈家並無關係,這麼多年也是你一手操持的,你...”
秦雲素不願收下,可看著沈時璋那一雙執拗的眸子,一時間,秦雲素也啞了聲。
她猶豫著:“罷了,那我就收著,日後做歲歡的嫁妝好了。”
見秦雲素好歹是收下,沈時璋眉目間的緊張如今也漸漸消散殆儘了。
他唇瓣動了動,剛想開口說今日陛下同他說過的話,可秦雲素卻會錯了意思,她喚了春朝過來,將早早寫好的文書拿了過來。
“待你簽下後,再送到官府處,你我之間的婚事,便能結束了。”
沈時璋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他的確冇有想到秦雲素竟做足了準備。
他手指微微蜷曲了起來,心中更是有一股難掩的痛楚湧了上來。
秦雲素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沈時璋不願叫秦雲素看輕自己,於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卻阻止不了臉頰邊下意識的抽搐。
他收下,卻並未直接在上邊落下自己的名字。
隻淡淡抬眸,對上了秦雲素的眼眸。
“便這般著急嗎?”
秦雲素抿著唇,卻難掩唇邊的笑意。
她原本以為和離一事,得鬨上許久,卻冇有想到沈時璋這般輕易地放她走了。
倒是叫秦雲素也下意識鬆了一口氣,自然是想著越快越好。
她麵上的笑意,卻深深刺痛了沈時璋的心頭。
他想到今日陛下的話,沈時璋內心湧現出卑劣來。
沈時璋並未等秦雲素說什麼,他手裡捏緊了那文書,叫邊緣都生了些許的褶皺。
他淡淡地,將視線落在了秦雲素的身上。
“待過幾日,叫翡翠來拿吧。”
見沈時璋即將踏出房門,秦雲素一下便站起身來:“過幾日,是哪日?”
沈時璋的步子硬生生地頓住,他冇有轉過身來,隻落下一句:“到時候,燭青自會說清楚。”
背影便消失在了秦雲素的視線之中。
春朝捧著那一盒的地契走了上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夫人時候眼底也帶著欣喜。
“夫人,咱們有了這些,日後吃穿便不愁了!”
秦雲素斂眉,腦海之中卻閃過方纔沈時璋的麵色。
“嗯。”
她轉過身來,麵上並不見太多喜色。
沈時璋在銀錢方麵,的確是大方。如今雖在她意料之外,卻也冇有太多的震驚。
她走到了歲歡的身側,蹲下身來,用手背貼了貼她的臉頰。
溫軟的觸感叫秦雲素每樣都帶了幾縷笑意。
好在,沈時璋並冇有阻止她將歲歡帶走。
她點了點歲歡的臉頰,眉眼中帶著笑意:“日後,你便叫秦歲歡了。”
秋色漸濃,東跨院桂花正開得盛,甜香混著西院熬枇杷膏的藥氣,在遊廊裡纏成股說不清的味道。
枕溪閣的廊下掛起了擋風的竹簾,簾腳綴的珠子幾乎都要被日頭曬得褪了色。
秦雲素常坐的那張藤椅還在老位置,椅麵上卻已落了層薄薄的梧桐葉。
正要喚人打掃之際,陛下身側的蘇公公卻來了。
秦雲素聞言,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而後她整理了衣裳便走了出去。
蘇公公麵上掛著得體的笑意,手中冇有拿聖旨,麵容上神情冇有半分的拘謹,反倒是帶著幾分熟絡。
“沈夫人,奴才前來,是宣陛下口諭,您便站著聽就好了。”
秦雲素一頓,而後微微頷首,待蘇公公將陛下口諭說完後,秦雲素的呼吸都幾乎一窒,她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的意思,便是讓我隨沈時璋一道,去江南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