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要棄我,總歸給我留個名分
沈時璋自小便是沈府上下的眼珠子,除去嚴肅的祖父尚且待他頗為嚴苛,府裡上上下下無一人給過他難堪。
待到長大後,步步官至首輔,前途無量。
即便是在朝堂之中與陛下相左的意見,沈時璋朝堂上不說,可私下每每都會與陛下提及,二人爭論一番方得出結果。
而麵對秦雲素,沈時璋久違地感受到了碰壁的情緒。
他站在廊廡之下,目光盯著窗紙透露出來的微弱光點,整個人情緒起伏得幾乎都要剋製不住。
捫心自問,沈時璋覺得他已給了秦雲素所有他能給到的。
尊重、權勢、甚至方成親時候他便已將所有的俸祿、手裡的地契房契都交由秦雲素打理。
否則,方入京的秦雲素,又如何會這般快的成長起來,成為獨當一麵的沈家宗婦。
甚至於...他堂堂首輔,上一回送給她那般名貴的簪子,都得將自己玉佩給當了。
向來冇受過挫的沈時璋心中依舊有一番傲骨。
枕溪閣內,丫鬟小廝們都多多少少聽見了屋內的聲音,一個個低垂著頭學鵪鶉,靜若寒蟬,生怕自己便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沈時璋在屋外站了許久,站到腳心都有些發麻。
他冷靜的,卻明顯帶著賭氣的聲音響起。
“夫人,若是你當真想和離。好,那明日我便與你放妻書。”
秦雲素的聲音片刻後便響起。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沈時璋胸口處如同被射/了一箭,血肉模糊地叫人想要宣泄心中的不滿。
他冷聲:“你莫要後悔便好。”
月光高懸,而後緩緩落下。
片刻後,東邊晨光熹微,枕溪閣的門便被敲響。
秦雲素恰好已起了,正在逗弄著歲歡。
聽著門外動靜,秦雲素心中閃過一絲怪異,春朝在小廚房中,秦雲素也冇喚旁的侍女,徑直走上前去走。
剛一開門,秦雲素胸口便一疼。
男人身上的氣息爭先恐後湧入她的鼻尖,一夜之中,沈時璋下巴處便冒出細細密密的鬍渣,他將下巴擱在秦雲素的頭上,貪婪地吸取獨屬於她的氣息。
不過短短三個時辰,他便繳械投降。
“我悔了。”
沈時璋盯著秦雲素,一字一頓:“我不是君子,昨夜的話,不算數。”
聽著沈時璋的話,秦雲素幾乎都要被氣笑了。
他這是瘋了?!
秦雲素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可被擠在二人中間的歲歡瞬間拉長了嗓子開始哭嚎。
瞬間,沈時璋眼神之中一閃而過了慌亂。
與沈遇安不同,歲歡這個香香軟軟、一生下來便瓷白得像是玉一般的女兒,沈時璋捧在手心之中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在他心裡,歲歡便同小祖宗似得。
如今小祖宗一哭,秦雲素都尚且未曾說些什麼,沈時璋便手忙腳亂地往後退一步,卻險些被門檻絆倒,扶穩了門欄後才堪堪穩住身子。
“她,她哭了。”
沈時璋嚥下一口唾沫,艱難開口:“方纔是我失禮,不若便叫我哄她吧。”
明明沈遇安如今已六歲有餘,沈時璋也做了六七年的父親,可接過歲歡時,沈時璋卻慌亂得像第一次將遇安從產房之中抱出來時的模樣。
看著沈時璋低下頭來看著歲歡時,眼眸中彷彿能沁出水的模樣,秦雲素莫名心口處閃過一絲難受。
這一絲難受不是為了沈時璋,而是為了歲歡。
日後跟著她,少了父親的寵愛,總歸會比其他孩子都要難過一些。
秦雲素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想到了上一回陛下賞賜的那一個莊子,如今她即將出月子,也是時候將那些當初的手藝給拾起來。
隻要她為女兒日後準備的夠多,那她便能彌補歲歡缺失的那一份父愛。
秦雲素眼神之中慢慢染上了堅定,卻冇察覺到沈時璋看向她時,複雜的眼神。
昨夜回去後,他著實是生氣的。
氣他自己,竟不知何時叫秦雲素生了和離的念頭,明明這些日子這般明顯的事情,他都未曾察覺到。
甚至於說...在騙他自己。
騙自己並未察覺到什麼異樣,就能與往日一般,順遂地度過。
可是。
秦雲素的堅決像是憑空扇了他一巴掌,叫他惶恐地跌落在地上,無所適從。
沈時璋一宿未眠,他反思、質疑、泄氣、懊惱。
無數的情緒如風雨一般席捲而來,將他撕裂得支離破碎。
向來勝券在握的首輔大人,如今頭一回栽跟頭,竟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愛意。
待歲歡在自己懷中冷靜了下來,沈時璋也漸漸變得冷靜,頭腦清晰。
在朝堂之中他從不拖泥帶水,不強求。
可如今,在感情上,他偏要強求。
沈時璋手拖著歲歡的腦袋,叫她整個小人兒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麵容冷靜地過分,可眼眶之中的猩紅與血絲卻昭示他的不安。
“明日便是歲歡的滿月宴了,歲歡畢竟是沈家的姑娘,遇安的妹妹。我也知曉你斷然會替她未來考慮,有沈家這一棵大樹庇佑,我能保她未來無恙。”
秦雲素聽著沈時璋的話,下意識擰眉,她隱約懂了沈時璋的意思,可他說得太過於隱晦:“你的意思是,你我和離,不公之於眾?”
和離二字再度從秦雲素的口中說出,猶如一把利劍重重地刺入沈時璋的內心,他蜷曲著手指,麵上卻無半分其他的神情,隻剩下鎮定自若。
“是。”
他一開口,風中便灌進冷氣,將他喉嚨都吹得沙啞,似是有一層寒霜湧進,將他肺腑都凍起來,一呼吸便是一分痛楚。
沈時璋緩緩抬眸,看著秦雲素。
他眼眸情緒百轉,終究剋製了下來,緩緩開口。
“於歲歡、於遇安而言,你我依舊在一起對他們最好。可若是你當真...當真要棄我,總歸給我留個名分。”
這話說出,沈時璋滿是羞恥。
“總歸,讓他們莫要失了父母雙親纔是。至於你與歲歡...你們去哪,我都願讓你們走。”
話音剛落,沈時璋心中隨即冒出兩字。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