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是塵世應有的容色?潑墨長髮在苔蘚間蜿蜒成冥河,月白廣袖濺染的暗紅血痕,恰似忘川彼岸綻開的曼珠沙華。最懾人的是眼尾那點淚痣,隨著微弱呼吸在光影間浮動,恍若判官硃筆點落的往生咒印。
趙華棠的指節捏得青白。
臘月冰棱在簷角懸成森白利齒,嗬氣成霜的嚴冬裡,這具身軀竟隻裹著層透骨鮫綃。赤足深陷積雪,凍紫的腳背浮著蛛網狀青脈,凝結的血冰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幽光。
當弓梢挑開濕透的褲腳時,饒是見慣刑獄的建平皇子也呼吸一滯。
玄鐵鐐銬已咬進踝骨,凝涸的紫黑血痂間隱約可見森白骨色。更詭譎的是那雙腕間綻放的瘀痕——並非繩索勒痕,倒像被什麼活物纏繞留下的毒斑。而那人蜷縮的指縫裡,正透出縷縷金線微光。
趙華棠掐住對方指骨強行掰開,掌心裡赫然是片撕裂的明黃織錦,在晦暗天光下綻出刺目光芒。五爪金龍鱗片以金線密繡,龍首猙獰怒目,分明是天子禦用規製。殘帛邊緣還沾著黢黑血漬,像是被人從某件衣袍上生生撕下。
“這是……”趙華棠瞳孔驟縮,玄色蟒紋箭袖無風自動。他攥著那片織錦的指節泛白,錦緞上盤金絲線硌得掌心生疼。陰鷙目光反覆掃過龍紋細節,心頭驚濤駭浪——這絕非尋常人敢私藏的物件。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麵前那人忽然掀起眼簾。兩潭琥珀色深泉猝不及防撞進視線,眼尾那點淚痣在蒼白的肌膚上灼如硃砂。那雙眸子似古井寒潭,又似藏了萬千星辰的夜空,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趙華棠瞬間失措的麵容。
“呃!”趙華棠隻覺顱腦嗡鳴,彷彿被無形重錘擊中膝窩。玄色雲紋靴在浸雪的枯草間打滑,整個人踉蹌跌坐在凍土之上。冰寒水汽頃刻浸透錦貂裘褲,他卻渾然不覺。
美人薄唇輕顫,撥出的白氣與異香交織成迷離的網。那香氣似雪中白梅又摻著龍涎,絲絲縷縷鑽進趙華棠鼻竅。他按住狂跳的心口,那裡彷彿困了頭瀕死的猛獸。
“救……我……”氣音裹挾著溫熱拂過耳畔,趙華棠俯身欲問分明,卻聽見林外驟起馬蹄聲如驚雷滾地。
“三殿下——!”此起彼伏的呼喚自遠及近,金戈碰撞聲刺破雪野寂靜。
趙華棠牙關緊咬,眼底血色翻湧。他猛地扯下墨貂鬥篷將美人兜頭裹住,攥著那截伶仃腕骨將人粗暴拽起。枯枝在靴底發出淒厲哀鳴,雪沫混著殘葉濺上他陰沉的側臉。臨去前他最後瞥了眼那片明黃織錦——龍目正空洞地望著灰濛天際。
趙華棠挾著那人疾奔,枯枝如骨爪般刮過衣袍。待瞧見林隙間那棟木屋時,簷角懸著的銅鈴正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他踹開門板,蛛網混著塵灰簌簌落下,將懷中人草草塞進堆滿乾草的角落,又扯過半張黴爛的熊皮蓋住那片顯眼的衣角。
剛躍上屋頂不過半炷香工夫,馬蹄聲便踏碎了林間寂靜。為首護衛勒馬時,駿馬前蹄幾乎蹭過屋簷下懸掛的那串風乾野雉。
“三殿下!”護衛長仰頭高呼,鐵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陛下有旨,今夜承乾殿為太子設宴,請殿下速回宮預備。”
趙華棠玄色鬥篷被山風鼓動,如垂死巨鳥的翅膀。他指尖摩挲著弓臂上深刻的蟒紋,連眼皮都未掀:“滾。”
護衛長喉結滾動,正要再勸,忽見一道烏光撕裂暮色——箭矢擦著他護心鏡冇入凍土,尾羽仍在劇烈震顫。眾人驚惶抬頭,隻見三皇子不知何時已張弓搭箭,第二支白羽箭正對著護衛長劇顫的喉結。
“怎麼?”趙華棠弓弦又繃緊三分,“莫非本王非儲君,言語便不作數了?”
“屬下不敢!”護衛長慌忙滾鞍下馬,甲冑撞擊聲驚起寒鴉數隻。他想起去歲在獵場被三皇子射穿雙膝的典儀官,伏地的指節深深陷進泥雪。
待馬蹄聲遠去,趙華棠忽然朝那個逃命似的背影擲出一句:“本王今夜宿此。著禦廚備酒饌,再去太醫署取紫金丹和玉肌膏,一併送來。”他說話時目光仍凝在漆色漸濃的林深處,彷彿方纔吩咐的不過是攆走隻野兔。
護衛們交換著驚疑的眼色——這位以虐殺為樂的三皇子,何時竟需要療傷聖藥?但無人敢問,隻見屋脊上那道剪影已融進沉沉夜色,唯有掌中長弓還泛著嗜血的幽光。
夜色如巨獸吞吐的吐息,將整片黑鬆林浸在粘稠的墨色裡。林間那座孤零零的木屋像半截腐朽的骸骨,唯有簷下懸著的那盞羊皮燈在風中打轉,將幢幢黑影投在佈滿青苔的窗欞上。
趙華棠玄色大氅上沾著夜露,金線繡的狴犴紋在昏光下彷彿活物般蠕動。他抬手隨意點了兩名提著漆盒的宮女,其餘人立刻如潮水般退入鬆林深處,裙裾擦過腐葉的聲響轉瞬被風嘯吞冇。
被留下的姐妹僵立在門檻前。年長的雲衣攥緊食盒提梁,指節泛白;年幼的月袖懷裡的藥瓶磕碰作響,像極了她們打顫的牙關。
“伺候好裡頭那位。”趙華棠用弓梢挑開裡間的麂皮門簾,腐朽的木屑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榻上蜷著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一動,鐵鏈刮過木板的聲音令人牙酸。
兩位宮女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這位美人來曆成謎,與三皇子的關係更是讓人猜不透。鐐銬與蒼白的臉色形成了詭異對比。但宮規森嚴,她們隻得垂首應是。
她們小心翼翼地褪去美人染血的衣衫,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痕。雲衣用溫水浸濕錦帕,輕柔地擦拭著那些猙獰的傷口;月袖則抖著手撒上金瘡藥,每一處包紮都極儘細緻。當最後一件月白錦袍裹住那具瘦弱身軀時,美人的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趙華棠獨立於簷下,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仰頭望著天幕間零落的寒星,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片繡著五爪金龍的碎布,素來冷硬的心竟泛起一絲漣漪。他素來視人命如草芥,今日卻為個來曆不明的美人破了例——這反常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吱呀——”
木門輕啟,兩位宮女拘謹地邁著小碎步走出,鬢間步搖紋絲不動,顯是經過嚴格訓練。
“三殿下,貴人已安置妥當。”雲衣聲音輕細如蚊,身後的月袖始終垂著頭,手中的燈籠光芒搖曳,映照出兩張相似的麵容,眉眼間都帶著宮中女子特有的謙卑與順從。
趙華棠漫不經心地擺手,目光仍停留在星空。姐妹倆如蒙大赦,轉身時交換了個慶幸的眼神。
就在她們踏上林間小徑的刹那,趙華棠突然開口:“且慢。”聲音不大,卻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
“你們……可曾與那人交談?”他語氣平淡,指尖輕輕摩挲著弓弦。
雲衣心頭一緊,迅速屈膝回道:“貴人始終昏睡,想來……並不曾察覺殿下身份。”她將頭埋得更低,生怕被看出破綻。方纔為那人更衣時,她分明看見對方眼尾那顆淚痣在燈光下分外妖嬈。
趙華棠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仍黏在晃動的門簾上。得到示意告退的宮女如蒙大赦,提著裙襬匆匆離去,燈籠在林中劃出兩道倉皇的光痕。
待那點光亮消失在鬆林深處,趙華棠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弓。箭矢在清冷月華下泛著霜雪的寒光,他眯起眼睛,弓弦輕振。
“咻——”
“咻——”
兩支羽箭破空而去,驚起林間棲鳥。
遠處燈籠應聲墜地,橘紅的火光在雪地上綻開兩朵淒豔的花,旋即被黑暗吞噬。趙華棠撫過弓身上鑲嵌的夜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有些秘密,還是永遠埋藏在黑鬆林裡最為穩妥。
趙華棠這一夜幾乎未曾閤眼。他在屋外枯立整夜,步履碾碎了滿地月華,林間霧氣漫過靴麵,似無數冰冷的觸鬚纏繞足踝。玄色大氅的領口凝了夜露,又被體溫焙得半乾,反覆之間,浸得肌膚一片冰涼。
月光將他的身影時而拉得頎長如鬼魅,時而壓得短促如困獸。思緒卻比這林間的盤根老藤更為糾纏——救下那人,是福是禍?那角刺眼的五爪金龍紋樣,與那雙即便在昏迷中也彷彿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瞳仁,在他腦中反覆交錯。
淩晨的寒風砭人肌骨,偶有被驚起的夜梟撲棱棱掠過頭頂,冇入更深的黑暗。
殘夜將儘,天幕透出蟹殼青時,稀薄的晨霧如紗般籠罩林間,他方在木門前停駐。眼底是密佈的血絲,焦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在他陰鷙的臉上交織。
“吱嘎——”老舊的木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徹底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他步履沉滯,卻又帶著決絕的意味,徑直走向內室。
幾乎是同時,內室榻上之人倏然睜眼。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光中清晰無比,不見半分初醒的迷濛。
聽到腳步聲逼近,他悄無聲息地將指尖探入枕下,握住那柄被悄悄磨尖的白瓷湯匙。昨夜宮女喂藥時,他故意打翻藥碗,趁收拾時藏起了這片利刃。
“站住!”
喝聲響起時,趙華棠的一隻腳剛越過門檻。他身形驟然一滯,停在那一架繪著精緻花鳥的檀木屏風前,屏風上的雀鳥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望向他。
短暫的沉默在室內蔓延,唯有若有似無的熏香,自鎏金博山爐中探出,纏繞著梁柱,也纏繞著對峙兩人的神經。
“來者何人?此處又是何地?”
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這話問得巧妙,既示弱又不失分寸,將試探藏在了惶惑之下。
趙華棠心口莫名一悸,那聲音似能鑽入骨髓。他深吸一口氣,屬於皇子的傲慢與掌控欲迅速壓倒了那瞬間的異樣。他不再猶豫,繞過屏風,玄色大氅的衣袂在身後劃開一道淩厲的弧線。
目光掠過美人緊握著凶器、指節泛白的手,最終落在那張驚心動魄的臉上。趙華棠唇角勾起一抹混合著譏諷與瞭然的冷笑,出手如電,一把攥住對方手腕,稍一用力,那半截瓷匙便已易主。
“這便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方式?”他欺身逼近,左手抵著那截瓷片,準確壓進對方頸間最脆弱的凹陷。
玄氅陰影徹底籠罩下來,連透窗的晨光都被絞殺在這方寸之間。指腹下的脈搏癲狂衝撞,他忽然低笑,溫熱吐息拂過對方輕顫的眼睫:“還是說……你更想回那口等著將你挫骨揚灰的煉獄?”
美人喉結滾動,瓷片切開的血線已泅濕月白交領。可那雙琥珀瞳仁竟迎著利刃抬起,眼尾淚痣在逆光裡似凝未凝的血珠:“殿下若存心送我赴死……”
他向前傾身,任由鋒刃陷進皮肉,血珠順著鎖骨滑進衣領,在月白錦袍上洇開一小朵暗花,“昨夜就該讓我在黑鬆林裡自生自滅,又何須……”他忽地輕笑,染血的唇忽然勾起驚心動魄的弧度,“既要當劊子手,偏要披著慈悲的袈裟……您演得儘興麼?”
“演?”趙華棠指腹驟然發力,掐著下頜將人摜在柱上。墨金腰鞓撞出悶響,他陰鷙目光巡梭過對方頸間不斷擴大的血痕,忽然扯出個森然笑紋:“好個玲瓏心肝的玩意!”玄氅廣袖拂過時,梁柱懸掛的鎏金香球劇烈搖晃,“羅刹殿三百刑具未教你學乖,本王便親自雕琢你這塊朽木。”
“那便請殿下成全。”突然抓住他手腕往喉間猛送,瓷片割裂肌理的細響混著血沫湧出:“比起回那個連老鼠都要啃噬屍骨的地方,死在您手裡反倒乾淨。”
趙華棠暴怒抽手,染血瓷匙撞上蟠龍柱炸開碎玉。
“偏不讓你死。”他盯著那道橫貫頸項的傷口,忽然陰惻惻低笑,五指如鐵鉗扣住淌血的頸子碾磨:“每沉默一息,我便削你一指。十指削儘還有十趾,腳趾剁完還有耳朵鼻子……猜猜,是你這身硬骨先折,還是本王的耐心先儘?”
美人仰首閉目的姿態宛如獻祭,晨光透過破敗窗紙,在他輕顫的睫羽上鍍滿碎金。血水浸透月白綢緞前襟,開出大片詭豔的赤色茶花:“不妨試試……是殿下的刀快,還是黃泉路近。”
“好!好!好!”趙華棠連退三步,袖中突然飛出一道明黃織錦。禦用龍紋在血汙間蜿蜒綻開,金線刺目的光芒灼過美人驟然收縮的瞳孔:“說!這東西怎會在你這種——”他齒間碾碎片刻寂靜,最終淬出毒液般的耳語:連窯子裡最下賤的娼妓都不如的罪奴身上?
美人渾身筋骨爆出哀鳴,所有強撐的從容在“罪奴”二字炸響時土崩瓦解。那雙總是盈著虛情的琥珀眸子此刻裂開細紋,隻剩被撕開瘡疤的血肉模糊。
“不識抬舉。”趙華棠踏步上前,玄氅袍角翻湧如黑雲壓境。虎口狠狠扼住美人下頜,拇指粗暴地碾進頸間傷口,鮮血立時沿著他指縫蜿蜒而下:“孤有的是法子撬開你這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