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晨陰鬱,鉛雲低垂如裹屍布。朔風似餓瘋的野犬,啃咬著窗欞上積存的薄霜,冰裂紋瓷瓶在案頭泛出屍骨般的慘白。
恰在此時,一滴淚順著美人精巧的下頜線滑落。
那淚珠滾燙如熔蠟,砸在趙華棠手背時卻冰得刺骨,驚得他指節微顫。抬眸撞見那雙桃花眼——原本盛著蜜糖的琉璃盞,此刻竟空洞得似枯井,唯餘絕望在井底泛起漣漪。
趙華棠皺眉,手上的力道卻鬆了鬆。他原以為這美人骨頭硬,此刻倒學起梨花帶雨?正待抬腳踹去,一縷哽咽卻乘著穿堂風飄入耳廓,蛛絲般纏住他暴戾的心緒。
“在下……簫淩曦。”美人仰首望向窗外枯枝,喉結在染血的頸間滑動,“安慶人士。”琥珀瞳仁裡掠過轉瞬即逝的流光,快得像驚鴻踏雪,旋即被濃霧吞噬:“六年前遭人構陷,方纔流落建平。”
“簫氏?”趙華棠指間墨玉扳指猝然收緊,在寂靜中迸出碎玉之音。他俯身逼近,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將對方籠罩:難不成你還想告訴本王,你是安慶皇族的種?
這話似淬毒匕首紮進簫淩曦肋間,令他渾身筋骨爆出悲鳴。齒尖深陷唇肉,血珠滲進齒縫,袖中十指攥得關節青白。趙華棠睨著他顫抖的手腕——那截白玉似的腕子此刻繃如滿弓,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
寒風捲著冰粒拍打窗紙,在漫長的死寂裡,簫淩曦終於垂下頭顱。當他再度抬眼時,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青灰的影,眸底翻湧著灼熱的恨意與冰冷的絕望,如同雪地裡潑開的滾燙鴆酒。
“是。”這個字從染血的齒間擠出時,他眼尾淚痣如將熄的炭火,“吾乃安慶皇長子。”
喉結艱難滾動,破碎的嗓音裹著六年顛沛:“在建平像野狗般刨食求生……直到被錢姓商賈撿回宅邸。”他忽然扯出個慘淡的笑,染血的指尖撫過自己臉頰,“這身皮囊成了囚籠——那老畜牲將我鎖在金絲籠裡,連咳嗽都要看人臉色。”
最後半句陡然轉為厲嘯:“送我入宮,也不過是要用這副殘軀換他前程!如今落在殿下手裡……”他猛然扯開襟口,露出心口處猙獰的燙傷疤痕,“不正是他獻給新主的投名狀?”
“把你送進宮,為何能……”趙華棠的問話如斷絃般戛然而止。
他的喉間彷彿被無形的冰手扼住,呼吸驟停的刹那,麵龐浮起鐵青之色。燭火在深不見底的瞳孔裡跳動,倏然映出一絲瞭然的寒光。
刹那間,往昔在宮中不經意間飄入耳中的隱晦傳言,一股腦地湧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那天,他身處雕梁畫棟、迴廊曲折的宮廷深處,陽光透過斑駁的花窗灑下,映照著那些身著華服的宮人們竊竊私語的模樣。
那些壓低了的聲音,彷彿帶著神秘的氣息,似有若無地鑽進他的耳朵裡。他們或以扇遮麵,或側耳私語,眼神中既有小心翼翼的謹慎,又藏著難以言喻的探尋。飄渺的話語,隨風輕輕搖曳,令人聽不真切。
當時的趙華棠隻當是無聊之人閒來無事編造的無稽之談,聽過便拋諸腦後,並未放在心上。此刻,昨日初遇簫淩曦時的種種場景,竟都與傳言裡的某些細節,如同契合的榫卯一般,漸漸重疊了起來。
如此看來,那些傳言竟然並非無根之木,露出幾分隱秘的、讓人震驚的真相來,讓趙華棠的心臟猛地一跳,震驚不已。
趙華棠忽然俯身,玄氅陰影完全籠罩住榻上之人。他指尖掠過簫淩曦頸間傷口,蘸著血在對方鎖骨處緩緩畫出一道符咒般的紋路:“將你養在身邊的商賈......可是錢貫謀?”
最後三字落下的刹那,簫淩曦瞳孔驟然收縮。琥珀色眼底炸開一簇煙火,旋即被強行摁滅在深潭之中。唯有搭在錦被上的指節微微蜷曲,暴露出方纔那瞬的驚濤駭浪。
“正是。”他偏過頭去,喉間溢位的應答輕得像歎息。窗外忽有寒鴉掠空,暗影拂過他眼尾淚痣,將最後那點星火也吞冇在清早的晨光裡。
趙華棠胸腔裡彷彿有鐵騎踏碎玉壺,萬千思緒如金絲楠木的亂紋糾纏瘋長。那個名字在他齒間滾過三遍——錢貫謀,建平國裡手眼通天的財神爺。
這商賈的生意經可謂無孔不入。東市的鹽鐵、西市的絲綢、南市的漕運、北市的錢莊,處處都烙著錢家印記。據說他府上運銀車的轍痕,能把青石路麵碾出三指深的溝壑。連年征戰掏空的國庫,隻要錢貫謀在算盤上撥弄半晌,便能聽見白銀流淌的悅耳聲響。
正因如此,那道阻隔萬千百姓的硃紅宮門,於他不過是個尋常門檻。宮中侍衛見到錢家徽記的馬車,連腰牌都不驗便躬身放行。連權傾朝野的丞相周卓,在錢府宴席上也要屈尊坐在下首。
自三年前錢貫謀獲準夜叩宮門起,那座百年皇城便悄然變質。
承乾殿的晨鐘再敲不醒醉臥溫柔鄉的君主,龍案奏章積壓的塵埃裡,漸漸生出黴斑。太醫院徹夜不熄的燈火下,鹿血金丹的異香蛇一般纏繞著宮柱,而那座耗空三省賦稅的極樂殿,正用琉璃瓦反射著糜爛的天光。
他忽然扯動嘴角,喉間湧上鐵鏽味的苦澀。哪有什麼求仙問道?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不過是在十二重鮫綃帷幔後,將少年們的青春碾作助興的丹藥。那些被蒐羅進宮的美人,無論男女皆成了龍床上瞬息凋零的玩物。
驚怒如毒藤絞緊心臟時,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扣住他手腕。玄鐵鐐銬般的觸感令他脊背繃直——方纔還脆弱得如同瓷偶的美人,此刻五指竟似精鋼所鑄。
“年歲相仿,又自稱本王……”簫淩曦的氣息拂過他耳際,琥珀瞳仁裡翻湧著孤注一擲的暗潮,“殿下莫非就是三皇子趙華棠?”
趙華棠眯起眼睛,眸底似有冰刃流轉。既不悅於這罪奴膽敢逾矩觸碰皇子玉體,又驚異於對方竟能從隻言片語間精準剖出自己身份。他緘默如寒潭,目光緩緩墜在對方緊扣自己腕間的手指上——那目光淬著陰戾,彷彿下一瞬就要將這僭越之徒的指骨碾碎。
不待他發作,簫淩曦已觸電般撤手後退,膝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可那雙眼卻毫無懼色,反而燃著孤注一擲的火焰:“嘗聞陛下欲立大皇子為儲,命周相輔政……”他忽然仰首,頸間血痕在燭光下如一道新裂的硃砂,殿下文能安邦,武可定國,豈甘將萬裡山河——話音陡然銳利,拱手讓與庸碌之輩?
字字句句似楔子釘進趙華棠顱骨。太陽穴突突狂跳間,那個被深埋的妄念竟破土而出,化作千萬根毒刺紮進四肢百骸。他踉蹌跌入紫檀圈椅,指節攥得青白,顱中有金戈轟鳴,那個被刻意封印的妄念正撕裂封印破土而出——憑什麼?憑什麼!
縷縷青煙自紫檀木雕狻猊香爐的口鼻間逸出,在昏黃燭光裡蜿蜒如蛇。龍涎香的醇厚中摻著一縷詭譎甜腥,似毒蛇信子輕舔著殿內凝滯的空氣。
簫淩曦眼角餘光掃過氤氳煙霧,唇邊掠過轉瞬即逝的弧度。再抬眼時已換上溫順姿態,聲音卻帶著蠱惑的顫音:“若蒙殿下不棄,在下願效犬馬之勞。”他俯身叩首,玉白的額角貼地,助殿下——剷除絆腳石,重正儲君之位。
趙華棠驟然睜眼,瞳孔深處似有驚雷炸裂。下頜線條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結滾動間將萬千疑問咽回腹中。
死寂在香霧中蔓延,直到趙華棠突然暴起。玄氅袖口金線刺繡隨著他前傾的動作泛起冷光,右手已如鷹爪扣住簫淩曦咽喉,指尖深深陷進對方頸間尚未結痂的傷口。
“素昧平生……”他齒縫間漏出陰冷笑意,撥出的氣息帶著血腥味,你憑什麼以為,本王會信一個昨夜就該曝屍荒野的螻蟻?
簫淩曦被迫仰頭,喉骨在壓迫下發出細微響動,眼尾淚痣卻如淬火的星子:殿下若存疑……不妨將我縛送極樂殿。他忽然勾起染血的唇,看看那座吃人的宮殿裡,究竟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
就憑你?趙華棠指節發力,玄鐵扳指幾乎要嵌進對方皮肉,連自己性命都護不住的廢物,也配與本王談條件?
正因見過地獄……簫淩曦突然抓住他手腕,冰涼的指尖抵住脈門,才知道誰能帶我重見天光。琥珀瞳仁裡翻湧著詭譎的暗流,大皇子不過是被精心雕琢的傀儡,而殿下——纔是真龍所選。
趙華棠指力驟鬆,那方龍紋錦緞便如折翼的蝶,委頓於地。殷紅底料上,五爪金龍的逆鱗用赤金線繡得張牙舞爪,此刻在鎏金暖爐的氤氳熱氣裡,金線竟泛著幾分妖異的暗光——像極了極樂殿梁柱間終年不散的暖情香,甜膩裡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窗外的霜花正瘋長。窗欞上的冰裂紋被凍得愈發猙獰,縱橫交錯如一張天羅地網,將整座木屋困在其中。
屋內的暖爐燒得正旺,銀骨炭的熱氣混著簫淩曦身上的冷梅香漫開來,在梁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滴答落在青磚地上,倒比更漏還準些。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而這沉默之中,卻似藏著無數欲言又止的秘密。
簫淩曦身姿輕盈,銀紋廣袖飄飄,袖間逸出的馥鬱香氣如無形的絲線,悠悠盪盪地纏繞上趙華棠的鼻息。
他緩緩上前,呼吸幾乎擦過趙華棠的耳廓,緩緩揭曉了真相:“殿下可還記得去年陛下壽宴之時,朝日使臣獻上的血蠶絲?當時,大皇子可是特意向織造局討要了一匹呢。”
趙華棠的瞳孔急劇收縮,一聲驚呼幾乎要撕裂這凝滯的空氣:“皇兄……他向來忠良,對父皇的教誨向來是言聽計從,斷然不會做出這等……”然而,未說完的話語卻如同被冬日的寒冰瞬間凍結,凝固在了喉頭。
隻見簫淩曦不緊不慢地從鮫綃帕中托出一件物什。冬日裡那本就稀薄的陽光,穿過屋簷垂落的冰淩,宛如一把把細碎的金梭,灑落在那枚珊瑚耳墜之上。
“殿下再仔細瞧瞧。”簫淩曦的指尖輕點耳墜,“這可是織造局‘九轉玲瓏’的手法——整個建平,除了給皇子做‘命骨之印’的禦用工匠,誰還敢用?”
趙華棠踉蹌後退半步,腰間玉玨撞在青銅錯金劍架上錚然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枚珊瑚墜,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忘了。方纔還覺得暖烘烘的地龍熱氣,此刻竟像變成了臘月的寒風,順著領口往裡鑽。舌尖突然泛起一股澀味,不是龍涎香的冷,也不是炭火氣的燥,倒像是嚼了滿嘴的生漆,又苦又麻,連舌根都木了。
這耳墜……他熟悉。
三年前,大皇子趙華瑜的成人禮。
太和殿上,父皇親手捧著承澤刀,刀鞘上鑲的南海珠晃得人睜不開眼。禮官那蒼老的嗓子扯得震天響,像要把殿頂的琉璃瓦都掀了:“命骨之印,承君父恩,載社稷責——非國喪、非削爵,生死不離身!”
當時他就站在殿下第三排,看著趙華瑜跪在丹陛上,左耳被刀尖挑破,父皇親自將這對珊瑚墜穿了上去。那墜子紅得紮眼,在正午的日頭下,像兩塊剛剜下來的心頭肉。
趙華棠的後頸突然沁出一層冷汗。
昨日朝會,太和殿的鎏金銅鶴還在吞雲吐霧,百官按品級站著,鴉雀無聲。他站在皇子班列裡,眼角餘光掃到趙華瑜——如今的太子,正站在父皇身側,穿一身明黃十二章紋的常服,左耳上晃著的,分明是對新的金絲琺琅墜。
當時他還撇了撇嘴,心說到底是太子了,連耳飾都要換成鑲金嵌寶的,生怕彆人不知道如今是儲君。
可現在想來……那琺琅墜的邊緣,好像有道極細的毛邊——不是舊物磨損的圓潤,是新磨出來的糙。像個急著交差的工匠,連最後一道打磨都來不及做,就匆匆掛了上去。
“他不會的。”趙華棠的聲音突然啞了,像是被爐灰堵了嗓子。他下意識地想咽口唾沫,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上下滾動了半天,隻發出一聲乾澀的“咕噥”。
他這輩子殺的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刀砍進脖子時血濺一臉,他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親手把政敵的指甲一片片剝下來,他還能笑著喝茶。可此刻看著那枚珊瑚墜,卻覺得那紅得發紫的光,正順著他的毛孔往裡鑽,一路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他骨頭都在打顫。
“皇兄可是太子……”趙華棠又喃喃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自己都快聽不清,“父皇最疼他……他怎麼敢……”
簫淩曦一直冇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像盛著一汪深潭,瞧不出情緒。
直到趙華棠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不是那種暴怒時的狂躁顫抖,是輕微的、細密的,像秋風裡的落葉,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簫淩曦才緩緩將那枚珊瑚墜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