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戰略,駙馬“錢多多”所率精銳,早在兩日前就該與主力會師。然而,直至今日,莫說他的旗號,就連派出前去打探訊息的那些經驗老到的幾批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蹤跡全無。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延誤或意外。它更像一張早已悄然撒開的黑色羅網,而趙華棠與他麾下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破虜軍,正毫無所覺地,一步步走向網中央。
殘陽如血,將西天浸染成一片淒厲的赤褐。連營寨前那麵破虜軍的大旗,也被這血色暮光吞噬,旗麵上繡的金線邊飾被曬得捲曲發蔫,無精打采地拂過夯土壘就的粗糙牆垛。
“報——”
嘶啞的尾音甫一傳出,便被疾風撕得粉碎。
趙華棠霍然轉身,隻見城門洞處猛地撞入一匹青騅馬。馬背上的斥候,玄色軍服前襟已被大片暗褐血漬浸透,束髮繩早已斷裂,散亂的頭髮混著冷汗緊貼在額角臉頰。腰間的狼首箭囊隻剩半截,幾支殘箭歪歪斜斜地插著,翎羽支離。
戰馬前蹄一個趔趄,斥候隨之“咚”地一聲重重栽落。膝蓋狠狠磕在青石板上,他雙手撐地,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急促的喘息:“陛、陛下……駙、駙馬爺他——”話音未落,人已向前一頭栽倒,額角猛地撞上石縫,滲出的血珠立刻沿著青石板的紋路蜿蜒開去,宛如一條細瘦而詭異的紅蛇。
趙華棠兩步跨下點將台,玄色靴底毫不留情地碾過那道血痕,蹲身探向斥候頸側——脈搏微弱得如同秋夜裡即將熄滅的最後一點螢光。
一股寒意自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趙華棠的心直直沉入冰窟。他再清楚不過,此刻哪怕隻是一瞬的遲疑,都足以令他與近在咫尺的錦繡山河失之交臂,令多年籌謀、萬丈雄心儘數化為泡影。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
“衛霆!”他頭也未回,聲音冷硬如鐵,“即刻點齊黑甲精騎,隨朕前去!”
如雷鳴般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一波一波地在趙華棠的心頭劇烈迴盪。每一聲蹄響,都像戰場上無數亡魂悲慼絕望的哀嚎,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心底,令他心中原本潛藏的不安,如洶湧的潮水般瘋狂地翻湧而起,幾乎將他的理智淹冇。
本應是一場輕鬆的勝利,為何如今卻讓他感到如履薄冰?這股莫名而生的慌亂之感,宛如陰毒的蛇蠍,悄無聲息地在他心頭蜿蜒盤旋,無論如何亦驅趕不去。
究竟是在何處悄然出現了紕漏?是戰略佈局之中哪一著關鍵的棋子走錯了方向?亦或是,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自己心魔作祟,所衍生出的虛幻魔障?
趙華棠猛地攥緊韁繩,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喉間迸出一聲短促的厲喝。胯下戰馬長嘶,通曉人意般驟然加速,四蹄翻飛,激起漫天黃塵,裹挾著一往無前的決絕,也掩去了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逝的陰鷙與驚疑。
僅僅是半小時的路程,對趙華棠來說,卻像是走過了一生。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錘擊打在他的胸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並非真對簫淩曦這個人存有多少君臣之外的私誼,他憂懼的是簫淩曦此刻所象征的意義——這位駙馬、這支援軍的安危,已與建平國運、破虜軍的生死徹底綁在了一處。他不能不在意,不能不揪心。
此刻,趙華棠隻覺自己正立在萬丈懸崖的邊緣,腳下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每一次抉擇,都可能是指向生路的渡橋,也可能是誘人墜落的幻影。他必須慎之又慎,因他肩上扛著的,早已不是一己之身,而是整個王朝的興亡。
殘陽正奮力沉向西邊山脊,將整片荒原浸染成一鍋濃得化不開的赤金濃湯。風裡混雜著鐵鏽的腥、腐葉的苦,還有馬糞蒸騰出的酸濁氣。
趙華棠下意識吸了吸鼻子,金龍甲護腕上早已乾涸發硬的血痂蹭過鼻尖——那血凝成了深褐色,像塊曬過頭的老梅乾,黏膩地扒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癢。
道邊那匹黑馬又嘶了一聲,叫聲像破風箱拉過鏽鐵。它前腿深深嵌著半截斷箭,精鐵箭簇上“神武軍”的刻痕依稀可辨,此刻連同箭桿一同埋在翻卷的皮肉裡。翻卷的血肉像團被揉皺的紅布,血珠子順著腿彎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焦土上,馬腹染出一片暗褐,彷彿哪個潑皮拿血刷子在綢緞上亂抹。
“錢”字戰旗歪在具玄甲屍體懷裡,金線流蘇斷得隻剩三兩根,掛著鏽渣子晃盪,旗麵燒得隻剩焦黑骨架。那屍體右手攥著半截斷矛,矛杆是精鋼裹木芯的,指節白得像泡過井水,矛尖挑著塊碎布。
趙華棠眯眼細看,那布料的紋路,分明是破虜軍親衛專用的暗雲紋,針腳更是金線鎖邊,絕非尋常士卒所能穿戴。
這景象,猛地將他拽回三日前的營火旁。那個捧著酒盞、哆哆嗦嗦上前來的士兵,穿的正是這般製式的鎧甲。銅盞磕在他金鱗甲上,“當”的一聲脆響。他想都冇想,反手便攥住那士兵的手腕,直接按進了熊熊火盆。
淒厲的慘叫混著皮肉焦糊的氣味沖天而起,他盯著那隻手在炭火中迅速蜷縮、變黑。那一刻,熟悉的刺癢感又爬了上來——不是甲縫血痂的癢,是骨頭縫裡的癢,彷彿有無數螞蟻,正叼著那聲絕望的慘叫,在他骨髓深處來回鑽啃。
“駕!”
他猛地一踹馬腹,靴上鐵刺刮過馬皮,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坐騎通靈,早已感知到主人翻湧的焦躁與暴戾,當即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箭般猛衝出去。帶起的疾風,掀得那麵焦黑的“錢”字旗殘骸嘩啦作響,聽來竟像是誰在身後,扯著嗓子,淒厲地呼喊他的名字。
天色愈發沉黯,彷彿有誰一腳踢翻了碩大的墨汁罐,濃濁的黑色在天幕上肆意暈染,深濃處近黑,淺淡處呈灰,將天地攪成一團混沌。
道旁的屍首逐漸密集起來,橫七豎八倒伏著,如同被狂風驟雨摧折後的麥秸。有個甲士至死還緊攥著半塊炊餅,餅上沾著已然發黑的凝血;一名小校的頭盔滾落腳邊,臉上凝固著一個怪異的表情,嘴角竟還叼著半根草莖;最邊上那具屍體未著甲冑,隻穿粗布短褐,後心插著的箭矢,箭羽是灰色的——趙華棠心頭猛地一抽,那是車古鐵騎特有的狼羽箭!
血腥氣濃重得幾乎能用牙齒咬嚼,胯下坐騎不安地打著響鼻,前蹄險些被一具屍體的胳膊絆住。
“籲——!”趙華棠猛力勒緊韁繩,坐騎驚嘶著人立而起,鐵蹄在泥地上刨出兩道深溝。腕間那早已乾涸的血痂因這驟然的發力崩開一道細縫,滲出的新鮮血液將那股揮之不去的刺癢,瞬間變成了灼熱的刺痛。
他摸向腰間的橫刀,刀鞘上的金飾硌得手心發疼。三日前那小兵燒焦的手腕突然在眼前晃,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聲悶笑——原來不是癢,是怕啊。
怕什麼?怕駙馬率領的先鋒營就這麼折在這荒原?怕那支灰羽的箭矢,怕那截破虜軍親衛的碎布?
前方林地裡,隱約有紅光在跳動,幽昧如同鬼火。趙華棠眯起眼,看清是三支鬆脂火把插在低矮的樹杈上。火焰裹挾著濃黑的煙柱向上翻騰,將周遭映照得光影斑駁,半明半暗。
鬆脂燃燒時劈啪作響,偶爾迸濺出幾點火星,落入地麵的枯葉堆,騰起一縷縷轉瞬即逝的青煙。
火光搖曳中,影影綽綽的甲冑輪廓在晃動:有人舉著斷刀茫然四顧,有人捂著腹部蜷縮呻吟;還有個年輕士卒癱靠在樹根,手裡死死攥著半截箭桿,指縫間滲出的鮮血正緩緩浸潤著樹根旁的青苔,將它們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紫色。
趙華棠猛地一扯韁繩,腕口崩裂的傷處被牽扯得一陣劇痛。坐騎隨之發出一聲高亢刺耳的長嘶,鐵蹄在半空劃出半道寒光,落地時“哢嚓”一聲,精準地碾碎了一枚燒焦變形的箭鏃——這聲響如同利針,猝然刺破了林間壓抑的死寂。
原本低沉的呻吟、壓抑的抽噎、兵器無意識的磕碰聲,瞬間放大、炸開!火把下所有晃動的身影,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發生了何事!駙馬何在?!”趙華棠的龍鱗金鎧在暗夜裡泛著冷光,甲葉接縫處還沾著冇擦淨的血,此刻被火光一照,倒像披著層流動的血殼。
人群裡突然有個穿玄甲的小校踉蹌兩步,左臉有道新鮮刀傷,血混著灰泥往下淌,護心鏡裂了道縫,正對著心口。他瞳孔驟縮,喉結滾了兩滾,突然像被抽了筋的螞蚱,連滾帶爬撲到馬蹄前,膝蓋砸在碎石子上一聲。
陛下!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像破鑼刮過砂紙,駙馬來彙合時中了埋伏!咱們......咱們五千人,就剩八百多號了......他抬手去抹臉,結果把血道子抹得更花,駙馬爺衝在最前頭,殺得刀都捲了刃,可那伏兵跟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把他圍在中間......說到這兒突然哽住,喉結動了動,屬下拚了命擠進去,就見駙爺靠著棵老鬆樹,左肩插著支箭,血把半身甲都浸透了......
趙華棠未等他說完,已然翻身下馬。
龍鱗甲葉在暗夜中碰撞出嘩啦輕響,腳邊跪伏的士兵們如同被無形之力壓低的麥浪,齊刷刷地俯下身去,讓出一條沾染著暗紅血汙的道路。他踩著滿地狼藉的碎箭、斷矛和不知名的殘片向前走去,跳動的火光,終於清晰地照亮了樹根下那個倚靠著的身影——
簫淩曦。
刹那間,趙華棠胸腔裡湧起一股淬冰的澀意,恍惚間又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午後。
那時他才滿十五,眉宇間已凝著化不開的陰鷙。雖年紀尚輕,卻早能在命運交織的蛛絲馬跡裡,窺見自己那條荊棘叢生的命途。
記憶中的金殿煌煌如日,九重穹頂下垂著十二串琉璃珠珞,映得蟠龍柱上的金漆愈發刺目。他的父皇,那位執掌建平江山二十載的君王,正扶著鎏金禦座緩緩起身,雄渾聲浪震得梁間塵埃簌簌而落:“冊立皇長子華瑜為東宮——”
餘音還在雕梁間纏繞,滿朝文武已如煮開的沸水般湧動起來。賀喜聲浪層層疊疊湧向那位身著四爪蟒袍的新太子,瓔珞玉佩碰撞的清脆聲響裹挾著諂媚笑語,將整個大殿填得密不透風。
趙華棠立在丹陛陰影裡,玄色常服上銀線繡的螭紋在暗處泛著冷光。他垂眸盯著玉磚縫裡半片殘葉,麵上靜得如同結了層薄冰。這般結果他早推演過千百回,可真當那三個字從九五之尊口中吐出時,仍覺有柄薄刃沿著心脈輕輕一劃——不致命,卻讓魂魄都跟著顫了顫。
待群臣如潮水般湧向新太子時,他悄然退至殿外。
宮道上的積雪被宮人掃得乾乾淨淨,唯有簷角獸首還掛著冰淩。趙華棠解下朱漆宮門前拴著的烏雲駒,反手摸了摸負在背後的犀角長弓,縱馬直往禁苑西側的皇家獵場而去。
這片皇家禁苑彷彿被時光遺忘的太古之境,虯枝盤錯的古木將天光剪成碎金,紛揚灑落在積年的腐葉層上。趙華棠策馬掠過糾纏的藤蔓,鴉青鬢髮掃過垂絲蛛網,驚起幾顆露珠滾入衣襟暗繡的螭紋。
鬆脂與血土混合的腥氣纏繞著馬鐙,這片蒼翠囚籠困了他十五載春秋。他縱馬躍過那道腐木橫陳的溪澗,青金石扳指在韁繩上勒出深痕——十年前母親就是在此處墜崖,錦繡宮裝被山鷲撕扯三日,最終隻剩一副掛著碎肉的骨架。自此每當胸中戾氣翻湧,他便要來此用殺戮澆熄心頭野火。
密林深處矗著他親手設計的木屋,原木榫卯咬合得密不透風,如同他層層封鎖的心竅。這裡是他用血腥氣築起的巢穴,連最得寵的妹妹也曾被弓弩逼退在十丈之外。
林間漏下的天光被枝椏切得支離破碎,在鋪滿腐葉的地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趙華棠足尖輕點馬鐙落地,玄色貂裘在風中紋絲不動,唯有腰間懸著的錯金弩機隨著步履發出細微磕碰聲。他像一尾遊入深潭的墨龍,悄無聲息地滑過交錯的陰影。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視著灌木叢的每寸顫動。此刻他急需用溫熱獸血來澆滅心頭躁鬱——自從朝堂上看著兄長接過太子金璽,胸腔裡就盤踞著一條噬骨的毒蛇。
“嗖——”
鐵箭破開凜冽寒氣,直指溪畔飲水的幼鹿。箭簇距鹿瞳僅剩三指時,忽有暗香挾著血腥味纏上弓弦。趙華棠指節驟緊,箭鋒擦著鹿耳冇入枯樹,驚起漫天寒鴉如墨點灑落蒼穹。
香風來處,虯結樹根間竟蜷著團月白身影。素紗廣袖垂落雪地,隨枯枝細微顫動搖曳,若不細看,幾乎要與蒼茫雪色融為一體。
待逼近十步之內,趙華棠玄色貂氅忽地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