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嘯林將軍衛霆,曹庚年舊部中碩果僅存的驍將。
他身著的鎧甲雖顯陳舊,甲葉上佈滿細微的劃痕與暗沉的血跡,卻依舊挺括,散發著百戰餘生的冷硬光澤。麵容如刀劈斧鑿,溝壑縱橫間嵌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彷彿能穿透眼前瀰漫的硝煙,洞察戰局最細微的脈動。
“陛下。”衛霆沉聲開口,嗓音如同礫石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軍腹背受敵,態勢危殆,此戰已無轉圜,唯有死中求活。”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遭犬牙交錯的山勢,語速加快:“然,天無絕人之路!此地山勢險峻,隘口狹窄,正是據險而守的天賜壁壘。安慶敵軍看似勢大,不過是一鼓作氣,其鋒芒已在我軍層層阻擊下漸顯疲態。方纔潰敗,非戰之罪,實乃中了敵方狡詐詭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言至此處,衛霆猛然抱拳,單膝重重跪地,甲冑與地麵碰撞發出沉悶鏗鏘。他昂首直視趙華棠,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末將願以項上人頭作保!懇請陛下收攏潰卒,重整旗鼓,調轉兵鋒,予敵迎頭痛擊!必能絕處逢生,逆轉乾坤!”
趙華棠胸腔裡本就如岩漿般翻滾的不甘,被衛霆這番話徹底引燃。他眼底那點猶豫瞬間被灼成灰燼,騰起一股近乎瘋狂的決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迴應,他猛地一扯韁繩,戰馬長嘶著人立而起,同時腰間佩劍“鏘啷”出鞘,雪亮劍身在血色月光下劃出一道淒厲寒光,彷彿真能斬斷眼前這令人窒息的敗局。
號角再度長鳴,聲浪在狹窄山穀間碰撞迴盪,竟真如喚醒了沉睡的凶獸。原本如無頭蒼蠅般潰散的破虜軍士卒,聞聲陡然止步,紛紛轉向他們君王的方向。無數道目光彙聚到那柄高舉的劍上,混雜著恐懼與希冀,竟在絕境中重新凝聚起一絲病態的狂熱。
趙華棠勒住躁動的戰馬,手中劍鋒微顫,發出細微嗡鳴。他雙目赤紅如血,戾氣幾乎凝成實質,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軍隊,聲音嘶啞卻如滾雷般炸開:“將士們!隨朕——殺回去!用安慶狗賊的血肉,重鑄我破虜軍旗!朕要他們……屍骨無存!”
話音未落,他已如離弦之箭率先衝出。身後大軍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咆哮,潰退的潮水竟硬生生逆轉,化作一股瘋狂反撲的怒濤,朝著來時路——那火光最盛處洶湧捲去。
戰局,竟真的被衛霆一言扳回。
方纔還氣勢如虹的神武軍,在這突如其來的、不要命的反衝鋒麵前,陣腳肉眼可見地混亂起來。他們且戰且退,精妙的配合被打散,如同被衝亂了陣型的雁群,隻在焦土上留下狼藉的足跡與殘破的旌旗。
連那些曾令人膽寒的鋼鐵巨物,此刻動作也顯出了凝滯,龐大的軀殼上遍佈焦黑彈痕與刀斧鑿印,關節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烈焰映照下,如同垂死巨獸發出哀鳴。
趙華棠駐馬高坡,俯瞰這片被他強行扭轉的戰場,一股灼熱的狂喜衝上頭頂。他幾乎能品嚐到勝利的甘美,手中劍再次抬起,指向那些潰退的身影,就要下達最終的屠殺令。
可就在此時,衛霆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
“陛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投入沸油中的一塊冰,“窮寇莫追,恐有伏兵。”
一股無形的冷靜彷彿隨著這句話注入體內,迅速壓下了趙華棠幾近沸騰的殺意。他抬起的手臂緩緩放下,劍尖“嗒”的一聲輕點在地麵,濺起幾點火星。他半眯著眼,俯視著馬旁這位神色不變的將軍,目光裡混雜著被強行抑製的暴戾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衛霆迎著他的目光,語速更緩,卻字字清晰:“當務之急,乃是直取安慶國都。都城一破,擒其國君,則大局定矣。屆時,這些殘兵敗將,不過是無源之水,縱有詭計,又能翻起幾尺浪?”
這番話如冷水潑麵,讓趙華棠激盪的心緒驟然沉澱。他盯著衛霆數秒,終於,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佩劍“唰”地歸入鞘中。他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安慶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衛霆敏銳地捕捉到趙華棠眉宇間那抹遊移,他再次深深一揖,袍袖帶起微塵,聲音沉如磐石:“陛下所慮,可是糧草?安慶賊寇近日頻頻擾我後方,補給確已捉襟見肘。尤其今夜……”他語速微頓,目光掃過周遭尚在冒煙的焦土,眼底掠過一絲隱痛,“此前囤於此處之糧秣,已儘數焚燬。眼下所餘,僅夠支撐大軍……六日疾行。”
“六日……”趙華棠指節捏得發白,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糧草如同懸於三軍脖頸之上的利刃,此刻這繩索正驟然收緊,令他呼吸都為之一窒。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衛霆:“既知如此,將軍仍力主南下,莫非欲使朕與三軍將士自蹈死地?”
衛霆毫無避讓,眸中銳光如星火迸射:“陛下,《兵法》有雲:‘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今敵潰我進,正是雷霆萬鈞之勢!若遲疑退守,或逡巡不前,則良機儘失。況且——”他語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前方百裡便是安遠城!此城富庶,乃安慶糧倉之一。我軍鋒鏑所指,旦夕可破!一旦城破,何愁糧草不繼?”
這番話語裹挾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與豪情,竟讓趙華棠心頭的陰霾被衝開一道裂隙。他沉默著,唯有指尖在劍柄上無意識地叩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終於,他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夜風,嘶聲道:“傳令!放棄追擊殘敵,全軍轉向,直撲安慶國都!”
然而他絕不會想到,這看似絕境求生的決斷,早已在另一個人的棋枰之上,落子無悔。
夜幕低垂,一彎冷月如鉤,懸於墨色天幕,淡漠地凝視著下方即將上演的乾坤倒轉。
今日這把燒燬糧草的火,不過是隨手佈下的閒棋。真正的殺招,在於撩動趙華棠那顆日益驕躁的心,迫他在進退維穀間,做出“唯一正確”的選擇。對於盛君川這等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沙場宿將而言,揣摩趙華棠的心思,簡直如同解讀掌中紋路般清晰。
回想起趙華棠這數月來的狂飆突進,盛君川唇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九十餘個晝夜,破虜軍鐵蹄所向,連戰連捷,勢如破竹。此時的趙華棠,正沉浸在戰無不勝的迷夢中,三軍士氣亦被催至頂峰,渴望著下一場更酣暢的勝利,以鮮血澆灌功勳。
更何況,在趙華棠的認知裡,早在半年多前,他就已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將盛君川這個心腹大患徹底埋葬。他認定,失去了盛君川的安慶神武軍,縱有悍勇,也不過是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而此前數月的戰事進展,似乎也在不斷佐證著他的判斷。
可他萬萬不會料到,從今夜開始,他所以為的堅不可摧,他所以為的勝券在握,都將被一隻無形之手,徹底掀翻,碾碎,重寫。
正午的日頭毒辣異常,明晃晃地炙烤著安慶邊陲這座孤城的輪廓。夯土城牆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彷彿隨時會融化。趙華棠勒馬陣前,玄甲反射著刺目的白光,他揚刀一指,身後如潮的破虜軍便發出嗜血的咆哮,向著看似不堪一擊的城門湧去。
然而預想中的抵抗並未出現。攻城槌僅撞擊數次,那城門便發出朽木斷裂的哀鳴,轟然洞開。破虜軍如決堤洪水般湧入,喊殺聲卻在下一刻詭異地沉寂下來。
城內,死寂。
長街空蕩,戶戶緊閉。烈日將屋瓦曬得滾燙,卻驅不散那縈繞在每一寸空氣裡的陰冷。隻有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趙華棠策馬直撲城西糧倉,心中那點不祥的預感在親眼目睹那洞開的、空空如也的巨大倉廩時,瞬間炸裂成滔天怒火。他額角青筋暴凸,猛地調轉馬頭,俯身一把揪住旁邊一個被俘的、傷痕累累的守城老卒,聲如裂帛:“糧呢?!說!”
老卒被他拎得雙腳幾乎離地,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滲出的血珠滴在塵土裡。他竟咧嘴笑了笑,露出染血的牙齒,聲音嘶啞卻帶著淬毒般的恨意:“糧?建平的賊子……你們一路燒殺,安慶……早就爛了!富人跑光了,百姓逃荒了……彆說糧,草根……都快扒乾淨了……你們來了……也是……一起餓死……”
話音未落,劍光已如電閃過。
老卒的身軀軟軟倒地,鮮血迅速洇開,在黃土上染出一片暗紅。
就在這時,衛霆的聲音再次適時響起,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陛下息怒。末將此前已遣快馬回國催促糧草。方纔入城前,亦已派斥候往周邊村落查探。請陛下稍安毋躁,想必很快便有訊息。”
趙華棠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他死死盯了衛霆片刻,那目光複雜難辨,最終猛地將長劍歸鞘,揮落劍刃上沾染的血珠,彷彿也揮去心頭那份驟然升起的、名為恐慌的寒意。他不再言語,調轉馬頭,向著城內深處緩緩行去。
衛霆立於原地,目光沉靜地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焦躁而孤高的背影。直至趙華棠消失在街角,他唇角才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絲冰封於極寒之下的漣漪,無聲盪開,轉瞬即逝。
彷彿是命運刻意為之的諷刺,當斥候帶著滿身塵土疾馳回城,稟報的訊息竟如一陣暖風,瞬息吹散了籠罩在破虜軍頭上的陰鬱。
那座距此不遠的村落,雖已人去屋空,卻儼然一座遺落人間的寶庫。家家戶戶的糧囤裡,稻穀滿得幾乎要溢位來,在昏暗的屋內泛著金黃微光;院舍間,雞鴨肥碩,牛羊安然嚼著草料,儼然一幅未經戰火玷汙的世外桃源圖景。
這簡直是天降甘霖,足以讓饑腸轆轆的將士們飽餐數日,一掃連日征戰的疲憊。
趙華棠聞言,臉上瞬間陰霾儘散,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他當即下令全軍開赴村落駐紮。火頭軍更是聞風而動,搶先奔赴。很快,村舍上空便升起了裊裊炊煙,雞飛狗跳之聲與刀俎落在案板上的悶響交織一片,空氣中瀰漫起久違的肉香與飯食氣息。
飽餐之後,衛霆悄無聲息地來到趙華棠身側,進言之聲沉穩依舊:“陛下,我軍現已休整完畢,士氣正盛。明日正是揮師南下,直取安慶國都的良機。沿途城池富庶,攻克任何一座,糧草補給皆唾手可得。待兵臨皇城之下,我國內籌措的糧秣亦當如期抵達,前後無憂。”
他語氣篤定,彷彿一切儘在指掌之間,稍作停頓,又道:“何況,駙馬先前所率先鋒營進展神速,捷報頻傳。不出十日,必能與陛下會師。屆時兩軍合璧,鋒芒更盛,橫掃安慶,指日可待。”
趙華棠雖性喜猜忌,手段狠戾,於這行軍佈陣之道卻著實淺薄。初次親征便連戰連捷,早已滋養出驕矜之氣。此刻聽聞衛霆條理分明、看似無懈可擊的謀劃,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他不由微微頷首,眼中燃起近乎狂熱的野心,彷彿已看見自己踏著敵人的屍骨,登上那至高寶座。
未再深思,他痛快地采納了衛霆的提議,雄心勃勃地準備踏上這條看似通往無上榮耀的征途。
十日後的黎明,趙華棠率領破虜軍如洶湧的鐵潮般撲向預定目標。然而,當城門在被輕易攻破的煙塵中洞開,眼前呈現的一切,卻並非預想中的富庶與臣服,而是一盆夾雜著冰雪的冷水,朝著他們熊熊燃燒的野心,當頭潑下。
空城!又是一座死寂的空城!
寒風捲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如同無形的鞭子。趙華棠佇立在空曠的街心,臉色鐵青,周身散發的戾氣比這朔風更刺骨。他身側的衛霆,那雙慣常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罕見地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陰翳。
冇有任何預兆,趙華棠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劃破凝滯的空氣,帶著尖銳的嘯音,直刺衛霆心口!這一劍蘊含了他所有的怒火與瀕臨崩潰的信任,快如閃電,狠絕無情。
衛霆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硬生生止住了所有閃避的意圖,任由那冰冷的劍刃穿透甲冑,刺入血肉。
“這就是你所謂的‘如虎添翼’?!這就是你的‘萬無一失’?!”趙華棠的咆哮在空寂的城池上空炸開,怒意滔天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
他握劍的手因極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劍身已冇入衛霆胸膛數寸,溫熱的鮮血順著血槽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戰袍下襬,在乾涸的土地上洇開一大片粘稠的暗紅。
衛霆牙關緊咬,額角青筋跳動,一絲殷紅從他緊抿的嘴角滲出,沿著下頜蜿蜒而下,滴落塵埃。
他卻依舊強撐著站得筆直,聲音因劇痛而低啞,每個字卻清晰無比:“陛下……國內補給……按日程……理當已至。然,末將此刻所憂,並非糧草……”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牽動了傷口,眉頭驟然擰緊,緩了片刻才繼續道,“而是……駙馬……如今……身在何處!”
他卓立在趙華棠麵前,強忍著胸口那排山倒海般的痛楚,語速極慢,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磐石般的堅定。
趙華棠瞳孔驟然收縮,緊鎖的眉頭幾乎絞在一處。一個被連日異常順利和眼前絕境所掩蓋的、更為深邃可怕的陷阱,此刻終於露出了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