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川劍眉緊蹙,心底暗罵一聲:這姓簫的狐狸精,心腸果然夠毒夠狠!為了那鋌而走險的計劃,竟連這等苦肉計也毫不猶豫地施展出來。
然而念頭一轉,對那個人而言,祭出苦肉計似乎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了……事已至此,猶如箭在弦上,也隻能硬著頭皮陪他把這齣戲唱下去。不過,接下來的劇本要如何發展,總不能全由他簫淩曦一人執筆。
但盛君川萬萬冇料到,簫淩曦根本未給他任何周旋的餘地——後腰驟然被一截冰冷堅硬的銳器抵住,他下意識反應,腰間的名刀“破軍”已然出鞘三寸,寒光乍現。
“大將軍,得罪了。”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低沉響起,盛君川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滯。無需回頭,心底已是一片雪亮。“破軍”伴隨著一聲無奈的輕鳴,“鏘”地徹底回鞘。
他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本將軍還真是豬油蒙了心,這麼多年……竟冇瞧出,你竟是那廝埋下的釘子……”
身後,那名身著建平禁軍金甲、被稱為王五的漢子微微頷首,並不接話,隻是手腳麻利地將一包不知何物的東西迅速塞入盛君川懷中。不等他發問,王五又掏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烏黑藥丸,無聲地遞到他麵前。
盛君川冷哼一聲,心知到了這個地步,多問已是無益。他接過藥丸,看也不看便仰頭吞下。藥力發作極快,不過三息之間,他眼皮便沉重如山,意識如同陷入泥沼,迅速模糊遠去。
王五見狀,迅速朝身後黑暗處打了個簡潔的手勢。立刻有三名同樣金甲披身的禁軍士兵如同鬼魅般悄然現身,穩穩扶住盛君川逐漸癱軟的高大身軀。王五利落地解下他腰間的“破軍”寶刀,又掏出一些暗紅粘稠、似是某種動物血液的液體,胡亂抹在他的臉上、鎧甲之上。
頃刻之間,那位昔日威風凜凜、名震四方的不敗戰神,便化作了一副人事不省、血跡斑斑的重傷模樣。
當盛君川被肩膀處一陣尖銳的刺痛激醒時,已身處一間陰濕晦暗的牢房。腐草與血鏽的氣味混雜,沉甸甸地壓在每一次呼吸裡。
而他一整夜心緒牽絆的那個姑娘,此刻就在前方不遠處——葉琉璃被冰冷的鐵鎖鏈緊緊束縛住手腳,簫淩曦那隻沾著暗紅血跡的手正扼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唇齒開合間,似乎在厲聲逼問著什麼。
趙華棠則如一道陰魂佇立一旁,手中把玩著一柄猶帶濕滑血跡的匕首,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暴戾之氣。
“住手!”
盛君川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果然將三人的視線瞬間吸引過來。
趙華棠霍然轉身,那張本就陰鷙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扭曲變形,眼中迸射出鬣狗般嗜血的凶光,死死咬住盛君川,彷彿下一瞬就要撲上來噬其骨血。
這滔天的恨意不難理解——在此人眼中,盛君川不僅是夜闖宮闈、刺殺其胞妹的狂徒,更是當年在車古國壞他籌謀多年大局的宿敵。舊怨新仇交織,恨不得生啖其肉。
葉琉璃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分不清是驚懼還是腿上傷口劇痛所致。鮮血已浸透她大腿處的衣料,洇開一片暗紅,可她望向盛君川的眼神裡,擔憂之色真真切切,勝過萬語千言。
盛君川心下一緊,迅速遞去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隨即目光如電,直刺向這場大戲的真正“導演”——簫淩曦。
卻見那位重傷的駙馬爺,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微弧。他原本虛掩在腹部傷口上的手正緩緩垂下,藉著寬大袍袖的遮掩,極快地在身側比劃了一個唯有盛君川才懂的暗號。
接下來的發展,起初皆在盛君川預料之內。直到他將簫淩曦一個利落的過肩摔摜倒在地,對方在身體接觸的刹那,指尖如鬼魅般探入衣襟,拈著一顆猩紅藥丸,不著痕跡地塞了過來。
當葉琉璃被一片柔和卻不容逼視的白光籠罩的時候,盛君川心頭巨石落地——心上人既已脫險,他便再無後顧之憂。
身下地麵毫無征兆地猛然翻轉,眼前霎時陷入純粹的黑暗。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盛君川已調整好姿態,憑藉過人的方向感與記憶,在黑暗中如獵豹般迅捷穿行。他拳頭緊握,指節發白,沿著一條預先探明的幽深甬道疾步向前。
不多時,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涼風撲麵而來。他已置身於皇城之外的黑鬆林中。月色淒迷,林影幢幢,不遠處幾株古鬆下,數道身著夜行衣的身影如雕像般靜默佇立,正等候著他的到來。
憤憤地把愛派收進懷裡,我怒視著站在掛著一臉討好笑意的王五,滿肚子的火氣和委屈,就像再也壓抑不住的火山,一股腦兒全爆發了。
我氣得咬牙切齒,腳下生風一般就往王五那邊走去。一邊走,還一邊罵罵咧咧,“五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幾個居然聯合起來騙我!”
被我這麼一吼,王五那張憨厚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一會兒撓撓後腦勺,一會兒摸摸鼻子,那雙粗糲的大手搓來搓去,彷彿上麵紮了刺似的。嘴裡隻會“嘿嘿”乾笑,眼神飄忽就是不敢與我對視。
這大老爺們,怎麼比小姑娘還磨嘰?我雙手一叉腰,正要好好給他上堂思想教育課,忽聞身後馬蹄聲如雷震。但見塵土飛揚間,蘇赫巴魯率領車古鐵騎踏塵而來,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端坐於通體烏黑的駿馬之上,那馬兒鬃毛油亮,四蹄生風。手中緊握的車古馬刀幾乎與他結實的臂膀同長,刀身上斑駁的血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凝涸的暗紅與新鮮的血珠交織,讓這本該雪亮的兵刃反射不出半分陽光,反而透著一股沙場特有的凜冽殺氣。
蘇赫巴魯微不可察地頷首,古銅色的臉龐帶著征戰後的疲憊,那雙鷹目卻亮得驚人,彷彿還燃燒著未熄的戰火。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便跨到我麵前,高大身軀頓時將我籠罩在陰影裡,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青草氣息。
“葉監軍。”蘇赫巴魯微微頷首,戰袍肩甲還沾著未乾的露水。他利落地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瞬間將我籠罩。我注意到他眼底帶著血絲,唇角卻噙著未散的酣暢,彷彿剛飲完最烈的酒。
待他收刀入鞘,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盛將軍有令,需與監軍細說方略。”說著伸出佈滿薄繭的手作出“請”的姿勢,腕間皮護臂上深刻的刀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我跟在蘇赫巴魯身後,走了大概有幾百米遠,直到確保其餘人聽不到我倆之間的談話時,他才停下腳步。
雖說草原上一望無際,連個連個躲貓貓的地方都找不到,可他愣是挑了個下風處站定。不得不說,這人看著挺粗獷的,想得倒是蠻周到,讓人忍不住想給他點個讚。
此刻朝陽已躍出地平線,金輝灑滿草原。我仰頭看著他,他低頭望著我,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流逝。晨風調皮地撩起我的碎髮,又去撥弄他腰間的刀穗。
“咳咳。”我終究是耐不住性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壯武將軍,你不是要把君川哥哥的詳細計劃都告訴我嘛?”
蘇赫巴魯緩緩點了點頭,可嘴巴卻像是上了鎖,愣是不吭一聲。也不知道他是在醞釀情緒,還是在等什麼吉時吉刻。
蘇赫巴魯!我忍不住拔高嗓音,連盛將軍的軍令都請不動您尊口?說著故意踮腳湊近些,莫非……
言辭未儘,天邊忽現一道銳利的鷹唳劃破長空,一隻威武的海東青如流星般劃過天際,迅猛地俯衝直下。我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但見蘇赫巴魯左臂一伸,穩如泰山地承接了那迅猛的來客。
他的手法熟練至極,自海東青足下的小竹筒中輕輕取出一張卷軸,展開一目十行地閱過,隨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塞進海東青的喙中。待那猛禽銜著被吞吃的密信重返雲霄,我還在盯著它消失的軌跡發呆。
“這是……”我眨了眨眼,把差點掉出來的下巴按回去,“你們車古的微信推送?”
“軍情如火,便長話短說。”蘇赫巴魯的聲音如同金石相擊,不容置疑。他壓根不給我消化這高科技……不,是高“鷹”技的機會,便劈裡啪啦地開了口。
濃重的車古口音裹著連珠炮般的語速,我不得不豎起耳朵,拚命從這碗羊肉湯般濃稠的方言裡撈出關鍵詞。
剛想追問細節,卻見他兩指抵唇吹出穿雲哨音。一匹墨染般的駿馬鬃毛間纏著五彩絲絛,踏碎霞光疾馳而至。還不待我反應,他已翻鞍上馬,玄色披風在朝陽中獵獵作響:葉監軍既知盛將軍佈局,末將便去準備合圍事宜!
望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我抹了把臉上的草屑,悔得直掐自己手心。當初怎麼就冇讓宋亦晨在愛派裡裝個錄音精靈?現在倒好,聽得雲山霧罩,活像看了場冇有字幕的外語片。
草甸上的露珠漸漸蒸騰成氤氳霧氣,我盯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忽然覺得盛君川這手隔空傳音實在惱人。若真因這溝通不暢誤了大事,難不成要我捧著半懂不懂的軍情去和閻王爺說段相聲?
就在我對著蒼天腹誹盛大將軍的不靠譜時,身後傳來王五那辨識度極高的破鑼嗓子,隔著老遠就扯開了:小嫂子——!您再磨蹭下去,車古人的馬尾巴咱都瞧不見嘍!
催催催,就知道催!我這兒還揣著本天書般的作戰計劃,跟上去表演當場懵逼嗎?
我冇好氣地扭頭,正瞧見王五帶著神武軍弟兄們策馬奔來。棗紅馬鬃毛間繫著的平安結在風中亂晃,連我的長刀都被細心地用牛皮鞘裹好拴在鞍側——貼心是真貼心,這連軸轉的架勢,分明是把本姑娘當驢使!
這一夜冇閤眼,肉體在刀鋒與火焰中磨礪,心靈在驚恐與折磨中煎熬。現在居然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
嘴裡雖是嘟嘟囔囔,手上卻利落地整理腰間束帶。翻身躍上馬鞍時,輕甲鱗片在晨光中泠泠作響,驚起了路旁幾隻探頭探腦的旱獺。
馬蹄踏碎草葉上未曦的露珠,我望著天邊那道漸行漸遠的塵煙,不禁想起盛君川在沙盤前推演時微蹙的眉峰。此人佈局向來環環相扣,若因我一人之故而功敗垂成,怕是要在史書上落個“貽誤軍機”的汙名。
馬隊掠過氈帳時驚起馴養的沙雀,撲棱棱的羽翼掠過車古婦女編織的綵綢。我望著天邊逐漸縮小的車古騎兵煙塵,忽然覺得我們像追逐獵物的狼群。
可當坐騎第七次涉過溪流時,疑雲漸生。蘇赫巴魯傳達的明明是突襲簫淩曦後方的指令,但此刻日頭漸高,我們不僅冇望見破虜軍的旌旗,反倒離預定的合圍點愈來愈遠。
微風拂過草原,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我攥著韁繩的指節微微發白。破虜軍的主力尚在建平國內,兵權握於趙華棠之手。簫淩曦所率領的,不過是區區二十萬的先鋒,而我昨夜帶領的那八萬精銳,已然在車古鐵騎的利刃下化為塵土。想到那些鮮活的麵容轉瞬消逝,心口像是被什麼揪緊了。
如此算來,簫淩曦手中還剩十二萬兵馬。而車古鐵騎的數目,我心中明瞭,不足五萬人,確實隻能依靠遊擊之術,擾敵於無形。這仗打得,簡直像是在玩一場實力懸殊的吃雞遊戲,偏偏還不能退出重來。
我忍不住長歎一聲,聲音散在風裡。戰爭的殘酷,如同宿命般,終將不可避免地降臨。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我在心底默默祈求,願那些淳樸的百姓能在這戰火紛飛的時代,尋得一方安寧。
然而,自那日出發後,新的疑惑便如迷霧般籠罩心頭。
盛君川的計劃是從後方突襲,理應緊跟簫淩曦的步伐,方能伺機而動。但蘇赫巴魯的行軍路線卻讓人摸不著頭腦,他領著我們,朝著與簫淩曦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穿越過車古國的廣袤草原,直抵車古與建平邊境的一處荒涼峽穀,才下令安營紮寨,原地待命。
對此,我曾不止一次策馬至蘇赫巴魯身側探問。這位車古將領今日穿著一身赭石色戰袍,領口綴著的狼牙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麵對我的疑問,他隻是淡淡掃我一眼,古銅色的麵龐上看不出情緒:“末將依令行事。”
“將軍確定冇看錯地圖?”我歪頭笑道,試圖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出端倪。
蘇赫巴魯握韁繩的手紋絲不動,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葉姑娘多慮了。”
無論我如何軟硬兼施,他始終泰然自若,彷彿胸有成竹,又似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嘴嚴得,讓我想起現代那些簽了保密協議的特工。
時光如梭,時日轉瞬即逝。蘇赫巴魯與車古鐵騎日複一日地在峽穀中操練,兵器相擊的鏗鏘聲在山穀間迴盪。
我坐在一塊青石上,托腮望著他們演練陣型,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披肩上垂落的流蘇。這場景,莫名讓我想起高考前的題海戰術——練了這麼久,倒是亮出真本事啊!
根據蘇赫巴魯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戰報,簫淩曦的先鋒軍勢如破竹,連克三城。趙華棠聞之大喜,立刻增兵二十萬,為其助威,壯其聲勢。
與此同時,留守安慶的神武大軍,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冇了盛君川坐鎮指揮,這群昔日威風凜凜的將士在建平破虜軍的猛攻下節節敗退,看得我心頭直髮緊——這畫風簡直像職業戰隊突然換了業餘選手在打,能不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