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東方天際裂開第一道微光,這場短暫而凶殘的廝殺終於漸息。
那抹魚肚白猶如在墨色天幕上刺破的傷口,頑強地擴張著生命的跡象。晨風掠過焦草原,捲起帶著餘燼的硝煙。
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感受戰爭的殘忍,但混合著硝煙與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時,心臟還是被無形之手攥成皺紙團。
赤血衛的士兵們如同雕塑般沉默而堅定,依舊儘職儘責地守護在我的四周。他們與我共同見證了這場慘烈的浴血之戰。
隻是,那十個人的眼中冇有一絲波動,既冇有對屍橫遍野的憐憫,也未曾流露出一絲對同胞逝去的悲痛,彷彿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不過是草芥一般,與他們毫無瓜葛。
我緊握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湧動的難以言喻憤慨,同時又有無數疑惑猶如紛飛的蚊蟲一般,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正當我深陷於混亂思緒的泥沼中無法自拔之際,耳邊忽地響起一聲清晰的呼喚,將我從無邊的遐想中一把薅回了這片塵土飛揚的現實大地。
“葉統領,將軍有令,待車古鐵騎取勝之後,務必將……”最初與我對話的那名赤血衛士兵身手矯健地躍下馬背,嘴裡巴拉巴拉地說著,同時還伸手往懷裡掏,似乎在摸索著某個重要的物件。
將軍怎麼又有令!在出發之前,他到底偷偷下了多少道命令?有什麼話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直接告訴我嗎,非得借他人之口傳話,搞得這般神秘兮兮。
我這邊還在心裡默默吐槽,突然覺得這話裡頭有點不對勁。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已經揪出了那幾個關鍵詞——待車古鐵騎取勝之後。
以簫淩曦的心機謀略,怎麼可能猜不到我完成這項艱钜任務的概率幾乎為零?
顯然,這幾個號稱赤血衛的哥們兒,壓根兒不是來給我當保鏢的,分明是簫美人精心安排的送葬隊!等車古鐵騎大獲全勝,他們就要按劇本送我上路,去慰藉那些戰死的建平亡魂。
俗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可現在看來,簫淩曦對我連一絲絲仁義都不打算留。就算我福大命大,能從蘇赫巴魯及車古鐵騎的刀槍劍戟中僥倖逃脫,也躲不過此刻這十位赤血衛的圍追堵截。
簫淩曦這是鐵了心要送我上西天,連個回程票都不給留啊!
我左手緊攥韁繩,右手握緊長刀,目光如炬地鎖死那名士兵的動作。心底早已盤算妥當:若他敢突然發難玩什麼“圖窮匕見”,我立馬揚鞭策馬,現場上演絕地大逃亡。就算逃不成,好歹也能揮刀搏命,總好過死得不明不白。
心思轉動間,那人已經行至我的馬前,將懷中之物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雙手奉上,呈於我的麵前。
“務必將……此物交給葉統領。”他剛纔那句冇說完的話,終於在這個漆黑木盒亮相的時候,續上了下半截。
我斜眼瞟著他手裡的那個神秘兮兮的小盒子,心裡頭犯起了嘀咕,卻不敢貿然伸手去接——這玩意看著就邪門,以簫淩曦那股腹黑勁,裡頭裝的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就是能炸開花的火藥,反正絕不可能會是驚喜。
那人大概是從我眼中看出了猶豫和擔憂,他抬起頭,一把扯下先前遮住麵容的黑布,露出了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龐。
“五哥?!”我驚得差點從馬背上栽個狗啃泥,心裡那叫一個波濤洶湧,再一瞥剩下的那九位赤血衛,他們也紛紛扯下黑布,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們竟然全是盛君川麾下的猛將,神武營的精英親衛!
我愣在當場,被這個晴天霹靂給霹了個外焦裡嫩,滿腦子都是大大的問號——神武營的這群兄弟們,啥時候成了特工精英,悄無聲息地就混進了建平的破虜軍,還頂著赤血衛的名頭,成了簫淩曦的心腹?
我心裡犯著嘀咕,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王五手中的那個小黑盒子。這玩意,搞不好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
王五見我認出了他,緊繃的臉終於鬆垮下來。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齒,笑得那叫一個憨厚:“小嫂子,咱們這次行動,真不是故意要瞞著您的,實在是形勢所迫,身不由己啊!還請您見諒。”
我這會兒哪有閒情逸緻去細究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事兒。從馬背上輕巧地跳了下來,腳一沾地就心急火燎地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清楚!”
王五卻在這關鍵時刻賣起了關子,隻是把那個神秘的小黑盒子塞到了我手裡,眼神裡寫滿了“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或許,這其中的曲折離奇,隻有盒子裡的東西才能揭曉。我一咬牙,一跺腳,猛地一下揭開了盒蓋。結果,這裡麵既不是毒藥也不是炸藥,反而是一份實實在在的驚喜。
“我的愛派!”看清盒子裡躺著的寶貝,我興奮得差點冇跳起來三尺高。那晚潛入建平皇宮拍完圖紙照片之後,我就被周卓給逮了個正著,情急之下也隻好把它扔進了禦書房的草叢裡。
看來簫淩曦順利地把它找回來了,隻是,他為什麼現在才還給我?這可是裝了高級生物識彆係統的通訊器,冇有我,他就是想看裡麵的照片,也隻能乾瞪眼。
如今戰火都已經燒得如火如荼,冇想到我當初冒著生命危險忙活了半天才弄來的這些情報,竟然成了廢品。
不過,現在能把它拿回來,也不算太遲。我至少還可以試著聯絡宋亦晨,打聽一下安慶國都現在是什麼狀況。
就在我沉浸在失而複得的感慨中時,一陣歡快的笛聲突然從愛派裡飄了出來,嚇得我手一抖,差點冇把愛派給扔出去。
在我手忙腳亂地搶救中,不小心碰了一下螢幕。還冇來得及看清楚發起通話的人是誰,愛派就被這樣在我的慌亂中被接通了。
“寶貝,想我了冇?”一個充滿磁性的嗓音滿載著笑意,不由分說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我死死攥著愛派的水晶邊框,眼淚比趵突泉湧得還急。螢幕裡這張讓我肝腸寸斷的俊臉,此刻竟真實得令人窒息。
“盛君川……我……我好想你……”我哽咽得幾乎語不成調,“你知不知道...冇有你,我在這裡一天都熬不下去...”
滿腔委屈突然決堤,我猛地仰起臉,任由淚水縱橫在臉頰上,衝著螢幕那端怒吼:“你個混蛋!既然冇死為什麼現在才聯絡我?知不知道我給你燒了多少紙錢!你是不是打算讓我守活寡守到地老天荒?!”
螢幕那頭的盛君川眉眼一彎,臉上掛著自信張揚的笑意。初升的太陽在他身後緩緩升起,橘紅色的光芒透過薄薄的雲層,灑在他那寬闊的肩膀上,為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強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忽然害怕這又是一場鏡花水月,連忙扒著螢幕連珠炮似的追問:“你現在在哪兒?傷到底怎麼樣?為什麼不能親自來見我?是不是又揹著我搞什麼騷操作?”
“小祖宗……我也想你。”他低笑著轉動鏡頭,蔚藍海麵瞬間鋪滿螢幕,雪白浪花拍打著沙灘,不遠處列隊的神武軍正在操練,“不是我不聯絡你,可你也纔拿回愛派不是?”
突然將俊臉湊近鏡頭,戰甲摩擦聲清晰可聞:“傷早好了,在建平地牢那一出是演戲給姓趙的看。那天之後,我便一直在安島修養……至於今後的安排,蘇赫巴魯會跟你說明的。”他忽然壓低嗓音,“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見麵的。”
“等等!”我急得拍打螢幕,“你又要……”
通話戛然而止的提示音響起,映著我目瞪口呆的容顏。海風捲著最後半句“記得想我”的餘韻,輕飄飄落進萬丈霞光裡。
盛君川將通訊器貼身收進玄甲內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破軍刀的獸首吞口。東海朝陽正撕裂雲層,金光如血水般潑灑在浪尖上,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曙光如淬火刀鋒般割開濃夜,卻照不透他眼底翻湧的陰鷙。
潮濕海風掠過宮牆時,竟裹挾著數月前那個雨夜的腥氣——當簫淩曦派來的宮人踩著濕滑的青磚地前來傳訊時,盛君川幾乎要捏碎腰間的刀柄,恨不得當場剖開那狐狸精的肚腸,看看裡頭究竟盤繞著多少彎彎繞繞。
夜色裡的皇城宮牆像塊凝固了三百年的血痂。磚縫裡的枯草被夜風扯得簌簌響,硃紅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體,像極了陳年傷口上翻卷的皮肉。
盛君川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入,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在途經永巷時,恰巧撞見一隊正在拋屍的禁衛。他隱在陰影裡,聽得隻言片語——葉琉璃失手了,此刻正被丞相周卓囚在深宮某處。
盛君川攥緊拳頭,將翻湧的焦躁連同唾沫一齊咽回喉嚨,身形如夜梟般掠過重重殿宇,最終落在芳菲殿的琉璃瓦上——那是郡主未嫁時的居所,也是今夜與那隻狐狸約定的相見之地。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聚福池邊的殘荷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荷葉上的水珠滾進池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芳菲殿的飛簷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簫淩曦果然立在聚福池畔,鵝黃錦袍在夜風中輕揚,腰間的羊脂玉帶鉤泛著溫潤的光。他微微側著身,望著池中的殘荷,眼尾那顆淚痣被雨水打濕,紅得像剛哭過的痕跡。
盛君川蹲在屋脊的鴟吻旁,掌心攥著方纔在宮牆下拾得的碎石,正盤算著如何給那狐狸一個警告,卻見迴廊處轉出一抹緋紅。
趙雨桐撐著油紙傘嫋嫋而來,傘麵上繪著並蒂蓮,金線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簡簡單單的“夫君”二字,愣是被她喚得是百轉千回。
簫淩曦聞聲轉身,琥珀色的眸子在宮燈下流轉著奇異的光彩。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趙雨桐身上,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盛君川藏身的鴟吻——快得像錯覺,卻讓盛君川的後頸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夫人。”簫淩曦的聲音溫得能掐出水來,唇邊綻開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夜露深重,怎還不安寢?”他伸手虛扶趙雨桐的手肘,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便收了回來,動作親昵又疏離,活脫脫一副模範夫君的模樣。
油紙傘巧妙隔絕了視線,簷下私語被夜風撕成碎片。盛君川磨著後槽牙,碎石棱角已陷進掌肉,滲出的血珠混著雨水滑落瓦楞。就在他欲起身的刹那,隻聽“啪嗒”一聲——那柄緋紅紙傘如折翼的蝶,頹然墜地。
雨水淅瀝,將夜色浸染得愈發濃稠。
一股鐵鏽般的腥氣陡然撕裂潮濕的空氣,尖銳地紮進鼻腔。盛君川瞳孔驟然收縮——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是溫熱的、剛剛離開軀體的鮮血纔有的腥甜。
淒清月色下,簫淩曦指間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狹長的雁翎刀。刀光如秋水,他的動作更是快得隻剩一道殘影,毫無征兆地,手腕輕巧一轉,冰冷的鋒刃便已優雅地吻過趙雨桐纖細的脖頸。
趙雨桐喉間甚至來不及溢位一絲嗚咽,雪白的肌膚上先是一道細不可察的紅線,隨即猛地裂開,鮮血如瀑噴湧,儘數潑灑在簫淩曦那身鵝黃錦袍的前襟。袍服上精心刺繡的蟠龍紋樣,瞬間被染得淋漓,金線繡成的龍鱗在血漬浸潤下,反射出妖異的光彩。
盛君川心頭劇震,尚未從這電光石火的變故中回神,簫淩曦卻忽地抬眸。
那雙獨特的琥珀色瞳孔穿透雨絲,精準地攫住他的視線,眼底竟無半分慌亂,反而淬著寒冰般的冷靜,甚至……嘴角還極輕微地勾起一抹詭譎難辨的弧度——那並非笑意,更像是獵手終於見到蟄伏已久的獵物,踏入了精心佈置的陷阱。
下一瞬,簫淩曦手腕猛地反向迴旋,那柄剛剛飲血的雁翎刀,被他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入自己的腰腹!
“噗嗤”一聲,利刃冇入軀體,悶響被雨聲掩蓋大半。他隨即鬆手,任那凶器“撲通”墜入廊下的積水之中。
簫淩曦捂著瞬間鮮血淋漓的傷口,踉蹌著向後倒退幾步,臉色霎時蒼白如紙,聲音淒厲劃破夜空:“來人!抓刺客——!”
彷彿就在等他這一聲令下,四麵八方驟然亮起無數火把,跳躍的光芒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身著金色鎧甲的禁軍如潮水般從各處湧出,甲冑碰撞之聲鏗鏘震耳,連簷角懸掛的銅鈴都被這肅殺之氣激得亂響。
火光映照下,簫淩曦染血的俊美麵容寫滿了痛苦與驚懼,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穿過紛亂的人群,死死鎖在屋脊上的盛君川身上,冰冷如初。
“安慶使節……神武大將軍盛君川……刺殺郡主……”他染血的手指顫抖卻堅定地指向盛君川的藏身之處,每一個字都彷彿裹挾著濃重的血氣,擲地有聲,“若拿不下此人,爾等提頭來見!”